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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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們雖然有過許多不愉快,可我心裏一直把你當親哥哥,你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怎麼可以,助紂為虐!”
“助紂為虐?不,我覺得是錦上添花。”
“當初你做過那麼多事情我都選擇原諒你,就因為你是我哥!你是我血脈相連的哥哥!我本來以為我們之間很快就能回到小時候那般友愛,可是你呢!你做了什麼!你要把我們都置於死地麼!我,藍依,代遠,納羅,塔塔,我們的命在你眼裏就敵不上一個重闕嗎?!”姆雅滿臉是淚,語聲凝噎,“我們是一家人啊,蒙讓,你怎麼舍得……”
“是啊,我怎麼舍得,”蒙讓唇角在笑,眼中卻溢滿淚水,“他那麼好,我怎麼舍得看你們去殺他。姆雅,你從未騙過我的,就算是被我欺負狠了,也會幫我瞞著主母。我們是那麼好的兄妹,你忍心讓哥哥難過嗎?”
“你難過?你會難過?”梨花落雨,語聲淒清,“我從沒想過真相會是這樣,現在你告訴我,你告訴我都是為什麼!為了什麼呀,他重闕有哪點好,你連我們的命都不顧了!你告訴我啊!哥,你告訴我!”
“因為,我愛他啊。”掠過妹妹美豔依舊的臉,閔讓深深歎了口氣,“你們都認為他不好,狠心毒辣,可我愛他。”
“你居然愛上了一個男人,你……”“姐,算了,”藍依輕輕握住姆雅袖口:“你曾經告訴我,比情蠱更牽動意識的,是人心。哥哥的心已經在重闕身上了,我們勸不回。”她這番話明著是說給姆雅,實則暗示蒙讓回頭,蒙讓吐一口氣,目光懇切:“姆雅教主,主母的定下的規矩,五仙教眾寧死不入別派門楣,我違規了,所以,也不配呆在這裏。望自珍重,後會有期。”語罷,便頭也不回的離去。
“哥,姐姐……”藍依明眸含淚,望向姆雅,“哥真的不回來了麼?”
姆雅捂住嘴,心中百味交集,有兩行清淚滑落:“藍依,從此以後,我隻有你一個親人了。”
重闕靜靜地坐在桌前,手邊放著陪伴了他數年的物事——數個裝蠱蟲的錦盒、一疊練字的薄宣、一本泛黃發軟的《詩經》。
他還記得小時字寫不好,總被季先生罰字,是丹卿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寫完整部論語。
他還記得他一臉欣喜的拉著丹卿去看移花蠱引,丹卿臉上的欣慰和歡愉。
那本詩經上有丹卿手指的餘熱,他總舍不得翻。
僅僅是看著,就會覺得滿足,無比滿足。
“是我太貪心了啊……”重闕輕輕地笑,眼角卻滑過一滴晶瑩,“到最後,也隻能憑記憶過活,身為蠱魔的我,和身為蠱聖的你,相隔天塹。”
謊言終被揭穿,真相大白於眾。萬魔令出,惑影曄帶領奇門弟子圍剿水竹宮,兵臨燕子溝。
燕子溝與海螺溝相距不過十公裏,很快,他就要迎來這場宿命的對決了。
他幾乎可以預見自己最後的結局。
天下第一又如何,蠱魔無雙又如何,終不過黃土隴中,一具無名的白骨罷了。
千絲孰化繭,唯縛有情人。我為汝做衣,孰為我斂骨?
“宮主,大公子回來了。”
“宮主,他們已經到了燕子溝,宮內宮外亂成一團,你快跟我逃命去吧!”
重闕看著他握住自己的手,淺淺一笑:“逃?我又能逃去哪裏?你為我叛出五仙教,嶺南和湘西是絕對回不去的了;世伯年紀已大,我不能再牽連於他,畢竟那些事是立縈做的,與世伯無關。放眼天下,還有哪裏是我重闕的立足之處?”
蒙讓跺腳道:“我就不信我們兩個大活人,還找不到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淩霄閣又如何,渺塵教又如何,我們可以躲入十萬大山,從此不問江湖事。當年姆雅和李良人做的,我們也可以做!可是宮主,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送命啊。”
“我們躲得過,呂家怎麼辦?惑影曄找不到我就會遷怒呂家,丹卿身上的婆羅散未解,弟弟妹妹都是無辜的。我怎麼可以那麼自私,隻想著獨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宮主……”
“不必再說了。蒙讓,你還記得詩經的含義嗎?”
季唯儒雅動聽的聲音又在耳邊回蕩。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先生希望我懂得這三個字,可我誤了一輩子,終究還是辜負了。”翡翠桃花眼掠過蒙讓驚詫的臉,落在詩經上:“你是姆雅教主的親哥哥,她不會為難你的。你快些收拾東西走吧,告訴外麵的人,想走的就一起走,趁還來得及。等他們攻到海螺溝,那就是十死無生了。”
“不!宮主,我不走!蒙讓就算死也要死在你身邊!”蒙讓慌忙跪下,三步並兩步爬到重闕腳邊,“要想是讓我走,除非殺了我。”
重闕深吸一口氣:“本宮平生,最討厭死纏爛打的人,滾,滾到本宮看不到的地方去!”
蒙讓愣了下,重闕從未用這種語氣跟他講話……他知道重闕是為了自己好,他隻是想盡可能的留在他身邊,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就已足夠。可是這在眼下,怕是不能完成的奢望了吧。
“宮主保重,蒙讓就此告辭。”
隻要留下這句話,他就會放心了,就像自己不在他視線內,他就會放心了一樣。
“玉笛仙苑弟子夏夜塵,見過宮教主、莫閣主、蕭莊主、雋掌門,玉笛仙苑與峨眉共三百七十弟子集結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有勞少苑主了。”惑影曄微微一笑,“相救沈副教、剿滅鬼手宗一事貴派與峨眉功不可沒,少苑主再拘著禮就太客氣了。”
“無他,順路而已,”夏夜塵淡笑,“匡扶正義,本就是武林盟的職責所在,他日宮教主若做出相同的事來,別怪夏某手下無情。”
惑影曄微愕,笑道:“好個夏少苑主,好個玉笛仙苑。敢說出這番話來,就不怕本座先殺了你?”
“曄,我和泉爺做的飯上桌了,你要不要嚐嚐?”晟析拿毛巾擦著手上的水走進來,見眾人都在,忙笑道:“大家一起來吃啊,很好吃的。”
惑影曄臉黑了,樓顰風臉白了,宮天察覺出氣氛的微妙:“怎麼了?”
“沒,沒事,午膳擺好了,爹您這邊請。”一邊引著宮天到後廳,一麵對晟析丟了個“要你好看”的眼風過去,晟析挑挑眉,“走啊,大家都去。”
“宮主,宮主,他們攻進來了!守山弟子離去大半,我們不是對手啊!”
明眸如玉滑過來人染血的臉,重闕起身,寬大的袖口一動,掏出一方錦盒:“去地牢,把這個種在蘇念身上。”
那侍衛愣了下:“宮主,這……”
“隻有蘇念活著,蕭墨陽才會保你們不死。去吧。”
目送那人離去後,重闕靜靜地坐回桌前,眉目暖軟,黑發如瀑。
宿命的對決,終於要來了嗎?
如果不是敵人,他和惑影曄會怎麼樣呢?同命相連,惺惺相惜?還是把酒言歡,清歌對月?
都是為了一個執念拚上一生的人,何其相似。
一個傾盡天下,一個傾覆天下。
奇門的人闖進來時,就見到這樣一副畫麵。
白衣勝雪的男子俯身,將一顆藥丸喂到蛇蠱口中,聽到腳步聲,蛇蠱敏銳地揚頭,擺出戰鬥的姿勢。
“奇門的規矩就是以多欺少?水竹宮就算要亡,也要亡的光明正大。渺塵聖主,與我痛戰一場,如何?”
孤身迎上惑影曄,重闕側頭輕笑。
他的生命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也該由自己親手結束了。
隻是很懊悔,很懊悔,有一個人,還沒有好好擁抱他,親吻他,還沒有來得及對他笑,對他好。
——柳條折尺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
隻怕隨你歸去的,是我的衣冠罷了。
重闕抬起手,掌風一送,將圓桌遞到惑影曄麵前:“還沒恭喜聖主父子團聚,共享天倫。這兩張紙,就當是重闕的賀禮了。”
那是兩張簽了重闕名字的生死狀。
惑影曄唇角微微勾起,這樣的重闕,他喜歡。
“曄……”晟析抿唇,眸中寫滿擔憂。
惑影曄拍拍他手背,簽上自己的名字。隻見掌中綠光閃過,一股強勁的內力直奔重闕門麵而去。重闕高高掠起,抽出床頭佩劍,向惑影曄當胸襲來,惑影曄反手一握,將晟析的劍向上一橫,隻聽鐺地一聲,那劍便如靈蛇般幻開,直取重闕腰眼,重闕不退反進,一連三劍,劍劍不離惑影曄下盤,惑影曄右腿一側,虛晃過去,修習移玉者身法快似鬼魅,轉眼間已到了重闕身後,重闕輕哼一聲,右肘順勢搗去。原來他利用姆雅為他打通經脈,早就將移玉神訣練的爛熟,便是不用掌也能使出幾分。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惑影曄忙向後急撤,仍是被內力震傷經脈,他胸口先前被蕭墨陽傷過,怎麼受的了這衝擊?退了幾步,一口血嘔了出來。
再說那兩個倒黴侍衛,一麵走一麵道:“都什麼節骨眼了,還要管那個蘇念,要我說啊,早就應該把那掃把星毒死了,自打那掃把星來了,咱們就沒有一天安穩日子過。唉。”
另外一個侍衛忽然不動了。
“哎,你怎麼了?杵在那兒幹嘛,還不趕緊把事情辦完,咱們也溜之大吉?我早就不想在這江湖上混了,回家多好,老婆孩子暖炕頭。哎呦喂!”他邊走邊說,不知怎麼撞在一個人身上,抬頭看去,頓時三魂七魄都嚇飛了:“呂,呂,呂……呂七爺。”
“你剛才說什麼?蘇念不是已經被五哥放了嗎?怎麼還會在這裏?”
“這……這……”
另一個侍衛見勢不妙,忙將那錦盒捧上:“呂七爺,宮主讓我們把這個種在那小子身上,說這樣我們就可以保命了,您看……”
“保你的大頭鬼,蘇念要是死了,你們就等著被奇門的人挖祖墳吧。”呂丹灼二話不說,將錦盒裏的蠱丸拍到那人嘴裏,隻見那人麵色由白轉紫,很快就斷氣了,“蘇念在哪裏?”
“他他他……就在地牢裏。”
呂丹灼眉頭一皺,快步跑入丹卿房間,拉上丹卿就往外走。
“七弟,七弟,出了什麼事?我聽說惑影曄帶人攻進來了,丹施他……”
“丹施丹施,你那麼惦記著他,知不知道他都做了什麼事?!他根本就沒放蘇念回去,他做的一切都是騙你回來,現在惑影曄帶人來了,他就想把蘇念毒死滅口。這樣一個人,你還念著他做什麼!”
“蘇念沒回去?”丹卿一下懵了,“他騙我?”
“你還不信我的話對吧?好,我這就帶你去地牢,讓你看看重闕的真麵目!讓你看看你這麼多年惦念的,是個怎麼樣的畜生!”
丹卿聽他對重闕出言不遜,一把甩脫他的手:“畜生?你說他是畜生?呂丹灼,他可是你哥哥!”
“他不是我五哥,我五哥早在毀掉水竹居的時候就死了。現在的他,是蠱魔重闕。”丹灼沒有回頭,“如果他肯回來,我必是願意接納他的。可他都做了什麼……他把我們的心一點點撕碎,扔到土裏用力撕扯,然後回頭跟我們說讓我們再給他一次機會,他真的以為我們的耐心是無窮盡的嗎?”
丹卿怔怔地聽著,突然用力撥開丹灼,向地牢跑去。
胸口傳出銳利的痛,惑影曄麵色越發蒼白,深吸一口氣,驚鴻滅、錦鯉成龍、平沙廣漠,一套劍法使得滴水不漏。重闕早年曾拜在泰明宗門下,對這些早有破解之法,一一格開,左手變掌,有綠光在掌心聚攏,忽地擲向惑影曄,惑影曄先前被劍法所製,根本無從躲閃,隻得運起移玉神訣,硬生生挨了這掌。
墨綠長衣染血,劍尖再也無法支撐虛弱的身子,當啷一聲落在地上。
“我說過,我能殺你一次,就能殺你第二次第三次。”
重闕一步步走過來,綠光自指尖遊弋到掌心,準備給惑影曄致命一擊。
“重闕!”
呂丹灼的聲音如平地炸雷般響起,重闕轉頭,見他二人撐著已不成人樣的蘇念站在角門,丹卿的眼底,有著他所不熟悉的冰冷。
“丹卿,我……”
惑影曄艱難地抬頭,將最後一絲內力灌注掌心,直逼呂丹卿而去。
“丹卿!”
那一刻,丹卿看到了重闕的微笑,比陽光還絢爛,比月色還溫柔。
“重闕,重闕,你怎麼樣,你要不要緊?你流了好多血,我,我帶你回湘西,我一定會把你治好,你相信我……”
一雙滿是鮮血的手握緊他袖口,丹卿低頭,對上重闕含笑的眼:“你方才……喚我重闕……?”
我……好歡喜,真的,好歡喜。
重闕一眨不眨的盯著丹卿,笑容如三春潺潺的溪流。
可是為什麼,丹卿你在哭呢?
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給你擦眼淚了啊……
其實,我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好多事,想跟你一起做。
——“這段時間我常常在想,如果我不是族長,是丹灼,或是丹羲的話,我們還能找一處藥廬住下,以鹿為伴,以梅為友。從此世間黑白,不辨不問。”
以鹿為伴……以梅為友……
緊緊握著丹卿袖口的手垂了下去。
——“你叫什麼名字?怎麼在外麵聽課?不進去嗎?”
——“我叫重闕,塵闕的闕。”
——“你住在哪裏?我怎麼從來都沒有見過你?”
因為,我會一直跟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