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時分，屋外簷上還淅淅瀝瀝嘀嗒著驚蟄雨，蘇伊身上隻穿了件薄衣，她哆嗦了一下，自顧自地掀了被子摸索。
    屋子裏沉默著，除了春喜和這個女人的啜泣，誰也沒發出一句話。
    “尹兒，爹知道你賭氣，季家人這回是全家想著法子來整我們。可是，尹兒，爹娘的良苦用心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們蘇家好不容易混得有些起色，爹倒不是指望你傍上誰給我們長臉，爹是希望你過得好。你和季家小子堵氣也好，怨爹娘也罷，萬不可裝失憶傷你娘的心。好閨女，別找了，你什麼也沒丟。”
    蘇伊轉過身，她唇邊扯出一絲難看的笑，“昨天跟我一起落水的人呢？”
    “小姐……昨兒您是一個人泛舟的呀，哪有什麼跟您一起的人？”春喜背手絞著手指頭，她躲躲閃閃地，生怕與蘇伊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對上。
    蘇伊咧了咧唇角，“演戲呢？”她三步並兩步朝門口走，撇開擋著門的春喜，推開門。
    一地晚開的紅梅伴一夜落春白梨，飄飄灑灑迎著她的發際卷進了屋子裏，外麵庭院花開花落，庭中央盤一老樹，樹椏還光禿禿地不抽一朵新芽，春燕倒是閑得張望築巢。
    蘇伊慢吞吞地走了出去，門外偶爾走過一個姑娘都老老實實地喊她一聲小姐。
    “尹兒啊……別在外麵站著，凍著啊……”那個女人在她背後喋喋不休，“春喜，外套拿來。”
    蘇伊全部都不在意，她的目光穿過盤根老樹與銜泥春燕，定格在牆外一層高過一層的建築上。白牆黑瓦，有的泛了黃，在青苔瓦下顯得更破舊，這不是她認識的南京，不是她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城市。
    女人過來把外套替她搭上。蘇伊的手腕凍得泛紅，不知道是從心底傳來的隱約的害怕還是俱於早春的陰冷，她身上起了層雞皮。她推開了那雙想要握住她手的雙手，折身往回走，“電話呢？”
    “在客廳裏。”春喜想問卻又不敢開口，隻是畏畏縮縮地回答她，麵無表情的蘇伊實在冷得讓人害怕。
    “打給誰呢？”那個女人問。
    “帶我去。”蘇伊裹緊了身上的呢子大衣。
    “可是尹兒啊，打給誰呢？”那個女人又問了句。
    “我說帶我去！”尾聲帶著哭腔，雖然眼前的人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傷害，但是陌生地方與便捷的通訊工具的丟失讓她的依賴感更加強烈，她深吸了口夾著新草甜腥的空氣，看著春喜，“我打個電話就好。”
    女人對春喜使了個眼色，春喜諾諾地帶著蘇伊出了庭院。
    閑庭小院外的格局還是不變，施工建造的樓閣風格像是大家的信手之筆，風韻十足。
    蘇伊垂著頭數著腳步，她喃喃道，“現在，怎麼這麼冷了？”她和朋友河上泛舟正是盛夏，怎麼不過落水之後，天氣就突然溫降了。
    “是早春啊小姐，都會有點冷的。”春喜也不敢多說話，她本想告訴她，昨兒她去泛舟還裹著大襖呢，想想還是閉嘴了。
    “正是人間三月天？”蘇伊歎了口氣，聲音小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小姐還變得書生氣了！”春喜多嘴了一句，害怕地捂上嘴看了眼蘇伊，見她兀自垂頭盯著地麵也不理會她，就輕拍了胸脯，警告自己再不多嘴一句。
    “這是哪裏呢？”蘇伊問她。
    “是蘇家院子呀。”
    “蘇家院子又在哪呢？”
    春喜跨了客廳門檻，叮囑著蘇伊小心別拌著，指著廳邊長台上的座機說道，“在金陵呀，小姐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