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在操場上狂奔，風是從什麼地方刮來的？那麼猛，在他耳邊咆哮。他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不記得自己已經跑了多少圈。他隻覺得胸口劇痛，喉嚨口湧起血腥味，汗水流下來，打濕了他的睫毛，落進他的眼睛。眼前越來越模糊，腦子裏也一樣模糊。
    剛才對少爺說了什麼？沒有失態吧？好像沒有，好像記得，自己含著微笑說：“恭喜少爺，可惜我喝不到您和少夫人的訂婚酒了。”
    “傻小子，還沒結婚呢，叫什麼少夫人？”那人用親昵的口吻道，“等著喝我們的喜酒吧，不過那還早呢。”
    不，不對，太快了，上輩子不是這樣的。上輩子自己死的時候，少爺還沒有心上人。
    是老天爺在捉弄自己，一點機會都不給。為什麼？既然是這種結局，為什麼又讓我活過來？為什麼讓我重新見到他？為什麼讓我重拾過去的身份？為什麼讓我等了十年？
    十年後，我十八，他二十三，還有兩年，還有兩年才到那個劫數的日子。可是一切都被篡改了。這輩子沒有戰爭，我被送進大學。
    大學，這該死的大學！我本來以為隻要再等兩年，就可以回去。也許，結局會改變，哪怕是奢望，哪怕是深深埋在心底，不敢讓它抬頭，始終壓抑自己，不去想、不敢想、一直自動屏蔽的奢望。
    現在，連最後這一點奢望都被撲滅了嗎？
    原來，以前一直在欺騙自己，哪怕知道他和陸煜在交往，也能麻痹自己的神經，告訴自己不難受。
    原來，真的是放不下啊，靈魂和身體，都沒有自由，從來沒有。
    終於，那些壓抑的痛，翻江倒海般湧上來，把他淹沒，令他窒息。
    他脫力地跌倒在地，劇烈地喘息，眼前發黑。臉上有冰涼的液體流下來，是汗水或者淚水，他已分不清。
    “市政府日前於世紀廣場召開的清河地段改造工程招標會議中，楚氏集團少掌門楚淩歌以其精彩的解說，為廣大市民勾勒出一幅具有明清風格的特色商貿街區圖，寧靜、愜意、休閑、時尚，徜徉在楚淩歌所描繪的‘清河老街’中，讓你體會到一種仿若穿越時空的回歸享受。楚氏集團在競標中脫穎而出，拔得頭籌。”
    這是官方新聞的描述。
    “傳聞楚少與市長千金要訂婚了。楚少得到市長千金青睞，這與楚氏在競標中勝出有沒有關係？”
    “清河老街項目是市長大人給未來女婿拋出的橄欖枝嗎？”
    “楚氏奪魁，完全是憑的真材實料，這是民眾有目共睹的，和楚少與市長千金談婚論嫁是兩碼事。”
    “支持楚少，楚少，我們是你的鐵杆粉絲！”
    “年少多金，帥到人神共憤，老天把所有優點都給了他，這叫人情何以堪！”
    “白家少爺白嘉木也是帥鍋一枚，為什麼市長千金沒看上他？”
    “楚少是太陽，白少是星星，兩人不可同日而語。看看楚家的背景，白家能比得上嗎？”
    ……網上撲天蓋地的貼子和評論。
    “十年前，你家得了‘曼思特購物廣場’；十年後，你家得了‘清河老街’。老天爺真是偏愛你們楚家啊，白老大父子怕是要嘔死了。”左思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一邊翻看手機，一邊和楚淩歌說話。
    楚淩歌在思索著什麼，沒有聽清他的話。
    左思見把手機塞進兜裏，站起來走到他麵前，敲敲桌子：“我說淩歌，你不會是為訂婚的事想得這麼出神吧？”
    楚淩歌回過神來：“哦，是啊，我正想著訂婚需要準備些什麼呢。”
    “這還需要你準備？你媽和喬管家自然會張羅的，你隻要和陸大小姐雙雙到場亮相就行了。沒見識！”
    楚淩歌笑了：“嗬，你有見識？你訂過婚？”
    左思憤然：“我是沒訂過婚，可就算訂婚，你也別表現得這麼重色輕友啊。我這陣子忙著公司籌備，都沒好好跟你聚聚了。你就用這副態度對我？”
    “好，好，是我錯了。”楚淩歌忙示弱，“走，我們出去，我請你喝酒。你想叫上誰，盡管叫來。”
    兩人出門上車，左思輕輕捅了一下楚淩歌：“我說，哥們，你不是說自己還年輕，要以事業為重，戀愛的事緩一緩再說嗎？怎麼突然就訂婚了？這速度也太快了吧，我都跟不上你的節奏。”
    楚淩歌道：“我媽和陸煜的媽都是急性子，她們倆非要從中搓合，讓我們早點訂婚。我想反正隻是訂婚嘛，又不是要立刻成家，我還有大把時間可以用來創業，所以就答應了。”
    “這麼說，你是真的喜歡陸大小姐？”左思表示質疑。
    楚淩歌斜他一眼：“你覺得我在開玩笑嗎？”他身子緩緩後仰，靠在座椅上，像在回味一件美好的事情，唇角露出笑容，“陸煜和別的女孩不同，我很欣賞她。”
    “欣賞？”左思側眸，挑字眼，“不是愛？”
    楚淩歌捶他一下：“你煩不煩？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清楚。”
    左思暗暗歎息，清楚嗎？你知道什麼是愛？像我這樣的刻骨銘心、求之不得，痛苦的時候用酒精和狂歡來麻醉自己……不，你和我不同，你的愛在陽光下，我的愛在陰影裏。所以，你的感受也不同，是嗎？
    “幹脆把陸小姐約出來，讓我認識認識吧，將來還得叫一聲嫂子呢。”左思慫恿。
    “好啊。”楚淩歌答應得幹脆。
    “真的？”左思表示詫異，“市長千金這麼好說話？”
    “Forget她是市長千金。”楚淩歌道，“在我眼裏，她就是普通人。”
    那天晚上，左思終於明白了楚淩歌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陸煜灑脫得像風一樣，她喝起酒來也毫不含糊。旁邊有人偷拍他們的照片，可陸煜隻當沒看到。
    左思一口一個“嫂子”，叫得可歡了。陸煜勸阻不了，隻好隨他去。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楚淩歌接到楚辭的電話。
    “少爺。”楚辭的聲音有些沙啞。
    “怎麼了，小辭？你感冒了？”
    “隻是小感冒，沒事的，少爺。”似乎，語氣裏多了一絲恭謹和疏離，可楚淩歌心情正好，沒有覺察出來。
    “你有事嗎？”他問。
    “我……我想了想，少爺訂婚這麼大的事，我應該回來服侍您。”
    “不用了。”楚淩歌溫和地道，“你學業要緊，家裏那麼多傭人，還怕照顧不過來？”
    “可是，少爺……”
    “聽話，不許借故偷懶。”楚淩歌命令。
    楚辭沉默了兩秒，吐出一個字：“是。”
    楚淩歌放下電話，左思笑問：“你家忠犬？”
    陸煜抿嘴笑：“是楚辭？”
    “嗯，這小子，讀書不用功，一聽說我訂婚，他就想回來。”楚淩歌的語氣就像在說自己調皮的弟弟。
    “自家主子訂婚，他這當仆人的當然得鞍前馬後侍奉著。”左思調侃，“他想表忠心，你還給他潑冷水。”
    “現在還不是他表忠心的時候。”楚淩歌道，“我盼他成大器。”
    十一月十五日，江南明珠酒店，賓客雲集。楚淩歌與陸煜的訂婚宴就在這裏舉辦。來的都是雙方親友，還有一些楚氏旗下的高層領導，以及陸鴻彬市長的親信要員。
    酒宴並不奢華，更不張揚，但氣氛溫馨和諧。蘇晴化了淡妝，掩去她臉上的蒼白，看著自己的愛子與未來媳婦，男才女貌、天作之合，她的眼裏充滿喜悅。
    心願已了，就這樣，可以撒手人寰了。
    他的兒子，將過上正常的生活，永遠戴著光環，永遠令人矚目。
    宴席上觥籌交錯。酒店外，卻有一條人影煢煢孑立，遠遠地看著店堂內燈火輝煌，看著那對璧人坐在一起，偶爾相視，會心一笑。
    他被隔離在那些喜悅、那些熱鬧之外，獨自呼吸著冰冷的空氣，獨自吞飲著無邊的寂寞。
    心，像一個深不見底的空洞，黑暗，從四麵八方湧來。
    “你是……楚辭？”突然冒出來的聲音，驚醒了癡呆中的人。
    他回頭，看到一位身穿西裝、麵容和藹的人。這個人，即使過了十年，他也仍然認得，他是楚家的管家——喬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