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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7七層
周六那天是個難得的晴天,接到初中同學的聚會邀請,我婉言謝絕,我對那種充滿炫耀的聚會厭惡至極,因為當你的笑聲同從前一樣,人家就輕蔑地看你一眼說:“喲,你一點沒變啊。”但當你認識了許多社會上的混混,學會了抽煙,人家立刻高看你一眼:“哥,以後有人欺負我替我教訓他哦!”
但這不是重要原因,重要的是,我要為晚上和萊昂的約定做好準備。
現在是高考倒計時80天,時間像一隻泥鰍魚一樣遊過,抓都抓不住。
大批大批的同學都提前招生走了,有的考飛行員,有的學修車,有的做了小姐,個個臉洋溢得意的笑,一點不為自己的未來發愁。
大家就像一捧冰冷的沙石,被吹散在風中,迷了人的眼,髒了人的發。而楠城中有人死亡,有人吸毒,有人做愛,這些都與我無關。
華燈初上,閑來無事。我提前一小時來到和萊昂約定的那家西餐廳,沒來得及進門,就看見靠窗往裏一點的那桌坐著萊昂納德,還有他對麵的……季漠。
我揉了揉眼睛,確定我沒有認錯人。
他們邊說邊笑,萊昂納德替她切好牛排,季漠說了句什麼,然後紅著臉低下頭去,而萊昂大睜著那雙藍色的眼睛,很是著迷的樣子。
我從來不知道季漠也有這樣小女生的一麵,我沒有進去打斷他們,而是掏出手機給季漠打電話。
“在幹嗎?”
“和史亡做愛。”
手機搜索引擎彈出廣告:“想去熱鬧的多倫多討清靜嗎?”
我們又獲得了三天的假期,因為又有兩名學生自殺,那是一對情侶,在老師家長的雙重阻攔下愛而不得。二人用生命做出反抗,手拉手從樓頂一躍而下,身姿輕盈,卻雙雙臉著的地。
兩張血肉模糊的臉,我幾乎分不清原來他倆誰是男誰是女。
校方又一次重複那句話:此兩名同學學習壓力過大走極端,請同學們不要模仿。
不知從何時起,我養成了一個極壞的毛病,我總是夜半從夢中驚起,盯著天花板望眼欲穿,認為自己同潔白的牆麵同樣幹淨,可那根本就是徒勞。
我在QQ簽名上寫道:我不相信破鏡重圓,也不相信峰回路轉,因為生活隻會每況愈下,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No8八層
我在校門外看到萊昂納德,一雙晶藍的眼睛像碧波蕩漾的湖水,再沒誰能向他那樣把雨衣穿得那樣標新立異。
我澀澀地站在原地不知該作何反應,是溫文爾雅地點頭說“又見麵了”,還是氣急敗壞地吼“一看見你就下雨!”卻聽見他調皮地說:“等你半天啦!”說罷就帶我跑起來。
耳畔生風,我跑丟了傘,也跑丟了壞心情,他衝著大雨高呼:“我可真喜歡你啊,我真想和你睡覺!”
我不假思索地喊:“好啊。”
我們沒有去賓館,我們隻是去了遊樂園。是要下班的時間了,萊昂不想白來一次,去和工作人員交涉,那人見他一副歐美麵孔又態度真摯,同意我們坐五分鍾摩天輪。
摩天輪隔絕了雨滴,我覺得這場景好俗,就像市麵上火爆的三流偶像劇。萊昂在角落的小掛鉤上套了個五彩繩,他說:“下次再來如果這繩子還在,我們就在一起怎麼樣?”
他總能在很俗的場景中標新立異。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就聽一陣嗡嗡聲,摩天輪就停在了半空,像被雷劈死了一樣。我以為摩天輪是最與世無爭的娛樂設施,沒想到它同世人一樣,靠不住。
我慌了:“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去我們能輪回幾次?!”
我幾乎忘了他不是本國人,他果然錯愕地問:“‘輪回’什麼意思?”
“罷了,沒事。”我都嫌棄自己無趣。
他笑笑:“有我在,你不會有事。”我倏地平靜下來。
消防車隊到來時我們已經聊了一會,外麵雨停了,我打開艙門,差點被大風吹飛變成空中的垃圾袋。萊昂及時扶住我。
雲梯升了一半不動了,消防隊員衝我喊:“你們小心點順著橫杆滑下來,跳到我這裏。”
我喊:“可我不敢,你上來接我們。”
“小姑娘,這很危險的,我也沒辦法啊。”
我急道:“電視上你們不是總搶險舍己救人嗎!”他一樂:“小姑娘電視看多了吧,我也有孩子也有老婆,我有事她們怎麼辦?”
我氣急敗壞,沒來得及滑下去就腳下一滑,跌下深淵一般的地麵……
No9九層
我猛地從夢中驚醒。
我坐在咖啡館裏的雅座中,戴著大得像麵具一樣的墨鏡,看著不遠處座位上相談甚歡的萊昂和季漠。
來這裏好一會了,中途睡著了一會做了個噩夢,醒來時他們還在,角落裏的服務生幽怨地看著我,仿佛在說:你都坐了一個小時了還不點單,我看你是蹭空調來的吧!
這是我第四次看見他們在一起吃飯。
好多個星期,楠城持續降雨,不知是不是天氣原因,楠城每天都有人自殺。散步時,上學時,常常有黑影“咚”一聲摔在我麵前。而我的學校,時不時的放假,校方時不時地說“請同學們不要模仿”,校園中,越來越多的地方被圈起來,這裏像個墳塚
快放學時季漠臉色慘白地將我拉到角落,小聲說:“放學陪我去醫院。”
“去那裏做什麼?你哪裏難受?”我想不通。
“……去墮胎。”
人都走光了,我們才心照不宣地離開教室。一路無話,這世界靜得讓人發瘋,我什麼也沒發問,就這樣一路走到醫院門口,季漠卻停下了腳步。
她在掙紮,我在思考。
我終於問:“誰的?”
她緘默,頭卻更低。我心中躁動起來,仿佛知道答案般,鬼使神差問道:“是不是萊昂納德的?”
她猛然抬頭,眼中閃爍著什麼,是羞恥,還是懼怕。我心漏跳了一拍,我問:“是不是萊昂納德的?”然後衝上前抓住她,卻發現他在顫抖著,輕輕地,顫抖。
我失掉了理智,我大喊道:“真的是萊昂的!你怎麼敢!”我尖叫,我發瘋。萊昂從來沒有與我表白,我也不清楚我們之間的關係,可季漠的所作所為讓我無法接受,讓我發狂!
我尖叫:“你真的和他上床了!你真的和他睡了!你怎麼可以叫他操了你!你怎麼可以這麼爛!人人都說你是婊子!就我拿你當朋友!你怎麼敢?!原來你真是個婊子!臉都不要的爛婊子!”說罷我便捂著嘴跑掉,我聽見她在我身後嚎啕大哭。
從前我們是朋友,她的缺點我選擇屏蔽,我隻放大她的優點。而現在不同了,從前那些被屏蔽的情感排山倒海般紛至遝來:她下流,她廉價,她是個活脫脫的婊子!婊子!!婊子!!!婊子!!!!爛婊子!!!!!她該死,她活該被操。
整整一個周末,我接到無數季漠打來的電話,都被我一一按掉。我被吵得煩了,將手機摔在地上。
四分五裂,就如同這世界,在人性的欺瞞與偽善中分崩離析。
我想將她的雙眼挖出踩爛,割下她的雙耳煮熟切絲,將她的四肢斬下炸成肉醬。
我要將她碎屍,萬段。
No10十層
周末過後的周一,我頂著碩大得像墨鏡一樣的黑眼圈來到教室。班中的人幾乎都到齊了,季漠拿著拖把拖地,她更加消瘦了,眼眶深陷,身子瘦弱如枯柴,我看著她病態的背影,沒有絲毫同情,反而起了戲弄之心。
“我的天哪!”我大喊將全班嚇呆在原地,“季漠你把拖布給我,你剛墮完胎,怎麼可以幹活?!”
我心頭湧上一絲快感。
她怔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我,那種表情,就與我知道她懷了萊昂孩子那一刻一樣的震驚!也如全班此時的表情一樣。
我們學校被圈起來的地方越來越多,已達到二十處,我迷戀他們死去的場景,那太有趣,也太迷人。
班中討厭季漠的本就很多,隻是礙於季漠的潑辣不敢言亦不敢怒。但現在她是一副弱柳扶風的死樣子,於是大家再沒了忌憚,豎著中指罵她bitch,她卻像得了失語症,不知是在隱忍還是沉浮。
這就叫牆倒眾人推。
她如同換了一個人,從前果敢率真地她碎屍於青青古道,她變得沉默、寡言,毫無存在感。而我也不再是我,我冷酷、自私、喜歡破壞,我可以眼睜睜看著一個人從高空掉落至我腳邊,然後當做什麼也沒發生,踏著他的屍體走過。
究竟是誰改變了誰?
究竟是誰毀滅了誰?
我掐著季漠的脖子將她抵在牆上,我扇她耳光,撓花她的臉,我尖叫,我大罵,我哭喊:“你已經有史亡了,為什麼和我搶萊昂?!是因為歐美人雞巴比亞洲人長嗎,你這個爛婊子!賤婊子!”
萊昂納德再也沒有聯係過我,我不知道他住在哪,也不知道他的學校在哪,他如同人間蒸發。
而我迫切地想要找到他,我急切想要問問他:我究竟哪裏比不上一個濃妝豔抹的婊子。
這世界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墓,我們深埋於其中,卻至死也不知道是什麼弄髒了我們。No11十一層
楠城連續多周降水,街上的積水已經漫過小腿,天空灰敗得像長了毛,叫人無比絕望。城中每日都有人死亡,屍體順著水流飄到了別的城市。
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自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掉,所以就先這樣苟延殘喘地活著。
季漠爸爸的網吧中打死了人,又被查出交易贓物,至於什麼贓物,不得而知,我隻知道,她爸爸逃不掉鋃鐺入獄的下場。季漠退了學,我偶然去了那家叫作“聲色犬馬“的酒吧,看著季漠隻穿了一條內褲和胸罩在舞台上放蕩地舞蹈,台下有油光滿麵的中年男人拍手叫好,接著她被其中一名男子抱到包房。
這糜爛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