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劍起蕩風雲 五、孤陽獨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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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上回講到哪兒來著?哦對了,正講到神醫張雲瀚奉旨每日前往國太宮中請脈,這一來二去的,張先生不覺便成了國太跟前的熟人。
國太娘娘閑來無事,總愛拉著他打聽曾大外孫的事情。張先生無法了,暗忖這事不能都說,又不能全都不說,還不能漏了底教人猜出來,還要揀老太太愛聽的說,這這這——
張雲瀚苦思冥想了半日,終於是一拍腿根想到了對策!
於是國太娘娘前日聽說的是她風流瀟灑的大外孫在湖邊救起一雙落水的母子;昨日聞聽的是她玉樹臨風的大外孫扶起倒在路邊的老嫗,將她背起送回其家中;至於今日嘛,則是講到國太娘娘高大有力的大外孫,為一眾頑皮稚子撿拾掛於樹梢的風箏,卻被學堂先生追著跑的故事……
國太千歲一連聽了三天不帶重樣的故事,心內十分的疑惑,不禁問道怎麼救的皆是母子,幫的盡是老幼,就無有別人了?
張醫士見問亦是一臉茫然,反問道那您想聽誰?於是國太娘娘皺眉又問,就無有哪家的姑娘小姐被他給遇上的?這都甚麼故事,不好聽不聽不聽……
這回張醫士是恍然大悟,連忙應道有的有的,這不是準備明日再細說小公子趕跑了市井惡霸,英雄救美的故事麼……國太千歲一聽,頓時又來精神了,嗔道不必明日了,今日就講馬上道來!
等張先生唾沫橫飛地講完曾大外孫在市井英雄救美的故事,隻見國太娘娘興致缺缺地問道,這被救的吳家小姐早已有婚約,還與未婚夫情意甚篤?見張先生猶豫著點頭,她再問那你還要講的其他故事裏,姑娘小姐們亦是多半有婚約,還與未婚夫情投意合了?那這種故事不聽也罷……
張雲瀚被問得一時啞口無言,正暗自盤算著我是否該點頭呢,不覺已是垂頭頓首!
國太:唉,罷了罷了!姻緣天定,好事多磨。許是他天緣未至,隨他去罷!
國太千歲抬頭見他正欲頷首,不由得輕按額側穴位,擺手言道。
張雲瀚:娘娘所言甚是有理。小公子風流俊秀,機靈聰慧,他日定能覓得良緣,尋到良配!
張先生聞說終於長出了一口氣,附和應道。
也並非張雲瀚不願吐露實情,實在是事關重大,他一個字也不敢說啊!若是給你們家那位編排幾件爛桃花風流事,等來日教那位發覺了,這仇可不就結大發了?!張某又能落個甚麼好?就是在我們家那位麵前也說不過去啊!
自肖千朔甘冒風險,舍命入東洛救人之時,張雲瀚便深知那人對杜思圓癡心愛重,執念已深,不可轉也!因而隻能編排幾件無關痛癢的小事搪塞過去,亦是不得已而為之。
隻不過先生你編排的這些救母子,助老幼的善事,怎的聽起來那麼耳熟,聽著像是你們家麵皮最薄的那位才會做的日行一善啊?
國太:時候不早,也辛苦先生了。這一小碟桂花糕點你拿去罷!
國太千歲聽了一早上的故事,此時已近晌午,略感疲乏。她見張雲瀚先前說故事時不住地去瞥這碟桂花糕,想來是餓了,故不動聲色吩咐道。
張雲瀚:多謝國太千歲,如此微臣便告辭退下了。
張先生心領神會,小心包好那一盤糕點就告退了。
待他轉出內室一看,正有一人忽地站起,遠遠地打量自家。張雲瀚凝神細觀,卻見那人一身明黃常服,腰圍青玉板金鑲腰帶,頭束九龍金玉團珠冠,足蹬鴉青朝靴,麵白似玉,眉目有神,不怒而自威!正是當今天子周延琪!
他不禁大吃一驚,連忙提起衣腳三步作兩步來至近前。
張雲瀚:臣太醫院醫士張雲瀚,拜見陛下,我主萬歲萬萬歲!
他一邊念著一邊躬身下拜。
周延琪:張卿不必多禮。
西京王擺手止住,輕瞥了一眼他身後帷帳。
周延琪:祖母今日可安泰否?
張雲瀚:回陛下,國太千歲今日身體康健,並無不適。
他低頭恭敬揖道。
周延琪:嗯。張卿是出自江都杏林世家?可有表字?
延琪見他一直沉首回話,又問道。
張雲瀚:微臣不過區區遊醫罷了,世家之名實不敢當。臣之表字乃是隱良。
張先生見問不由心底暗驚,某這來曆已被人探清了?卻不知這位探到了多少?
周延琪:隱良?隱世良材麼?
甫聞言,他不覺打趣道。
張雲瀚:臣愧不敢當,頑石罷了。是陛下謬讚了!
張先生聽在耳中,知他打趣自家,亦不覺放下戒心抬首一觀!
不想這一觀之下二人皆是一怔!
西京王初見張雲瀚是在太醫院花廳之上,半夜燈燭昏暗隻匆匆一瞥,見他蓄有短須美髯,又熟知醫理,原以為是個一把年紀的老郎中,卻不想今日一見竟是個形容俊美的文生模樣!
這位張醫士看著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如此這般也難怪國太娘娘會對他青眼相加,相談甚歡了!
周延琪:張卿與國太似乎頗為投機,不知每日都談些甚麼?
西京王這幾日來探望國太娘娘,皆隻在外間坐了一會兒便離去了。今日再來,竟是朝罷之後徑直坐到了午間,實是令今上心中不解,大為疑惑啊!
張雲瀚:這——
張雲瀚抬首一觀驚見少年天子真容,也不過二十左右的模樣,眉目俊秀,炯炯有神,身長比自家還高出了一個頭。此時見問更使他不禁冒虛汗,也不知這位在外間坐等了多久,有無聽到甚麼不該聽到的……
張雲瀚:微臣早年間四處行醫,遊曆民間,識得不少鄉野趣聞,坊間隱秘。娘娘千歲既然愛聽,臣探病之餘就不免多講了幾句,故而耽擱了許久。
他心道:您看某這樣說還成不?也不知您在外麵蹲著呢,要是早知道某是能推則推,還編甚麼故事呢!
周延琪:原來是為此。那麼等改日,孤也來一同聆聽卿家的鄉野趣聞,坊間隱秘如何?
西京王不知為何,卻是愛打趣他。此時話鋒一轉,似笑又非笑問道。
張雲瀚:不敢當,陛下莫要打趣臣了。
張神醫老老實實回道。
周延琪:既是千歲愛聽,但說亦無妨。嗯,你自退下罷了!
延琪見他一副低眉順目的模樣,不覺心情甚佳,一招手就打發人走了。
張雲瀚聽來真是如蒙大赦,連忙提起衣擺又是三步並作兩步逃出門去!待他出得宮門,摸了一塊懷中揣著的桂花糕,淺嚐一口,方才又是長舒一氣。
張雲瀚:哎!天緣至未至某不曉得,不過嘛地緣倒是先至了!
張神醫吃完一塊,咂咂嘴,又掏出來一塊糕點,邊走邊吃邊亂七八糟地想,那地緣不僅早至了,還在地上滾過來滾過去~滾過來滾過去的!天天在某麵前上下翻飛,左右橫跳,就差糊我臉上了!
先生你看看你,怎麼一天天的竟是咒著自個兒玩呢!那地緣等會兒可不是要糊你一臉嘛!真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哈哈!
這天傍晚日暮時分,肖千朔的地緣啊不是,張雲瀚的大侄女杜氏思圓,看完一天的女診之後,自顧洗手更衣打三樓下來時,正遇上張雲瀚與表兄範漁陽吵吵嚷嚷鬧作一團!
範漁陽:先生!你為何瞞著陽進西京王宮去當差!難道你不知…不知……
他將張雲瀚在太醫院當差的袍服高舉過頭頂,憤憤言道!
張雲瀚:嘿!你小子…快將衣裳還我,還我!
張先生望著比他尚且高出一頭的漁陽,踮起腳尖伸長左手,左手夠不著;跳起來舉右手,右手也撈不到。一氣之下不禁揪住漁陽衣衫,高聲嚷道!
範漁陽:不還,哼!
張雲瀚:你…你!
就在二人如鬥雞一般大眼瞪小眼之時,杜思圓悄然無聲地來至範漁陽身後,趁其不備是猛地一把奪過他手中衣袍!
杜思圓:範兄,不可對先生無禮!
她伸手拉開張雲瀚,將奪來的衣裳塞進其懷中,又連忙擋在麵前,高聲斥道!
範漁陽一驚之下見到是她,不禁收斂幾分,別過頭去。
杜思圓:先生進宮謀事,說來亦是為了範兄,你又怎能苛責於他!
思圓眉毛一挑,繼續說道。
範漁陽:甚麼?!你亦知情,此話怎講?!
他聞言不覺大吃一驚,心說你們都知曉內情,卻隻將我蒙在鼓裏?!
杜思圓:先生他進宮是為了…為了……
思圓言至一半急忙轉頭回身去瞧張雲瀚,卻見張神醫手上攥著衣裳,也是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就差問一句為了啥?大侄女見狀不由得把心一橫,道出實情!
杜思圓:是為了多拿點俸祿,給你買大紅袍喝!!
她握緊雙拳,斬釘截鐵地回道!
範漁陽:啊!先生……你、你……
漁陽本是憤恨不解,如今一聽張雲瀚的所作所為竟隻是為了給自家買茶葉喝,不覺大為感動,一時語塞!
杜思圓:先生的意思是怕範兄你知曉實情之後,憶起往事徒增傷感徒惹傷懷,才按下不提,並非刻意隱瞞。
思圓對著漁陽一番解釋,而後轉頭一看她小舅,怎的是一副聽得出神,心不在焉的模樣?難道圓說錯了,您老人家千辛萬苦考進宮裏當差並非為了給大表兄買茶葉?她不禁抬起手肘戳了一下張神醫。
張雲瀚:啊?甚麼?
張神醫心底暗忖:某入宮是為了給漁陽買大紅袍麼?某家怎地不曉得,某入宮中明明是為了……誒,誰戳我來著?
杜思圓:先生……
大侄女滿臉幽怨地盯著張先生,言下之意就是您老人家行行好別拆我台子成不,您老說句話呀!
張雲瀚:哦…哦!不錯不錯,那大紅袍的茶葉七、八兩銀子才得一兩呢!某在這宮裏可不得幹上小半年才能給你買上……嘿!你怎麼跑了,陽陽!你跑甚麼……!
隻見大表兄聞言是眼眶一紅,猛地抬手往麵上搓了搓,而後自顧轉身“噔噔噔”地走得不見了蹤影!
張雲瀚:嘖,孩兒麵皮太薄了,還害羞了!哈哈哈!
他見狀不禁打趣道。
杜思圓:先生,您考入宮中究竟是為何?
思圓想來想去,思前想後,先生他心思縝密,行事穩妥,從來算無遺策,此番目的又怎會如此簡單?!
張雲瀚:丫頭,你、再、猜?
她舅笑得甚是得意,雙目炯炯狡黠應道。
杜思圓:……告辭!
思圓眼看那人一副油鹽不進,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熊樣,是猛地甩了甩頭,朗聲告辭!
張雲瀚:且慢!
杜思圓:先生還有事?
思圓腳步一頓,不解問道。
卻見張先生點點頭,引她來到廳上桌案旁,提起一壺香片分別倒了兩杯擺上。隨後招呼她落座,這才從懷裏摸出一隻精致的布包,小心攤開在案上,正是幾塊色澤**的桂花糕。
杜思圓:先生這是?
張雲瀚:是今日宮中賜下的桂花糕,你來嚐一嚐?
他啜了一口香片,淺笑曰。
杜思圓:嗯,多謝先生!
她見著這小巧精美的糕點,心中甚喜,便伸手取來一塊咬了一口,果然是清甜可口,花香四溢。
杜思圓:先生,您怎麼不吃?
張雲瀚:某在路上就嚐過了。
杜思圓:原來如此。那圓給大表兄和玉兒留兩塊?
思圓歪頭問道。
張雲瀚:那小子搶某的衣裳,某不踢他腚就不錯了!還給他留吃的?!某要踢他腚,踢他腚!!
張神醫一拍案板,憤憤說道。
杜思圓:這——
不是,先生您講話怎的這般粗鄙?她不禁低頭淺含了一口茶水。
張雲瀚:啊對了,思圓,你給那位看過痔、瘡了?
張先生左右一打量,左右無人,便湊近了低聲詢問。
杜思圓:呃…唔!先生,您也來猜上一猜?
她聞言竟是“咕咚”一下猛地咽掉了那口茶水,抬眼反問。
張雲瀚:哦——這是看過了。
他見狀不覺笑得意味深長,心內暗自誹道:好丫頭,這是學到了你舅的高招啊!不過嘛,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杜思圓心知張雲瀚要套她話,隻默不作聲低頭飲茶。
張雲瀚:既然看過了,那這痔瘡長在甚麼位置?軟的硬的,若不看仔細往後興許還會複……
“噗!”
大侄女那是毫不含糊一口香片茶湯就猛噴在了她小老舅的麵上,還滴滴答答往下淌。
張雲瀚:…發……
張先生不防她此舉,一時大意,說完最後一個字時不覺舔了舔唇角。
杜思圓:咳咳咳咳…!先生、先生,圓有帕子,這就給您擦……
思圓自知理虧,急急忙忙手忙腳亂著急忙慌地渾身上下掏手帕,胡亂擦了幾下就一把塞給了她舅。
張雲瀚:你這丫頭,不想說便罷了,何苦噴某一臉的湯水?
他捏著帕子,語甚發愁。
杜思圓:先生,您到底想問甚麼,或者說想知道甚麼?
思圓無法了,心道總歸還是你厲害啊!我甘拜下風啊!
張雲瀚:哈,這話說的——那位可曾讓你答應他甚麼事情?
張先生輕輕嗔道,然後話鋒一轉!
杜思圓:您所指為何?
張雲瀚:就是他死纏爛打,死皮賴臉,死乞白賴,死……都要你答應的事情?
張神醫眨眨眼,意思是你聽懂了麼?
杜思圓:先生你…說人話……
大侄女一聽,心說這種事可不就太多了,我十個手指頭都數不過來,那位可不是省油的燈啊!於是也眨了眨眼,無奈答道。
張雲瀚:就是他想跟你好,夜裏滾過來滾過去的那種好法……
他又是眨眨眼,暗想我這大白話總能聽懂了罷?
杜思圓:先生……
她聞言不覺麵上一熱,這回才是真的聽懂了哈哈!
杜思圓:您講話怎的如此粗俗?
大侄女不禁皺眉,心道您想問的就是這個?
張雲瀚:某粗俗嗎?哪裏俗了,這不是你讓某講人話的嗎……
神醫張先生振振有詞,絲毫無覺自家粗俗。
杜思圓:……千朔他確實一直求我允婚,隻是圓心有顧忌,怕牽累於他,方才遲遲不應。不過他自道能可自保,亦不知是真或假。
思圓並不作隱瞞,緩緩道來。
張雲瀚:嗯,肖千朔說的不錯,他的確能夠自保!
張雲瀚輕撫頷下短髯,肯定說道。
杜思圓:您何以如此篤定,難道是知曉甚麼內情?
張雲瀚:丫頭你想知道嗎?此事與他之身世來曆有關……
他定睛看著思圓,沉聲問道。
卻見那人聞說隻是輕輕搖首,站起身來。
杜思圓:圓既愛他信他,便無甚在意他之身份。待來日他願意透露,我自會知曉。
思圓站起之後鄭重言道。
張雲瀚:好罷!既然你心意已決,某亦不再多言,隻不過……
他也一邊緩緩站起,一邊慢言道。
張雲瀚: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是以孤陽不生,獨陰難長。中醫用藥又講究君臣佐使,陰陽調和,你可知為何?
他正色問道,似又在考究思圓所學。
杜思圓:先生請說,卻是為何?
張雲瀚:隻因孤陽傷身,獨陰…害心哪!
張雲瀚不覺長歎息,意有所指道。
杜思圓:孤陽…傷身?
她垂眸喃喃自語。
不知何時金烏已兀自沉沉墜去,這師徒二人嘛今日確實亦談了許久,久到某人早已等得不甚耐煩,於是將簾擋一撩,竄下馬車,騰騰騰地闖進花廳之上,尋人來了!
“先生,思圓,二位談好了麼?”
這肖府的東主大人早早地候在門外馬車上,是左等不見小郎中,右等難覓一地緣,不由得是抓心撓肝,火燒火燎地趕進來一看,卻見二人對向而立,似是方才談畢的模樣。
杜思圓:啊,千朔,你怎麼來了?
思圓甫一見他,便不禁回想方才張先生所指孤陽,難道是他?
肖千朔:天色已暗,思圓,我們該回去了。
語畢便是伸手來牽,就在二人指尖相觸的瞬間,卻見杜思圓不知何故忽然耳廓微紅,玉麵飛霞,有如雷殛一般猛地抽手,二話不說是向外奔去!
“圓在馬車等你!”
“咦……?”
肖東家見狀是直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底暗忖這又是唱的那出?
待要轉身離去之時,他一抬眼瞧見對麵張神醫拿著塊白布帕子,正在裝模作樣地擦額頭,拭嘴角。不覺留心細看,又是不經意間瞥見那方棉布白帕上,有一角用紅線繡著個歪斜的“土”字!
肖千朔:先生這方手帕,倒是看著眼熟。
他不覺心內一動,隨意問道。
張雲瀚:哦,這是方才思圓借某一用的……
張先生不疑有他,老實回答。
肖千朔:可否借我一看?
語畢徑自伸手來要!
張雲瀚:這有甚麼看頭?呃……您看您看!
眼看那人的修長手指快要伸到自家麵上了,張雲瀚一驚之下連忙獻上手帕!
肖千朔:這帕子等朔洗淨了,就拿回去還給思圓。先生以為如何?
他接過那方繡有紅線“土”字的白色棉布手帕,是瞧也不瞧,當機立斷收入懷中!
張雲瀚:張某以為甚好,甚好啊甚好!
張大神醫那是知情識趣,題頭曉尾,忙不迭地點頭稱好!就這某還能拒絕說不好?東西都被你小子別褲腰帶上了我還能說啥?!
哎呀,先生你果然是既粗鄙又俗氣,俗不可耐的俗人一個啊!
肖千朔:哈,肖某告辭!
東主大人是得償所願,心滿意足,盡興離場!
豎日傍晚時分,肖東家就從懷裏摸出來了這塊,昨日連夜洗了尚未幹透的土字手帕,在杜思圓麵前晃了晃。
肖千朔:先生昨日托我將這帕子洗淨了還你。
他捏著白手帕,大言不慚。
杜思圓:這……
他們二人正安坐於返程的馬車上,思圓借著車內昏暗燭火低頭一瞧,果然是自家出品的土字帕!她心說我昨日傍晚才給出去的手帕子,怎麼今日日落就到了你手上了?!還先生托你,先生就是托玉婕,再不濟托大表兄也不會托你啊!分明是你巧取豪奪,巧言令色哄騙而來!
嗯,真是知朔莫若圓,大侄女你對奸商的秉性嘛真是了如指掌啊!果然是天造的一雙,地設的一對!
杜思圓:如此多謝東……
她伸手來取,卻是拽不動。
杜思圓:多!謝!東……
惟恐那人聽不清,思圓又提高嗓門謝道。
不過嘛東主大人那是置若惘聞,手上緊緊捏著手帕隻對她眨眼。
杜思圓:東家,您、您鬆手……
思圓又手上使力扽了扽,還是扽不下來。
肖千朔:你待如何謝我?
他淺笑問道。
杜思圓:多謝……
肖千朔:口惠不算。
杜思圓:呃,這……唉!您又想要甚麼?
想我杜思圓身為前朝兵馬大元帥麾下武將,現如今竟然論落到跟一市井奸商在這拽手帕扽巾子,還左右拽不過,橫豎扽不動,實在是教我顏麵何存,情何以堪?!
肖千朔:思圓你還有帕子麼?
他見問是毫不猶豫地說道。
杜思圓:您想要帕子?那這條就……
肖千朔:這條不好,繡的難看,還有麼?
千朔不覺嘴一撇,滿是嫌棄道。
杜思圓:難看你還來討,無有了!
思圓聞言是俏臉一黑,把手一攤,反唇相譏!
肖千朔:哼,既有土字帕,又怎會無木字帕,快些拿出來!
千朔毫不留情戳穿她,還伸出手輕扯思圓衣袖。
原來如此,原來你心心念念的竟是想要圓的木字帕!她不禁心下一哂,抿唇側身在懷中掏了掏,果不其然又摸出一方白色棉布手帕!
杜思圓:給你。
思圓對他眨眨眼,老實乖覺地遞上巾帕。
肖千朔:嗯,這個好看,那條還你……
肖東家見狀手一鬆,是一帕換一帕。抖開那條思圓遞來的白棉帕子,邊角處果然亦是以紅線繡了一個歪斜的“木”字!
杜思圓斜眼一覷他,心道這帕子皆是我繡的,繡的倆字一個東倒,另一個西歪,我能不知?您老又是怎麼瞧出來這條更好看的,你莫不是個傻——
肖千朔:思圓,這木字帕可是你心甘情願贈予朔的,可不是我討的!
千朔眼珠一轉,麵不紅心不跳,狡黠說道。
別人傳奇話本裏寫的都是美嬌娘香帕贈情郎,怎的到了你們這兒竟成了俏將軍醜帕饋奸商?!
杜思圓聽聞隻覺英雄氣短,身心俱疲,虎落平陽,龍遊淺灘……怎麼圓看起來像是那種很軟很好捏的柿子麼,卻如何是個人就來拿捏於我?前有張雲瀚粗鄙俗氣,出其不意使昏招;後有你肖千朔蠻橫狡詐,巧取豪奪耍無賴!
爾等蠻俗,沆瀣一氣,果然是圓今生最大的對頭啊!柿子專檢軟的捏,還一捏一個褶一捏一個褶……不啊你到底是柿子還是燒賣?
肖千朔:嗯?怎的不說話,這就惱了……?
千朔抬眼隻見那人默不作聲,隻顧低頭不知在作何想。
於是長腿一伸,跨坐到思圓身側,不動聲色地以頭抵於她肩畔。東主大人身長近九尺,側身歪頭倚在七尺七的杜某人肩上那可不是渾身不得勁麼?
隻見這邊往右拱了拱,那邊也往右歪了歪,等肖東家終是尋到一個既舒坦又得勁的姿勢躺下,杜思圓已經半個肩膀探出車外了。此時馬車忽然一陣顛起,果不其然顛起的第三下就將她猛地甩出馬車!
杜思圓:嗯?誒……?唔!
等她回過神之時,卻發現怎麼天地皆翻覆,還被人猛地一把摁住了口鼻作不得聲,然後下一刻就頭朝下,臉向地,以額磕地耳!
幸有肖府東家肖千朔見機快,千鈞一發之際急忙伸手去撈,卻不知為何陰差陽錯之下給人撈到了臉上……
也幸好是撈到了臉上,要不然大侄女就該以臉接地,明日見不得人了!
肖千朔:思圓!你傷著哪兒了嗎?!
他護著思圓也滾下了馬車,連忙扶起來問。
杜思圓:啊,無事……就是頭有些痛……
思圓一手按額另一手正想推開他,卻不料下一刻就腳一崴,一頭栽至肖千朔懷中,昏厥過去!
啊……孤陽傷未傷我不曉得,隻不過獨陰那是既傷身又傷心啊!某人在臨倒之前兀自憂鬱萬分地想。
是緣化劫,或劫生千緣?又或此身即劫,需千緣來渡?此世無我執,惟念你萬千!是緣耶?劫耶?
欲知後事,請聽下回再續!
——彩蛋——
杜思圓:先生,您怎麼越發的粗鄙俗氣了,明明以前不是這般啊!
張雲瀚:某以前咋樣?
範漁陽:他以前也這樣,那是你見得少了。
張雲瀚:嘿!陽陽你說甚麼呢!再胡說,某要打爛你的腚!
範漁陽:嗯,你來。
張雲瀚:嗨呀,反了你了!某東西呢……
杜思圓:先生您找什麼呢?
張雲瀚:某的板子呢……
範漁陽:丟了。
杜思圓:先生您要找板子打爛表兄的腚?
張雲瀚:算了,這上了年紀打著也累手也疼……
範漁陽:哼!
杜思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