正文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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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昕租住的公寓旁邊的美術館二樓展出了一位青年海龜女畫家的作品,開幕那天大大小小的媒體記者都來采訪,好大的動靜。一直到周末的時候黎昕才有功夫去一看究竟,整整一周都在加班,公司接了個大單子,他作為部門經理,自然是鬆懈不得的,可天公不作美,等他剛走出小區後不久天就下起了雨,臨出門之前看了天氣預報,明明顯示的是大好晴天,結果是細雨綿綿。回家一趟太浪費時間,於是就硬著頭皮快步前行,還好也就五六分鍾的路程。
周末的美術館應該是熱鬧的,大概是雨的功勞,又或是人們都碰上了忙碌的周末,美術館裏的人很是稀少,不過也正合了黎昕的心意。
展出的作品是一個係列,畫中的場景一直在更換,從黃昏到清晨,從擁擠的高樓林立到廣闊的綠水青山,可畫中的人卻始終是一個背影,身影瘦長,奇怪的是黎昕對話中的人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他甚至確信,那可能不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幅畫,這種念頭慢慢的充斥在他的心頭,他急忙走到畫展門口,仔仔細細去看了一遍宣傳海報上的信息。
再見我的西西弗,作者Jennifer。
黎昕並不認識什麼Jennifer,更不認識什麼西西弗,但纏繞在他心頭的思緒卻仍然在。
“黎昕?”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黎昕轉身,出現在他眼前的女人曾經不知多少次出現過在他夢裏。
林,星,辰。
他曾以為再也不會見到她。
“好……好久不見。”他的喉嚨裏像是塞了塊棉花,喑啞著,雙手摸索著褲縫,不知所措。一如記憶裏的景象,她還是個美麗的姑娘,長發莞爾,體態柔美。
她指著海報笑著問:“你是來看我的畫展嗎?”
“你?”黎昕一臉激動地指著海報又回頭看看林星辰,好像心頭的所有疑惑都得到了應有的答案,隨後便露出嘲諷似的笑容,他本應該想到的,那一幅幅畫作裏麵都充斥著沉重的懷念和深情,自然也就是林星辰。
他不禁再次回頭環視身後的展館,他似乎看見唐紹齊在麵前穿梭,那一刻的黎昕內心懊惱著,他竟然差點就認不出唐紹齊,真是對不起當初化成灰都不會認不出唐紹齊的豪言壯語。
兩人去了美術館裏的咖啡廳敘舊,黎昕隻要了杯白開水。
“Jennifer算是藝名吧,這麼多年我一直頂著這個頭銜活著。半年多以前,我參加了一個比賽,拿著幾張十年前我偷偷畫紹齊的的那幾張畫參賽,本來想著是該對過去做個了斷吧,結果沒成想一舉成名,這不回國辦了畫展,想想是挺搞笑,感覺這十年的時間我都在打醬油。西西弗是我偶然間讀到的故事裏的主人公,然後我就想起了他,雖然這話聽上去不知道是誇獎還是貶低吧,但是唐紹齊真是像極了那個沒日沒夜推石頭的西西弗,認定了的事情就由著自己的臭脾氣任性下去,誰也改變不了他這個頑固,轉個彎都學不會。我這輩子啊,算是栽倒在唐紹齊手裏了,你也是,栽到他手裏連商量的餘地都沒有。”她邊笑邊說,拿起咖啡抿了一口有緩慢放下,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黎昕說:“但是我真的太他媽的羨慕你了。”
黎昕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任何話。他看著麵前的林星辰,恍惚間覺得一切就像一場夢一樣,仿佛再不過多久,六點半的鬧鍾就會響起,吃過早飯他會敲響唐紹齊家的門,一起去坐公交車,順便會在路口的便利店買杯熱豆漿和包子充當早餐,或許唐紹齊臉上的表情仍然是冷冷淡淡的,可是這樣的光景,黎昕光是回憶就感覺開心的不得了了。
那是1999年的夏天,那個雨天,唐紹齊失蹤的第十六天,所有人瘋了一樣的找他,黎昕幾乎走遍了A市的大街小巷,甚至去看過流浪漢聚集的橋洞,可唐紹齊就像一寸沙土,百日風吹散的無影無蹤。
絕望的快要放棄的時候,黎昕獨自一人回了家,然後接到了一個電話,打電話的人叫林星辰,對方說唐紹齊現在在醫院,發了高燒,正在昏迷。聽到消息,黎昕隻是吩咐父母打電話通知唐林後就瘋了一樣的跑出了家門,濕透了的衣服的都還沒來得及換下。
可偏偏遇上了堵車,黎昕坐在計程車上恨不得自己可以長一雙翅膀立馬飛到唐紹齊身邊,再堵車堵了整整半個小時之後,黎昕忍耐不住等待跑下了車,絲毫不顧旁人的目光,拚盡全力的在暴雨中奔跑。
他已經記不得自己大概奔跑了多長時間,隻是知道當時的自己拆點丟掉了半條命。他狂奔到唐紹齊所在的病房,當時的他看上去比任何一位病人都需要救助。
唐紹齊就躺在病床上,緊閉著眼,絲毫不了解這些天裏都發生了些什麼,黎昕想衝上去揍他一頓,把他按在病床上,然後說唐紹齊就是個大混蛋。但事實上他什麼也沒做,他輕輕地走向熟睡的唐紹齊,淚水混著雨水一起從臉龐留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去撫摸唐紹齊的發絲已經那張憔悴的臉,心中五味雜陳,他差點以為眼前的這個人再也回不來了。他甚至還沒搞清楚唐紹齊離家出走的原因就這麼盲目的找了他半個多月,在大街小巷貼傳單,去唐紹齊可能去的地方沒日沒夜的等待。唐紹齊出走的那天下午他們還一起坐公交車去書店買書,結果回家之後的當晚唐紹齊就不見了。
他不知道自己這麼擔心是為了什麼,隻是光想象一下唐紹齊或許再也回不來他就好像要踹不過氣。
他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然後呼喊他的名字,明知道得不到回應卻仍舊一遍遍的喊著。
就在那時,門被打開,端著熱水瓶的林星辰走進病房,看到坐在一旁的黎昕先是有些驚訝,然後想起了些什麼,放下手中的水瓶走了過去。
簡單的自我介紹之後,房間裏便沒有什麼聲音再次響起,除了唐紹齊平穩的呼吸聲。黎昕看上去一點都不疑惑林星辰的存在,又或許是不想知道太多別的什麼。
大約十分鍾過後,唐林慌慌張張的跑進來,看到唐紹林之後整個人想被抽離了靈魂,走起路來都顫顫巍巍。
黎昕示意林星辰一起走出病房,以便給這對父子一些空間。
蒼白的走廊狹長而靜謐,黎昕坐在座椅上思忖良久,終於開口向林星辰詢問唐紹齊的情況。
林星辰說:“我們很小的時候就認識,每年的寒暑假我都是在家住在海邊的姑姑家度過,紹齊他們家就住在隔壁。那時候的他和現在一點也不一樣,雖然他好像從來都沒有什麼朋友,他說我是他的第一個朋友,剛認識他的時候他就總喜歡一個人去海邊的舊漁船上坐著,一坐就是一天,誰也不知道他的小腦袋瓜裏到底裝著什麼,但那個時候的唐紹齊笑起來會露出八顆牙齒。後來的很多年裏我卻沒有再見過他,隻是期間偶爾的幾次書信來往,他那邊的地址一直在換,又過了不久,我連信都沒有再收到過。聽姑姑說他家裏出了很大的變故,但每當我繼續追問下去的時候,姑姑就會轉移話題,整個漁村的人也都對這件事情閉口不提直到昨天他來找我,話還沒說幾句他就暈倒在我家門前,我都不敢相信我居然還能認得出他,你不知道,十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個人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了,不單單是相貌,一切的一切都不像我記憶中的唐紹齊了。在你來之前,他已經在醫院呆了一天一夜,醫生說是高燒引起的腦炎,以及營養不良造成的昏迷,幸虧這麼多年我一直都沒有搬家,要不然這後果我實在不敢想象。他在你來之前醒過幾次,喝了幾杯水又睡下了。他睡覺的時候我幫他整理他昏倒時隨身帶著的書包,然後在夾層裏發現了你的學生證,我想辦法打電話到你的學校找到你的班主任然後要到了你的聯係方式。”
黎昕點點頭,沉默良久之後,說:“我想他或許是因為你猜來到A市的吧。”
一絲異樣從林星辰的臉上劃過,她低下頭沒有說話。
黎昕看著她的樣子似乎是自嘲般的笑了笑繼續說:“所以唐紹齊從小就是這麼狠心嗎,隨時都可以拍拍屁股走人,離開或者留下都絲毫不顧忌別人的感受,他失蹤了多久我們就找了他多久,唐叔叔這段時間裏像老了十幾歲,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自私的人。”
林星辰聽完這些話,張開嘴剛要說些什麼卻被房間裏固忽然傳出的激烈的爭吵而打斷。二人慌忙的走進房間,黎昕才剛打開門,就險些被空中飛來的玻璃水被砸中,接著就是唐林的奪門而去,剩下林星辰和黎昕麵麵相覷。
後來林星辰看了一眼牆上的表就說得抓緊回家了,這已經比和父母約定的時間晚了太多了。
黎昕祝福她要注意安全,唐紹齊則一臉愧疚的說了抱歉和謝謝,林星辰笑了笑說這沒什麼的然後走出病房。
剛剛醒來的唐紹齊看上去臉色蒼白的像是一張紙,眉頭緊皺著,眼神渙散著不知看向何方。黎昕看著他這個樣子,心中的怒氣和委屈瞬間無影無蹤了,剩下的隻有心疼了。他走過去坐在床邊,從兜裏掏出一塊糖放進唐紹齊手裏,唐紹齊卻突然抱過來,黎昕先是一愣,隨即抬起手輕輕滴在他的背上拍了拍,算是安撫。
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處慢慢濕潤,那一刻黎昕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裏有什麼地方在崩塌著,積攢了這麼多天的壓力終於在這一刻全部跑出來重重的砸到他的頭上,他也想流淚甚至想肆無忌憚的大哭一場,但是他不能,他還要給他一個肩膀,畢竟總得要有一個人是堅強的不是嗎。
那一晚的唐紹齊就這麼靠著黎昕沉睡過去,平日裏總是緊皺著的眉頭舒緩開來,就像個孩子一樣。
他還是不知道半個多月前究竟發生過什麼,所以就一如往常的不去詢問。因為黎昕很清楚,唐紹齊總會開口說話的,等到什麼時候他想去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