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同服兵役，蘇五金大概這輩子也沒法跟季文遠這種貴氣公子共桌用餐。
    他是大老粗，吃飯時就著餑餑和一碗稀飯能吃出山珍海味的“呼嚕”響聲。同一個連的季文遠就坐在他對麵，他將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段白皮膚。蘇五金始終很好奇，為什麼季文遠的衣領永遠都端端正正，明明是軟乎乎的香餑餑，他卻一直皺著眉一口一口無法下咽的樣子。
    連裏其他幾個人搶了他的粥，他也從來都不惱，即便是莫名上門的找茬還是取笑，季文遠都隻筆直著身體，毫不在意，也不吭聲。
    “哎，季文遠的衣服怎麼永遠都比我們的幹淨？”
    “因為他的小媳婦兒們天天輪流著幫他洗呀。”
    大家都笑。
    蘇五金笑不出來。他實在不懂這些笑話。明明大家都心知肚明，同在連隊裏一起生活，別說女人，連狗都是公的，季文遠哪來的小媳婦兒。他覺得很過分，可他嘴笨，不知道如何開口幫他說話，隻會木訥地看他幾眼。
    季文遠皮膚很白，薄唇挺鼻倒的確看起來一副文弱的書生氣，他抬眼時正好與蘇五金的眼神相對，皺眉抿唇不言半語。蘇五金嚇得低了頭。
    “季文遠走路走多了都能跟娘們似的暈倒。”
    上一句話似乎還沒能滿足他們，於是連編帶騙地又開了另一個笑話。
    蘇五金依然不覺得好笑。季文遠上回是扛了三個人的包走了十幾公裏路，換做誰，誰扛得住。明明就是自個兒使壞勁欺負人。可是蘇五金更好奇，為什麼季文遠一點脾氣都沒有。
    大家對季文遠有各種各樣的猜測。
    他們說他細皮嫩肉一看就不是什麼幹淨出身，還有的說他是落魄地主的兒子，從小過慣了好日子，現在沒辦法才參軍的，更有什麼有錢人家的私生子之說。蘇五金也好奇，但他不摻和著背地裏胡說八道。
    他們又從季文遠手裏掰了半個餑餑，搶著分了吃。
    蘇五金覺得手裏的香餑餑突然吃著就沒了味兒，他替他說了句話，“你們少閑得欺負人。”
    蘇五金挨了頓揍。
    他們沒弄清楚季文遠是什麼來曆才不會輕易動手，可是他們知道蘇五金是個鄉下來的窮小子，平時就膽小不愛說話，這回逃不了一頓拳打腳踢。
    蘇五金挨揍挨慣了，也不是很疼。
    收到家書後，他第一時間把它藏在胸口捂著，等去茅坑的機會，一個人掏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這回茅坑有人了。
    季文遠站在裏麵，修長指間夾著一紙家書。
    他看了眼蘇五金，抿著唇沒說話。
    蘇五金想了想，就在他身邊掏了信細細地讀。書信是他父親寫的，他父親是舊時私塾的教書先生，會寫一手漂亮的字，他也從小跟著學了蠅頭小楷，誦讀詩書幾本，後來有點力氣就不再看書了，跟著村邊的伐木人一起砍樹學手工藝。不知是不是好久沒看書的緣故，有些字也都不認得了。
    他撓撓頭，不好意思地對季文遠說，“那……這個字……”
    季文遠接過他的書信，替他讀了起來。
    他抽紙的時候，瞥見了季文遠收到的家書，上麵兩行草書蒼勁有力，筆鋒飽滿：“不負黃天不負心，任重而道遠。”
    他巴巴地想著，季文遠一定不是一般人家出身。他想起來，摸到放信的內襯口袋裏藏著的餑餑，遞給季文遠道，“你餓不餓？”
    季文遠還沒讀完書信，他的雙眉挑起，在蘇五金眼裏，像是一臉不悅，蘇五金支支吾吾道，“這個藏袋子裏的，不髒。”
    季文遠接過，他收進口袋裏，蘇五金巴巴地看著他有些尷尬，他覺得季文遠大概是不會吃的，隻是拒絕人始終是不禮貌的，所以收下罷了。
    季文遠捏了捏已經變得有些硬的餑餑，突然對蘇五金微微一笑，“你總不會讓我躲在茅坑裏把它吃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