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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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傲月,你到底來幹什麼?”
淩傲月步步緊逼,將綠袖環在自己和牆壁中間。
“你是不是很好奇,婚禮那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是不是很好奇,為什麼我不聽你解釋直接就把你休了?你是不是很好奇,重闕為什麼會在那裏?”
重闕?!綠袖猛地抬頭,“你認識重闕?”
“當然。”
“混蛋!”
淩傲月避過當麵一拳,將綠袖按在牆上:“你最好小心點,要是把晟析招來,會發生什麼結果,我可就不知道了。”
“除了會把你碎屍萬段,還會有什麼結果?”
“重闕是我的主公,也是個將所有事握於掌控的人,如果我今晚想在泠渺崖拿點東西,他會不會跟著,會不會……留下點後路?”
綠袖咬咬牙,壓低聲音,“跟我結發合巹的,是不是你?”
淩傲月點頭。
“那我當晚看到的重闕,是不是真的?”
淩傲月繼續點頭。
“他不是已經把你一掌斃命了嗎?”
淩傲月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奇怪,“你看到了什麼?”
“……”
“你看到的,是我被重闕殺了,而不是惑影曄?”
“淩傲月,你到底想說什麼?!”
淩傲月嘴唇動了幾動,轉身離開。
綠袖隱隱覺得不對,淩傲月離去的方向,正是後山!
來不及通知晟析,足尖一點就躍了出去。
後山別院是渺塵教藏書所在,剛跑上石徑就看到三三兩兩的屍體,綠袖心知不妙,忙往上趕,見淩傲月與守山弟子戰個不停,忙加入戰圈。
“你來這裏做什麼?給我回去!”
“你殺我教眾,偷我秘籍,身為護法,自然要身先士卒!”說話間已一刀劈下,淩傲月就地一滾,“你不念當日情分了嗎?居然對我出手!”
“當日是你寫下休書昭告天下把我休了的,對你我還有什麼話說,看刀!”
一襲玄衣的男子擋在淩傲月麵前,當當兩下,綠袖虎口劇震,寶刀脫手。
蕭墨陽?蕭墨陽怎麼會在這裏?難道他也是重闕的人?
一具屍體落在腳邊,當胸一劍,深可見骨。
今兒別院是柳絮兒當值,這道致命傷,必定是被淩傲月劃出的。
“給我上,把淩傲月拿下!”
晟析的突然出現讓淩傲月吃了一驚,不管三七二十一衝向人群一頓猛砍。
“黛眉!快護住夫人!”
來不及了,長劍刺穿軒轅黛眉的小腹,留下一串血印。
晟析怒不可遏,天冥神劍出鞘,對著淩傲月砍來——
場麵一下安靜了。
蕭墨陽擋在淩傲月身前,天冥劍穿透他的肩胛,將他釘在階上。
“你答應過我,不殺我師叔的。”
“可是他殺了黛眉。”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晟教主,你違規了。”
晟析猛吸一口氣,鼻尖縈繞著血腥的味道,“放他們走。”
“教主,這……”
“玉袂和天冥劍法無恙,放他們走。”
抽劍,轉身,抱起軒轅黛眉冰冷的屍體,“備下厚斂,為黛眉和少主送行。”
有雨絲落在他肩上,打出一串漣漪。
“師叔,我,我實在是走不動了,過了白石洞,再往北就出了樊城地界,你先行回山莊,我歇幾日再回去。你看怎麼樣?”
汗水浸濕了俊挺的麵頰,映著幽幽月光更顯蒼白,蕭墨陽肩頭被血染成深紫,撐著劍的手不住發顫。
淩傲月背過身去,麵容隱在暗處:“我當然是要回山莊的,不過你沒必要回去了。”
厚刃出鞘,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摩擦聲,“我就說為什麼晟析會來的那麼巧,為什麼蘇念會離開山莊,原來這一切都是你計劃好的。勾結邪教,引我入甕,對不對?”
“焚玉劍訣威力巨大,為禍武林,我隻是不希望師叔變成樓顰風那樣。”
“所以?”
“所以還是交給渺塵教保管最好。”
“嗬,天下門派那麼多,憑什麼要便宜他渺塵教?他晟析練得的東西,我就練不得了?”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玉袂本就是渺塵教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師叔不對了?殺幾個邪教嘍囉都能給我扣上一個不義的名頭,看來你跟他們的交情不淺啊,蕭師侄。”
“師叔,我沒有。”
“前有蘇念,後有綠袖,現在又多了個晟析。蕭師侄,你好手段,好計謀,你讓我都刮目相看了,朱師兄也是看中了你這點吧?我告訴你,就算你當上了盟主,你也不過是我手中的一條蟲,我讓你死,你就得死。”
“他憑什麼要聽你的?就因為你比他老幾歲嗎?”
“蘇念,退下!”
說時遲那時快,淩傲月腳下一動,厚刃抵住蘇念脖頸,“我要是在這裏幹掉他,可是沒人能救得了的。”
蘇念聽他言語囂張,早憋了一把火,右腳猛踹淩傲月小腿,他本就是一路趕來這裏的,能有幾分力氣?淩傲月紋絲不動,厚刃向裏幾分,嫣紅浸染了蕭墨陽的眼。
“師叔,他不會武功,你不要傷他。蕭墨陽自知有罪,請師叔責罰。”
蘇念暗自叫苦,早知道蕭墨陽這麼泥古不化,他就不用這招苦肉計了。
淩傲月縛死蘇念手腳,扔在蕭墨陽身邊,又從袖中掏出一方印記:“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蕭師侄,你可認得它?”
用腳趾頭猜都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再回頭看時,蕭墨陽已經跪下了。
你個木頭,這一跪等於喪失了所有先機,他哪裏是要罰你,分明就是要你的命。
“蕭墨陽勾結邪教,欺師滅祖,包藏禍心,危害武林,我淩傲月必手刃逆徒,以正臥龍山莊清名!”
“蕭師侄,蕭莊主,得罪了。”
一下,皮開肉綻,蕭墨陽薄唇抿緊,不發一言。
二下,深可見骨,蘇念抬起頭,看見他額上細密的冷汗。
三下,他用力握住他的手,指節發白。
四下,蕭墨陽的身體轟然倒下,鮮血淌了一地,被雨水衝散。
五下,六下,蕭墨陽一動不動,蘇念突然很害怕,他想起離去那晚他對自己說的話。
是不是從那時開始,他已經預見了現在的結局。
還是從你決心挑起江湖這兩個字時,就預見到了?
即使下地獄,受烈火焚燒,也要保持明珠的聖潔。
七下,仿佛連脈搏都感覺不到了,手被繩子勒地發紫,已經無力去暖那具身體。
蘇念一點點蹭上前,小心翼翼吻上他的唇。
水銀長衫翩動,莫吟的聲音隨之響起:“淩少俠,你在做什麼?”
“這是我們山莊內部的事,莫閣主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律例之外,無非人情,更何況淩少俠傷了我門下弟子,莫吟豈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三尺青鋒落下,“你還能走嗎?”
蘇念點點頭。
“帶蕭墨陽先走,這裏交給我。”
莫吟摘下麵具,衝蘇念微笑。
青絲微揚,墨眸含笑,清靈出塵,宛如謫仙。
蘇念從沒見過這樣的風景。
幾乎是拖起知覺全無的身體,蘇念擦了一把臉。
山上全是鬆軟的土,被雨一淋,深深淺淺,磕磕絆絆。
他一輩子都沒這麼狼狽過。
一股強烈的氣流從背後撲來,蘇念一個踉蹌,幾乎跌倒。
勉強撐住兩具身體,蘇念回過頭。那是秋日黃昏的火燒雲,暈開了整個白石巔。
喉頭一甜,強壓住胸口翻騰的血腥,蘇念背上蕭墨陽,跌跌撞撞,踽踽前行。
當兄弟一個個離你而去,你能依賴的,隻有自己。
這是莫吟對他說過的話,當時被他當玩笑聽了就過,好像要懲罰他的健忘似的,上天一次次奪走他的朋友,他的天真,他的任性。
還記得我們的初見嗎?你把手伸給我,我就傻傻的跟你入了淩霄閣,後來,你成了我的師兄,我的閣主。
我怕吃苦,不肯練武,你非但不怪我,還讓我成了江湖百曉生,從此名揚天下。
其實,你才是真正的百曉生啊,我不過是沽你的名,釣你的譽。
因為我的一個動作,你公然跟聖主作對,我去找你道歉,你卻讓我去洛陽找他。
你說,我應該陪在他身邊。
我是個很自私的人,細算下來,竟沒有多少與你的記憶。
多想再與你品茗下棋,看你竹笛銀毫,劍試天下;多想你再像小時那樣半夜推開房門,為我掖好被角;多想……再偷偷扯下你的麵具,喚你一句小吟吟。
你還會敲我腦袋的,是不是?
蘇念點起聯絡煙火,讓陸雲霄先把蕭墨陽送去渺塵教。
又亦在那裏,又亦能救他。
渺塵教也不平靜,參加完軒轅黛眉的葬禮,綠袖心神俱疲,一夜間天翻地覆、紅塵殊途,她需要時間來消化整件事。
不知不覺走進了桃林,仲冬時節,萬物凋零。
伸手撥撥枯枝,發出噼啪一聲,幾滴雨珠濺在她腮上。
詩句上的感時花濺淚,大抵如此吧。
“在為軒轅黛眉難過?”
那異香太濃烈,綠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淩傲月已經走了,你還來做什麼?”
“今天我心情好,來給你講個故事,關於某山莊長老的,要不要聽?”
綠袖轉身就走:“我還以為水竹宮主是個多厲害的人,原來就是個說書的。”
重闕輕笑一聲:“真看不出來你這麼伶牙俐齒。”
“打又打不過你,隻能說說了。”
“你真的不好奇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好、奇,留著你的故事,去給想聽的人講吧,茶肆裏打牙說嘴的人多得是,本姑娘沒興趣。”綠袖甩脫他的手,正對上一雙蒼綠明眸,刀鞘發力,撞在重闕小腹上。
“這麼凶呢?”重闕吃痛,“剛參加完軒轅黛眉的葬禮?很難過,是吧?我告訴你,你是最沒有資格難過的人,因為害死她的,就是你啊。”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重闕輕輕勾唇,“淩傲月是個斷袖,你還不知道吧?”
“下一句是不是要告訴我他愛的是你?”
“是。”
“重闕,你能不能別這麼無聊。”
“不然你覺得他為什麼一句不問就休了你?”
綠袖啞口無言,“就算他是斷袖,你憑什麼說是我害死了夫人?”
“因為策劃這一切的,就是我啊。”
綠袖剛要反駁,驀然想起淩傲月那晚的話,張嘴要問,重闕不給她機會:“我還要謝謝你呢,如果沒有你,我們怎麼會知道後山別院的所在,怎麼會那麼輕易就找到了焚玉劍訣?”
淩傲月果然沒說錯,那天晚上,重闕也在。
不對,自己從沒跟任何人提起過後山別院的存在,重闕又是怎麼知道的?
讀懂了她的目光,重闕失笑,“你不是喝了合巹酒嗎?”
“你在我們酒裏下了什麼?”
“錯了,不是你們,是你。隻是一味幻藥而已,綠袖姑娘又何必這麼慌張呢。”
洞房花燭夜她飲下那杯加了幻藥的酒,說出了焚玉劍訣的所在,然後被立縈脫光衣服隨手指了個別派弟子,在天亮前丟上蕭墨陽的床,毀掉渺塵教和蕭墨陽的名聲,然後利用她嘴裏撬出的情報直取後山別院,妄圖盜取焚玉劍訣。
好縝密的部署,和當初害死惑影曄時一樣。
重闕,才是真真正正的麵若桃花,心如蛇蠍。
“夫人與你們無冤無仇,你們為什麼要殺了她?”
“怪隻怪蕭墨陽枉做好人,在出發前給晟析通風報信,把晟析招來了。”
“前教主,也是你害死的?”
重闕理所當然的點頭。
“你告訴我這些幹什麼?讓我去告訴教主嗎?這是渺塵教的地盤,隻要我狼哨一吹,就會有人過來,你跑不了。”
“我這次來隻是讓你看清一個事實,你的夫君、臥龍山莊的長老淩傲月,不過是我手裏的一顆棋子,現在棋下完了,你說,我會怎麼對待這顆廢棋呢?”
“變態!你這個變態!重闕!你這個變態!”
綠袖氣急攻心,一掌揮開重闕,吹響頸中狼哨。
她想見見晟析,告訴晟析這一切;她想抱住赤練痛哭一場,為自己犯下的罪孽。
可是她再也沒有機會了,厚刃穿背透胸,她認得那柄劍,是淩傲月常使的。
“忘了告訴你,他是棋子,你也一樣。”
綠袖覺得很冷,有冰涼的東西落在她臉上,她聽到呼嘯的山風,在她耳畔響個不停。
下雪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