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已經坐了好幾個小時飛機，又坐了好幾個小時的火車都還沒到目的地的梵曦來說，他現在真的是快累趴下了。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睡死過去，這節火車上不太平，特別是那個不知道落在誰身上的怨靈，如果不除掉，隻怕會有後遺症。
    “曦，你第一次離開家，不害怕嗎？”
    洛一因為車廂裏越來越濃烈的怨靈之氣而忍不住幻化成形，出現在梵曦的身邊，當然一般人是看不見他的。
    “其實還好，畢竟我也已經二十四了不是嗎？”
    梵曦好笑地反問洛一。
    “但你從未真正驅過魔。”
    好吧，洛一這一句還真是說到了點子上了。的確，他懂得那麼多常人不能掌握的東西，但是真正運用還真的沒有過，就像一個隻會紙上談兵的將士，碰到真實情況的時候，說不定被幹掉的是自己。
    “你不要打擊我的信心好不好，我可是很期待這次的初次嚐試啊。”
    “我很擔心。”
    梵曦忍不住炸毛了，扭頭看著這個幻化成人形一臉麵癱地看著自己，仿佛在說著一件很嚴肅的事情似的男人，咬牙切齒地一字一頓道：“不、勞、您、費、心！”
    看吧，這貓呢，是不能隨便撩撥的，會炸毛的，真的！
    洛一看著這樣的梵曦，心裏如是想道。
    “那你自己小心點。”他知道，不能再刺激他了，不然他的固執脾氣一上來，說不定會亂來。
    說完，洛一便隱去了身影。
    一時間，身邊一片寂靜，梵曦也默默地摘下了耳機，連帶著手機一起放進了包裏，卻從包裏拿出了一個小巧的玻璃瓶子，裏麵裝著的不知道是什麼液體，泛著淡淡的粉紫色。
    隻見他拔掉了瓶上的塞子，一股幾乎聞不出的香味一時間悄悄地漫溢在這個狹小的車廂裏。
    確定所有乘客都睡著之後，梵曦才將瓶塞塞上，然後從口袋裏摸出了一枚古樸的戒指戴到了右手的中指上。
    “輕衣，封住所有的窗戶出口。”
    梵曦閉了閉眼，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整個人的氣場都和之前不太一樣了，那雙原本溫暖又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現在變成了神秘又誘惑的紫色。
    “梵曦~你自己小心點~”
    輕衣沒有多說什麼，隻是用自己的靈，在整節車廂裏封住了所有出口，變成了一個看不見的結界。
    “放心吧。我們要開始捉鬼了~”
    梵曦勾起唇角輕輕笑了笑，那意味不明的笑容在洛一看來就是他又要搗蛋了。
    “你是自己出來呢還是小爺我把你逮出來？要知道自首和被抓，後果可是完全不一樣的~”
    對著不知名的方向，梵曦輕笑著說道，一步三晃地在狹小的車廂裏走動，看著就是一臉玩世不恭的模樣。
    “不出聲？”
    梵曦等了半天都沒等來回應，皺了皺眉。
    “你以為不出聲，小爺就不知道你在哪兒了嗎？”
    梵曦是第一次驅魔沒錯，但不代表他就是個菜鳥，能夠把洛一這個靈收作式神的也是沒幾個。
    話落，梵曦不打算再拖下去，畢竟在這種普通人多的地方必須速戰速決，和對方耗下去不是個良策。他抬手朝著一個方向甩出了一道看不見的線，下一秒就傳來一聲哀嚎。
    “洛一，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然而對方顯然也不吃素，很快反應過來斬斷了梵曦的束縛，想在狹小的車廂裏逃竄，期望可以找到逃離的出口。
    “想跑？”
    還沒等洛一出手，輕衣便釋放出了許多瓊花的花瓣，變成了一道花箭，衝向那個逃竄的怨靈。
    但終究沒有對方厲害，一瞬間就被破了。
    “你跑什麼你！”
    梵曦投出了伏魔鎖，通體泛著淡金色光芒的伏魔鎖在碰到怨靈的時候，產生了燒灼感，讓對方痛苦萬分，梵曦都能看到那上麵冒煙了，如果是人肉的話，估計早就烤熟了。
    “放開我！”
    嘶啞又低沉的聲音在車廂裏響起，能夠聽得出他聲音裏帶著多大的憤怒和恨意，還有深深的不甘。
    “我憑什麼放開你？你可是怨靈，放了你可沒好處。”
    “這裏不是你該待的地方。”洛一幻化成形站到梵曦的身邊，雙手抱臂，一如既往的冷冽。
    “你們不能抓我，我還有沒有做完的事！”
    “我不管你還有什麼事沒有做完，你都不可能再繼續逗留在人間，你待得越久就會因為怨念、執念越會失去自我，趁現在還算清醒，超度你是最好的辦法。”
    梵曦褪下手腕上的串珠，饒了一圈在右手中指上，然後雙手結印，嘴裏念念有詞。
    “不，你不能這麼做！你不能這麼做！！”
    被束縛的怨靈自然是掙紮不休的，對於他來說，能不能淨化，能不能被超度都不是什麼非做不可的事，但是他心裏那始終未曾放下的執念卻是讓他怎麼也不願離去的緣由。
    他嘶聲竭力地哀叫著，像一個被奪走了最珍貴事物的野獸般掙紮撕扯，若不是他身上的伏魔鎖，他的模樣真是可怖得仿佛要衝破梵曦所布下的封印衝上來撕咬他一般。
    “靠！這什麼怪物啊，這樣念他都不能安靜。”
    梵曦念了半天的經文，都沒讓對方安靜下來，他感覺到自己的嘴角都在抽搐。
    “有的時候，人的執念很可怕，鬼的執念何嚐不是最可怕的。”
    洛一在一旁平靜地說道。
    撫了撫自己額頭都快跳動得歡樂不已的青筋，梵曦停下了封印，卻將伏魔鎖留在了對方身上。
    “作為一個已經不是人類的你，是不能隨意接觸人間的事情的，不論你是有多大的不舍，多麼深沉的不甘，你都不能再在人間逗留太久。鬼，集天地之陰邪之氣，收人間之怨怒之恨，在人間待得太久，你會逐漸迷失自己最初的模樣，也會漸漸忘記了自己最初所執著的東西。暴戾之氣過重，會讓你上不了極樂，入不了地獄，變成一個孤魂野鬼，行屍走肉，無法入輪回之道。”梵曦一邊說著，一邊走近那個還在掙紮卻慢慢安靜下來的怨靈，洛一一路跟在他身後，以防有什麼萬一，“你也許不知道，自己現在身上的怨靈之氣究竟有多重。”
    梵曦在對方麵前蹲下身，將自己的目光與對方平視，淡淡地道出這個令人糟心的事實。
    “那又如何？”然而，即使已經狼狽不堪，對方那憤恨的眼神依然不變，凶狠得讓一般人看了都會退避三舍。
    但梵曦不會，他緩緩抬起了手，觸碰上了對方因為渾身的陰鬼之氣而變得冰冷的臉龐，突如其來的溫暖觸感讓對方驚了一下，渾身都僵硬了，像狼一般狠戾的眼神直直地瞪著梵曦，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嗎？”
    梵曦的眼睛已經變回了溫暖的琥珀色，那眼裏習慣性流露出的悲憐帶著悲哀和不忍。
    “……”
    顯然，這個問題一下子讓對方沉默了下來，因為這個問題是如此簡單，卻又如此困難。
    是的，就像梵曦所說的，他已經漸漸忘記了自己的本心，最明顯的就是他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名字，那個應該很重要的東西。
    所以，他無法回答。
    這個問題很容易，卻很殘忍。
    “那你還記得自己在執著的不肯放下的是什麼嗎？”
    梵曦問他的這一個個問題，他都答不上來，他隻知道自己心裏埋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如果不去完成他便無法離開這個人間，他隻知道那件事很重要、很重要。
    可是，他卻無法再清晰地記起。
    看著他怔愣，漸漸變得無力的眼神，梵曦動了動手，像安慰一個迷途的孩子般輕輕拍著他的肩膀，安撫著他。
    “沒有章法地遊走在人間，不需要多久，這就是結果。你忘記的，何止是這些，那些曾經你作為人時發生過的溫暖又幸福的事情，你還記得嗎？你一定已經忘了……人類，是存在著太多七情六欲的世界，即使作為人，有的時候都會迷失自己，何況是你，一個隻能被人類的欲望之氣所影響的鬼魂。”
    說完，梵曦把戴著戒指的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並攏，輕輕點在對方的眉心：“答應我三件事，我便讓你留在人間做你未完成的事。”
    “曦。”洛一不讚成地皺了皺眉。
    梵曦朝他看了眼，輕輕笑著搖了搖頭，表示沒有關係，不要擔心。
    “……哪三件事？”
    對方還有些怔愣，有點不敢相信梵曦會放過他，並且讓他留下。
    “第一件，留在我身邊，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主人。”說著，雙指在對方的眉間畫出一個結印，隻見那金色的符印滯留在空中，幽幽地泛著光芒，“既然你不記得自己的名字，那麼從這一刻開始你就叫‘墨蘭’。漆黑如墨的夜裏破土而出的聖潔蘭花。你願意嗎？”
    他看著懸在空中泛著溫暖的金色光芒，聽著梵曦輕柔又悅耳的聲音，稍稍猶豫。
    抬眼看向那雙看著自己的琥珀色眼眸，那雙眼睛比自己看到過的任何一雙眼睛都要耀眼溫暖，就像是在冰冷的雪地裏燃起的橘紅色火焰，為旁人帶來一絲絲的暖意。
    “好。我答應。”
    那雙眼睛，讓他無法拒絕，即便他現在是一個冰冷的鬼魂，那份溫暖他還是忍不住想觸碰，僅此而已。
    梵曦將那道符印輕輕推入對方的眉心，頓時金色的光芒從眉心開始四散，包裹著他的全身，當金色的光暈慢慢散去，眾人眼前出現的是煥然一新的墨蘭。
    沒有了作為鬼魂時的鬼氣，原本看上去灰暗的頭發也變成了漂亮的灰紫色，雙目也不再渾濁，深藍色的眼睛讓他看上去比之前還要帥氣幾分，整個人都散發著淨化之後的柔和氣息。
    “為什麼……？”
    墨蘭看著自己身上的變化，有些詫異，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隻是單純的‘契約’，在我活著的時候，你將作為我的式神，為我所用。除了我，沒有人可以支配你，驅使你。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但不能傷害我，不然你會被‘契約’懲罰。作為我的式神，自然不會再受陰邪之氣的影響，那些原本沉積在你體內的鬼氣會隨之而去，成就了現在的你。”
    梵曦說著，拍拍墨蘭的肩膀，站了起來，揉了揉自己蹲得有些酸的膝蓋：“墨蘭這個名字，希望你會喜歡。”
    抬眼看向梵曦，墨蘭目光中多了一層意味不明的東西：“嗯。”
    他喜歡。
    “再來說第二件事。”活動活動僵硬的脖子，梵曦伸手指向了洛一，眼睛卻是看著墨蘭，“作為一個式神，你可不夠格，所以，今後你就聽洛一的吧~洛一很厲害的~”
    你這個尾音上揚的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啊，他能認為你是在幸災樂禍嗎？
    洛一眼角難得的有些抽搐。
    “好。”當然，其實墨蘭也很不情願，但因為是梵曦說的，他就勉為其難答應好了。
    “至於第三件……”梵曦手指點著下巴，作思考狀，然後突然展開笑顏看向墨蘭，“請再一次懷抱著幸福生活下去吧。”
    梵曦笑著，那破曉的晨曦從車廂的窗戶鋪灑進來，點點溫暖點綴在他的身上，看上去美好得不像話。
    那份冰冷了太久的心髒，好像一時間被注入了溫暖的血液，遊走在全身，漸漸燃起了燒灼之意，滾燙得他悸動不已。
    “我叫梵曦，今後請多關照，墨蘭。”
    梵曦眯起眼睛笑著的樣子，就像一隻特別容易滿足的貓咪，可愛又讓人心生憐愛。
    梵曦……
    如沐晨曦。
    他願奉你為主，護你一世。
    如此想著，墨蘭卻什麼也沒說，隻是再次單膝跪下，右手抬起放於左邊心髒的位置，對著梵曦微微低垂了眼簾，沐浴在晨光裏，看上去虔誠而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