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故事正式開始之前，我還想說說另一個人。
    蘇照。
    他是我親如骨血的兄弟。
    我從不認為任何悲慘的境遇是應該被憐憫的，所以從不為自己憂傷。可是蘇照不一樣，寒風乍起時我想讓他躲在我身後，孤獨淒冷時我想讓他有一個家。
    準確的說，蘇照物理意義上的「家」就在我家隔壁。他還有個嗜賭成性終日酗酒的父親蘇衛國，酒醉時就對妻兒拳打腳踢。終於在蘇照兩歲半的時候，母親忍受不了日複一日的悲苦生活，拋下他們父子離開了。
    於是那個男人發泄暴力的對象就隻剩下他年幼懵懂的兒子。
    從我懂事以來，我的鄰居弟弟就時常鼻青臉腫，怯懦得不敢大聲說話，我甚至一度懷疑他是自閉兒童。每次蘇衛國湊到一筆錢去揮霍，便一兩個禮拜都不會回來。所以童年的大部分時間，我的母親會把蘇照接到我家，跟我們一起生活，和我擠在那張窄窄的木板床上。
    年幼時看多了蘇照承受的種種，我從不羨慕那些有父親的孩子。我小小的世界裏，有母親，有蘇照，就是全部。
    終於有一次，那個男人不知從哪弄來一大筆錢，破天荒給蘇照買了一身新衣服。蘇照興高采烈的一進門就讓我看他身上那套紅色運動服，我卻隱約覺得不安。果然從那天之後，蘇照的父親再也沒有出現過，仿佛他整個生活過的痕跡都被悄然抹去了。
    那一年他十四歲，我十五歲。
    再也沒有人在他麵前提起他父親的名字，他自己也沒有。我曾經覺得他是個比我想象中堅韌又生命力旺盛的孩子，直到年紀漸長，才發現每年夏天他生日臨近時整個人都會變得不對勁。睡得不安慰，夢裏會低聲嗚咽，怎麼叫都不醒。
    有一次我實在擔心，在他身邊守了一整夜，努力辨識他低低的囈語。大段大段的話實在分辨不清，我能捕獲到的訊息隻有零星的幾個字。聽清他夢中哭泣時不停呼喚的那兩個字時，我捂住了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他低低喚著的那兩個字，分明是「媽媽」。
    有時候我想，或許是因為我們骨子裏是一樣的人。
    雖然境遇不同，傷口撕裂時的痛楚卻是相同的。但是很多事情外化得體現在生活裏的時候，我們看起來卻是完全不同的人。我總是喜歡獨自默默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周遭那些對我來說並不重要的人，做到禮貌相待就夠了。
    而蘇照卻不一樣。
    大部分的時候他都讓自己看上去開朗樂觀，他能對任何一個萍水相逢的人施以援手，哪怕是那些曾經詆毀或者傷害過他的人，遭逢變故時他也會首當其衝，表現得好像是他們最好的朋友。
    起初他這樣做，曾經被我狠狠教訓過——這種試圖讓所有人都對自己滿意，近乎討好的行為，讓人極為不解。我一直試圖讓他明白，沒有人能夠做到讓全世界都喜歡，上帝都不行，世上還有那麼多的佛教徒和穆斯林呢。他並沒有義務把整個世界扛在自己肩頭，或者說，誰都沒有這個義務。而那些他所認為的不計前嫌，在對方看來要麼這一切都是處心積慮的陰謀，要麼他就是徹頭徹尾的傻瓜。
    其實他一直都明白。
    我漸漸開始不再批評他的交友方式——他想要的，不過是一種「被需要」的安全感。
    無論對方是誰，是好心還是惡意，這種「被需要」讓他覺得自己存在，並且有意義。這是他維係封閉的自己與浩大世界的關係時，刻意選擇的一種相處方式。如果沒有這種「被需要」的感覺，似乎一切最終都會離他而去，就像他已經記不清楚樣貌的母親和不願再提起的父親一樣。
    這種相處模式我從不認同。
    蘇照似乎把自己投入到熊熊燃燒的火焰中，他以為燃燒了自己，就能跟寒夜風塵仆仆的路人互相取暖。這種短暫的溫存之後，我不想看他燃盡生命，隻剩一把黑灰。
    「心疼」兩個字我從沒說出口，他卻比任何人都明了我彼刻的心情。
    為什麼要讓他們相遇呢。
    我「最好的朋友」和我「最親的兄弟」。
    如果時光能倒流，如果給我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好吧，我猜測不到，因為世界上原本就不應該有「後悔」兩個字。
    誰讓我是個庸俗的物質主義者呢。
    如果愛和憎恨永遠相伴而生，那麼我的弟弟蘇照，我想把愛留給你，憎恨就讓我埋葬在自己心底，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