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知道，如果不是優秀的人，爹也不會答應這樁婚事。而且——”蘇伊歎了口氣，“楊裁縫家是個典型的例子。不依附於任何權貴的下場就是一巴掌都能將人重新扇回底層階級，到時候別說是溫飽，恐怕連基本的生存資格都會被剝奪。爹讀過周樹人先生的文章麼？”
    “什麼？”蘇五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不僅驚歎於尹兒大病初愈來文化層麵的變化，更驚愕於她水到渠成的心境，舉止都像是舉棋必勝的半仙，雖說多半是驚喜，可是陪伴她一路“愚昧無知”但天真活潑地生長十八年的父親還是緊張於她的變化，好像這副尹兒的軀體上附著另一個鮮亮又體麵的靈魂，但是這種陌生人的感覺讓他覺得不適，“你說讀書？”
    “便是他用魯迅這個筆名發表的一篇文章：孔乙己。”蘇伊換了個座，她坐回到蘇五金身邊，“爹，可笑的不是落魄文人在末世裏身無分文地與人討論回字的寫法，而是這個時代。不再是馬放南山的安逸穩世，這天下再無路不拾遺黃發垂髫之樂。若不能保住蘇家，勢必卷入亂世紛爭中。爹也不希望娘過著前怕狼後怕虎的日子吧，可是爹仔細想想，光依靠財力的後果是什麼？楊裁縫家不是偶然。”
    蘇五金剛想張口說些什麼，庭院外邊的夥計大呼“老爺！”地闖進來，春喜不滿地說道，“大喊什麼呐，老爺小姐正說著話呢。”
    “實在是有事相報。”小夥計像是火燒屁股般一股腦兒地說完，“老爺不好了季家公子去茶鋪取茶的時候說要收回茶鋪投資金。”
    “什……什麼？”蘇五金雙手一顫，茶水翻了出來。他把瓷杯放下，來不及抹幹濺上雙腿的茶水。
    蘇伊想了想，上去攔住他，“爹。茶鋪賬本呢？”
    “在……在書房的…”
    蘇伊等不及他說完，“帶春喜去把賬本拿給我，我去解決。”她一邊解身上褂子的外扣，一邊朝房間走去，“我去更衣。”
    從蘇尹的衣櫃裏翻找到了為數不多的旗袍。
    大紅的絲綢緞子底，裙邊繡了簡單卻高雅的黑花紋，黑緞收邊，短立領，短款及膝。手工藝極好，卻也隻有這麼一件，大概是她出席大場合的唯一一件禮服。蘇伊換上後隻感歎這件旗袍的邊叉開得太委婉，要是她的話，一定會讓楊家小裁縫將裙叉開到腰際，然後配一條維密的丁字褲……stop！她對自己翻了個白眼，搖搖頭：這輩子大概除了腦補，在沒有機會能看到維密秀上的馬甲線和大長腿了。
    從鞋櫃最底下翻出了唯一一雙算是有高跟的高跟鞋。
    蘇伊對它實在感到不滿意，明明用了最好的皮質，可是毫無設計感的鞋就像一塊收邊粗糙的蛋糕，哪怕是甜點愛好者也沒有辦法對它產生任何興趣，不過是味同嚼蠟的失望。
    她擦掉了高跟鞋上布滿的細小灰塵，目光掠過鞋架上一雙雙短粗跟皮鞋，“蘇尹，一路走好。”
    將唯一一件她看得上眼的灰色呢子外套披在身上，穿著高跟鞋，手握一隻最簡單的珍珠手拿包，頭發挽起盤了個丸子頭，不上任何發飾，臉上不施任何底妝，隻點了點口紅。她推開門，朝門外呆站住的春喜挑眉，唇邊勾起一個邪邪的笑，“寶貝兒，把賬本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