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秦殊眼拙，王爺可不單單具備雄鷹之能，也具備了草原狼王之忍。”我輕歎一口氣道，這番談話，讓我汗濕衣襟，他倒是顛覆了我對草原人隻會打天下不會治理天下的看法。
    “天色不早了，王爺還是早些送秦殊回去吧，免得姐姐和兄長們擔心。”我起身準備離去，他卻一把抓住我的手，這讓我備受驚嚇。
    他目光深邃，隱有笑意，帶著促狹的味道說：“秦殊你是聰明人，既知我心意，又何苦急於回避。我倒是很羨慕你一眾兄長，能得你青眼相待。”
    他不再自稱本王，我也料到他接下來會說些什麼，掙紮了一下，他不肯放手，又隻能坐下，卻不想開口，他混蠻的樣子，倒讓我想起沈諳耍賴時的模樣。
    他在我靜默的目光中，細細地端詳著我，一邊繼續開口說道：“你這眼睛真美，連草原最亮的那顆星，也比不上它的璀璨。秦殊，你總讓我想起母妃，她也是漢人，因為天災人禍逃難，被塔裏部族騎兵虜到王妃帳中為女婢。”
    “後來雖得父王寵愛，生下我，卻因身份卑微，仍舊跟在王妃身邊為奴。直到協理可汗喪生，三王議和，商量送質子時，母妃提議送我來大原，才母憑子貴，晉為側妃。後來王妃病重，將世子托付於她，她發誓終身不讓我涉及塔裏王位之爭，敦裏可汗敬其賢德，下旨冊封其為塔裏王正妃。”
    “草原男兒，以能上馬征戰為成年征兆，我自十二歲起，母妃從未幹涉我納姬妾之事，對於妻位，卻一直明令要求，非等閑之人不可娶。”他的話在此處停住，用意明顯。
    我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卻在心底暗自佩服她母妃的聰慧果敢。
    估計當年她帶著幼子備受欺壓，卻能在那樣險惡的環境中，為他謀得一個好的出路，忍受母子分離之痛多年。
    相隔兩地，卻絲毫沒有鞭長莫及之象，一邊請了高明的漢人教子，一邊在胥野為其布局。說什麼終身不涉及爭奪王位，哪知別人的心思根本就在帝位之上，此女子的政治敏銳不在呂後之下，也注定了胡丹一生的不平凡。
    我知道他母妃肯定是希望他挑選一個聰慧的女子為妻，卻故意曲解為強權結合，輕言道：“若王爺選了小女，定會辜負您母妃的一番打算。小女隻是將軍府中的一個奴婢而已。想必王妃已在草原各部王侯貴女中，為王爺選好妻室了。”
    “你以為我會在乎這些？”他言語中有氣憤之意，轉而又溫言道：“秦殊，原以為端午賽馬初見，你已夠讓本王刮目相看的，殊不知夜宴獻計，才讓本王震驚良久。你們攻城那晚，我就下榻在胥都邊界，徹夜未眠，害怕你有不測之險。本王看重的是你的人，不是身外名利。”
    他言辭灼灼，我已避無可避。
    “王爺的救命之恩，秦殊此生都將銘記在心。也感謝王爺的垂愛，秦殊已心中有人，你也認識，是小女的結義二哥。”我決定坦言相告。
    胡丹的目光裏有疼痛之意，他苦笑道：“早就知道你與眾不同，連拒絕人都這般直接。但是秦殊，沈諳待你，不如我。起碼我敢將心中所想，告之於你。”
    攻城那天，沈諳遞出的玉扳指，已經證實了他與羅航有淵源，此前一直瞞著我，我知道胡丹言下之意在此。
    可他不明白，我不會介意，因為他之前顧慮複仇一事會牽累我，不肯接受我的情誼。受傷那晚，他已經決定和我一起共同麵對，所以我相信他。
    胡丹知道的遠超於我想象，以前在史書中看見那些人為爭權奪利各方布局，如今身處現實，還是覺得不寒而栗，這將軍府中怕也安插了不少眼線。我盈盈一笑道：“謝王爺關心。”
    他說：“你別多心，待會你見一個人，就明白了。”話音未落，遠處一群人打馬而來，近到身前，都翻身下馬，跪地向胡丹叩首道：“王爺吉祥。”
    我似乎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待抬起頭來，赫然發現為首的人是蔣捷，再一看，人群中有很多人都見過，是黑衣人帶走的那群少年，如今個個英武精神，盡顯男兒氣概。
    “他們都是將軍送給本王的侍衛。秦殊，今秋過後，聖上就會頒旨，讓我回鄉省親，父王在病中，這一去，回來的可能性都不大了。念在你我相識一場，望以後相見，還能以朋友之禮款待。”他目光溫和，似有放手之意。
    看來塔裏王即將有所動作，能得聖上旨意，證明也是大原許可的。這一批死士，想必也是皇上授意羅航，練給胡丹助塔裏王稱霸的。
    蔣捷似乎已經成為這群人的首領，深得胡丹器重，他對我和沈諳都很熟悉，又心思深沉，怕是早就瞧出端倪。
    若端午初見，胡丹就對我留了心，接下來隻需問蔣捷，一切都能了如指掌。秀女大選在即，我可能還比他先離開胥都，相處時日不多，能結交這樣一位貴胄，也是好的。我微笑道：“承蒙王爺抬舉，小女不勝榮幸。”
    “聽說你的生辰到了，本王特地備了一份薄禮。這是剛剛命人從北邊取回來的良藥，有助於壓製你體內的毒。”說著他從蔣捷手裏取過一個紅色的錦盒，打開來看，是一小瓶藥丸。
    此毒連師傅都說無藥可解，以往每次毒發，都是靠師傅針灸疏寒，真氣導熱，替我治療。而胡丹似乎對此毒十分熟悉。
    我接過藥盒，行了一個大禮道，“秦殊謝過王爺，不知能否告知民女此毒的出處？”
    他俯身靠在我耳邊說：“你以為經過今日所見所聞，還能在本王這裏獨善其身嗎？竹園既然已經設了宴，本王就不多耽擱你了，改日再聊。”
    之後長身玉立，對蔣捷吩咐道：“送秦姑娘回府。”
    說完翻身上馬，帶著一眾屬下離去，還不忘丟給我一個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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