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番外】——直到某年某月我安於葬禮，仍希望你可一家到齊。
    細雨綿綿，山上的青石小路被浸泡得濕漉漉的，地平線上是起伏不定的巨大山脈，它們的投影覆蓋了一整片大地。世間人們苦澀憂愁的淚抑或是那些癡嗔癲狂的愛被無限放大在漫無邊際的蒼穹裏，淅淅瀝瀝地灑成了冰冷刻薄的石碑。
    他上山的時候沒有人。下雨天的山路最是難走，他撐著一把素黑的傘，走得跌跌撞撞，到了半山腰時，黑色風衣的下擺都沾了許多泥水。墓園門前的守門大爺熄滅了手裏的煙，他的眼神渾濁一片，像烈日下刺眼的湖泊，看不清楚，隻有一團模糊的光。他抬頭看了一眼天，有點歉意地扯動嘴角微笑了一下，卻因為長時間沒有做出這樣的表情而顯得肌肉格外僵硬，發出的聲音沙啞而幹澀，像有人灑了一把沙礫在喉嚨裏：“麻煩了，我來看看他們。”
    墓園裏一片死寂，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在歲月的盡頭隻留下了一張被風幹得發白的照片沉默地附著在厚重的石碑上。他的腳步有些蹣跚，茫然地環顧了一周，來祭奠故人他卻兩手空空，在大片放著白色花束的墓碑前顯得有點手足無措。
    “你怎麼穿這麼少就跑出來了。”一件黑色外套從背後披在了他的身上，說話的人長得很高，長了一雙波光瀲灩的勾人桃花眼，笑的時候有虎牙微微地露出來，皺眉頭的時候看起來也格外有味道。他也穿著一身黑色衣服，看著像是出席葬禮。
    外套不大，披在他身上卻還寬了一圈，幾乎不能想這人究竟瘦成了什麼樣，往日還有些圓潤的下巴越發削尖起來，身後的人有些心疼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語氣說不清是詢問還是責備，聲音輕的好像大聲點都能把這人嚇跑：“我就離開幾天你就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嗯？”
    “得了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他側了側頭，躲開了他的手，身後的人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勾勾唇角調侃道：“你不是嗎王源兒？誰炸的廚房啊？誰被蜘蛛嚇得躥上床啊？誰晚上睡不著還要人陪啊？誰天天照顧不好自己瘦成這樣的啊？嗯？還不是小孩？”
    他的目光空洞地沉默著，沒有說話。那人像是知道他不會回答，用力地伸手攥緊他冰涼的手指，聲音低低地像是沾著露水：“別想了王源兒，別想了，都過去了，你放過自己……也放過我吧……”
    他轉過身看著他，聲音有些古怪的哽咽，臉上浮現出些許甚至能成為懷念的神色：“王俊凱，我記得小時候你總愛壓著他們打，就連竹竿或者蘿卜頭動我一手指頭都能讓你追著打一宿，你那時候可凶了，十裏八鄉的孩子都怕你，竹竿他們天天被揍得嗷嗷叫都不敢反抗對吧。”
    王俊凱表情一滯：“嗯我記得。”
    “你還記得當初我們在火場裏差點送命的時候鐵蛋他們義無反顧地衝進來把我們倆拽出去了嗎？”
    “……記得。”
    “那你還記得他們最後說了什麼嗎？”
    “……記得。”
    “所以說王俊凱。”他的眼裏閃著漆黑的光，像茫茫的雨夜裏旅人疲憊跳動的心髒：“最不該忘記的人，是我們。”
    王俊凱沉默了一會兒，眼神閃了閃：“可是王源兒，你還有……”
    “別說我還有你。”他嘶啞地出聲打斷，清秀的臉上似笑非笑：“別說我還有你啊王俊凱。”
    “我的王俊凱永遠不會忘記他們，在心裏。”
    “你不是他。”
    “所以也別再來找我了。”
    天空裏仿佛紛飛著大群大群細密的白色絨毛，漸漸地，雨水開始洶湧起來，像是夏日裏台風帶來的強烈降水，樹葉被雨點打得噼裏啪啦直響。守門的老大爺撐著傘例行檢查墓園，他抬眼看了看那個瘦削的黑色背影下山的孤獨背影，他穿得真單薄，一件薄薄的黑色風衣看起來像要把他帶入另一個世界。
    守門大爺打了個寒顫，低頭看向了旁邊安靜矗立的那塊墓碑，已經開始發白的黑白照片上的少年微笑著，桃花眼裏的溫柔無邊無際地蔓延，像包裹著龐大的宇宙。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