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在笑，說著仿佛是看淡看破的話語，但少年的淚，仍是無聲地滑下。
    原來有比寂靜之中一滴水落在地上濺起的聲音更刺耳的是，那麼一滴隻是滑落在少年翹起的衣領上，浸入棉布之中，消失了。什麼聲音也沒發出，可君爾傑的耳中卻響起一聲轟鳴。
    歐陽宇卻在笑，在滿室悲傷凝結的寂靜中，他的笑如沐春風。
    “……方，之前你還擔心畫對小夏的影響，我覺得，畫得正好。”歐陽宇對著在空中凝滯的靈誇讚道。這抹靈魂在少年無聲哭泣的時候也同空氣一起被凝滯了。
    歐陽宇難得心情很好，所以繼續解釋道：“……因為畫，他可以接受你死，因為畫，他也能夠相信我。”
    那副遊樂園的畫可以告訴方維夏無數的信息，無論每日晨起之時看到這幅畫方維夏有如何掙紮，在達到此地時他已經做好了心裏準備。這對於不耐煩與他重複每一日對話的歐陽宇來說是件好事。而對於日複一日終能踏出新的一步的他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方維立能夠明白，每日看到小夏看著那幅畫渾身顫抖，他已經沒有心但仍有心髒被撕裂的疼痛感，可是他卻不曾再要求歐陽宇去毀去那幅畫。
    方維立明白了，君爾傑也能明白，然方維夏還疑惑地歪了歪頭，他本以為這個人是在叫他，可是從話中的意思他又明白這個人不是在叫他……那麼他在叫誰？此時此處，還有另一個姓方的人麼？！
    方維夏愣在原地，剛剛歐陽宇的話還應猶在耳，他的腦中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
    “你……你在跟誰說話？”
    “……你心裏想的人。”
    剛剛接受方維立死訊時還能緩解的方維夏，這會反而徹底僵在原地了，張著嘴一抖一抖一個字也說不出的模樣，有幾分可愛，令歐陽宇不由笑了。
    將菩提茶推過去，見對方如同牛飲般倒進嘴裏，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方的靈魂在，你想說的告訴他，他聽得到。他想說的，我可以轉述給你。或者，你用心去感受……有一天能聽到也說不定。”歐陽宇誘惑地灑下魚餌。
    可惜魚兒不上鉤：“你，你能看得見他？”魚兒還在震驚中。
    歐陽宇點頭。
    “可是，你為什麼看得見？”
    你為什麼看得見？
    歐陽宇見到過很多靈魂，也見到過很多靈魂所係的人，所有人都會問他“你看得見靈魂麼？”，得到答案後，人要麼懼怕他的能力，要麼利用他的能力，卻除爾傑以外沒有人再問過他：“你為什麼看得見？”
    今天，這是第二個。
    “哈哈，問得好！”君爾傑有種與有榮焉的感覺，笑得格外開心，原本對方維夏的莫名敵意漸漸消失。
    歐陽宇銀灰色的眼眸起了一些變化，絲絲暖意滲出，浸潤得耀眼的銀色顯現出柔和。
    很多人都說他孤僻，但很少人知道其實他很容易被感動，比如方維立的一句“你的眼睛真漂亮”，又比如方維夏的一句“你為什麼看得見？”。
    君爾傑是最懂歐陽宇的，所以還未等宇哥的眼神看過來，他直接開口了。
    “這個讓我來解釋吧。方已經知道了何為相子，我簡單給小夏解釋一下……”方維夏的理解能力果然強悍，絲毫沒有方維立當時的差勁表現，君爾傑省了不少口水。
    “明白了相子，其他事就簡單了。本來隨著物質的破碎，損毀或死亡，相子也會相應消失。就像一個水杯碎了，記載著它原有形狀的相子就會消失，誰也不知道它原來是什麼樣子。但人不一樣，或許是上天對智慧種群的恩賜，人在肉體死亡後，其腦中所儲存的相子仍存在這世上，因為記載了這人生前所有的記憶、知識和觀念，我們便稱之為人的靈魂。”
    “這個，能夠理解。”方維夏點頭。
    “不理解。”這個是飄忽的方維立說的，可惜唯一能幫他傳話的歐陽宇正在悶笑，所以君爾傑隻是自顧自繼續說道：“之後就是最重要最神奇的部分了，你們以為宇哥為什麼會提成相子這麼個東西？因為宇哥他的眼睛看得見！”說著抬頭挺胸，頗有點自豪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