Ⅸ
    龔讓到小區公園的時候，禦子琪正圍著一個吊環杆子來回踱步，一看到他，立馬撲過來。他太焦躁了，以至於龔讓腳下釀蹌，他也沒注意。
    “怎麼樣，你爺爺同意了嗎？”
    龔讓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禦子琪急了：“你這是什麼意思，倒是說話呀！”
    龔讓卻看著他笑了，狹長的鳳眼此時如月牙彎彎，讓人心旌蕩漾。禦子琪從小就深知這雙狐狸眼的魅力，自己一不小心，便會淪陷在那雙眸子裏。
    龔讓家從上上上輩起，就是C市裏道上的老大，到了他爸也就是龔叔叔這一代，卻死活不肯繼承家業。兒子大了，翅膀硬了，趁著在外麵讀書便私自結了婚，還有了孩子。老頭子雖氣個半死，卻也無法，隻有一點，這個孫子是一定要讓他養的。所以龔讓的事，實際上是他爺爺說了算。但老頭子先前在兒子身上吃了那麼大一個悶虧，想來讓他同意這種事，絕對不比當年難度小，所以禦子琪才無比緊張。
    這件事難度當然不小。龔讓被老頭子揍得腿都快斷了，卻硬是梗著脖子不鬆口，還給老頭子分析厲害，拗了整整三天。老頭子無奈，好歹是鬆了口。隻不過，有一個條件。
    “老爺子答應是答應了，隻不過……”龔讓看著禦子琪，眼帶歉意。
    禦子琪眼皮突地一跳，不會是什麼斷絕關係，私奔外逃的戲碼吧……
    “隻不過老爺子讓我給他留個孩子……”
    原來是傳宗接代的問題。禦子琪心下稍安，又突然想到什麼。自己是男的又不會生，這麼說果然還是要然龔讓結婚？讓他做男小三？！
    龔讓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就知道這小子肯定是想到什麼奇怪的地方去了，趕緊解釋：“你放心，不是讓我結婚，隻不過，借我的……精子，找一個女人幫忙生孩子……”
    畢竟也隻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說到生孩子之類，還是讓龔讓紅了臉。禦子琪鬆了口氣，又小聲問：“那你不會和她，那個、那個吧……”龔讓好笑，但也無心逗他，認真道：“不會做的，隻是提供精子，連那女人的麵都不會見。”禦子琪心中小小地雀躍了下，又想到因為自己的緣故，那小家夥一出生就要沒了母親，一時又心疼又抱歉，隻好用力握了握龔讓的手小聲道：“阿讓，我以後會對他很好的……你兒子，就是我兒子。”
    龔讓微訝，看著禦子琪歉意又堅定的樣子，心緒紛雜。這個人呀，從小就是這樣，傻得讓人心疼。他緊緊地攬住禦子琪的肩，輕輕地說了聲“恩”。
    半晌，禦子琪突然掙脫龔讓的擁抱，大叫一聲：“你這邊OK啦，可我家那邊……”說著，又苦下了臉。
    龔讓早習慣了他的一驚一乍，安撫地摸摸他的發頂：“放心吧，最難搞定的都搞定了，車到山前必有路，總會有辦法的。”
    “唔……”禦子琪沉吟，“我媽那兒倒是不用擔心，關鍵是我爸……你爸和我爸關係那麼好，要不，讓你爸和我爸談談？”
    龔讓搖頭。這件事老頭子已經點頭了，自家老爸那麼古板，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
    “你放心，禦叔叔那邊我會去說的，你不要管。”
    “不行，”禦子琪堅定地搖頭，“你爺爺那裏我插不上話，隻能讓你一個人麵對，我爸這裏，就交給我搞定。誰讓我是你男人！”
    龔讓哭笑不得地去捏他的鼻子，正想著，好好教教他“老公”這兩個字怎麼寫，禦子琪的電話卻突兀地響起來，急促地讓人心裏遺一顫。
    “喂……媽？”
    “兒子！”子琪媽媽的聲音有些焦急，“阿讓和你在一塊吧？你們快回家一趟，你爸他……”電話那邊沒聲了，良久，像是傳達什麼訊息似的：“總之，回家來說吧。”
    禦子琪和龔讓對望一眼，心裏“咯噔”一聲，心想，該來的終歸來了。
    Ⅹ
    匆匆回到家裏，沒想到，龔叔叔和龔阿姨也在。四位家長臉色都不太好，陰雲密布，三堂會審似的。
    龔讓明白過來，這恐怕是自家老爺子的手筆，心裏暗罵一聲“老奸巨猾”。
    兩人剛進門，龔讓就被龔叔叔給揪過去，“啪”地甩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在場的人的懵住了，這發作的也太快。龔讓耳朵嗡鳴，半晌才恢複過來。龔叔叔揪著他的衣領，手抖得不成樣子：“孽子！不成器的東西！聽說，還是你強上了子琪？”
    “強上”這個詞讓禦辰山原本黑了的臉又黑上三分。
    禦子琪一下子慌了神。他一步上前跪在龔鴻銘的腳邊，想去拉他揪著龔讓的胳膊，卻又不敢，手足無措地急道：“龔叔叔不是的，是我……是我勾引了他！”龔讓心中暗道，“糟了！”本來這事，老頭子那邊已說定，父親再怎麼不同意，也是沒有辦法的，今天自己示弱，關鍵是讓禦叔叔這邊消氣，阿琪這麼一鬧反倒不妙。
    果然，禦辰山的眉毛挑了挑。自家兒子頑劣，他怎麼管教都不曾服一下軟，現在竟肯在別人麵前下跪，果真是愛慘了恭家那小子。可是，越是這樣他心裏越不痛快！養兒子養了十幾年，怎麼不清不楚就變成別人家的了？沒出息的小子，竟還是給別人壓的那個！偏偏還是龔鴻銘那個老古板家的，這讓他裏子麵子往哪擱兒？不行，他決不同意！
    禦辰山“蹭”地站起來把兒子揪到腳邊，冷冷地道：“你倒是出息了，啊？”禦子琪垂頭閉眼，就等著老爹的鐵掌落到自己身上，這下換龔讓急了。他忙喊一聲：“禦叔叔，您聽我說！”然後掙脫龔鴻銘的手掌低聲道：“爺爺那邊已經談妥了，孩子的事也商定了，不會讓您斷子絕孫的。”
    言外之意，這件事已經板上釘釘，不需要您再插手。
    龔鴻銘心中大震。當年他唯一反抗過老爺子的事就是不顧一切娶了龔讓的媽媽，卻也把苦果讓龔讓一個人嚐了，他的確沒什麼立場管教兒子。龔讓卻顧不及自家老爸的失落，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禦辰山身邊，也跪下，背卻挺得筆直：“禦叔叔，我知道我同阿琪同為男人，說什麼情愛談什麼幸福，必定會讓您不屑甚至不恥，可我仍要說，我是真的想和阿琪在一起。想必您也知道我家的事，確實算不上太平，可是我保證，有我一日在，必定一日護阿琪周全，若是萬一……萬一阿琪因我遭遇不測，我必定會隨他而去，絕不苟活！”
    少年的臉猶顯稚嫩，卻語氣堅決，目光堅毅如鋼，讓所有在場的人都心神一震。
    禦辰山臉色稍霽，他最不放心的，一個是兒子被欺負了，另一個就是龔家的家世問題。聽到龔讓的表態，他也不是不震動的，隻不過他可不打算這麼快鬆口。
    子琪媽媽自然是微笑點頭，心說她沒看錯人。禦子琪早已感動地一塌糊塗，差點就撲過去親他了，不過老爸麵前他還沒那麼不要命。他心神稍定，腦中靈光一閃。
    隻見禦子琪也跪好了，去拉禦辰山的袖子，第一次帶上了撒嬌討好的語氣：“爸，您消消氣。這件事確實是兒子做的太荒唐了。”
    禦辰山挑眉，心中卻一軟。原來兒子撒嬌是這個樣子啊，是挺可愛的，怪不得迷得龔家那小子神魂顛倒。突然又覺得自己會這麼想真是腦抽了，一定是被媳婦傳染了。他挑挑眉，知道自家兒子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且看這小子要說什麼。果然，禦子琪接著道：“但是聽說您和龔叔叔也是鐵打的交情，應該能明白男人間的友情是很微妙的……”
    禦辰山和龔鴻銘同時幹咳，屋裏的氣氛莫名詭異起來。龔讓暗笑，自家媳婦還真是可愛，子琪媽媽更是笑彎眉眼。
    禦子琪暗喜，老媽的八卦果然靠譜！趁老爸發火前，正色道：“您和龔叔叔當年也是各自為自己的愛情奮不顧身才相互吸引，我和阿讓也是！性別問題讓我們苦惱過，也試著認命過，想了很多辦法，但我們最終決定一起麵對！”他看了眼龔讓，發現對方也在看他，眸中笑意流轉，似是欣喜又似感動。他們相視一笑，已然心意相通，禦子琪繼而堅定道：“縱然這個世間不容我們這樣的感情，我們也要勇敢地說出來！”
    兩個少年身形相仿，筆挺地跪著，眼中有著堅不可摧的意誌和裝著彼此的柔情。
    禦辰山重重地歎口氣，靠著沙發養神，他的思緒仿佛飄回到被他塵封了的久遠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