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紫金香檀中的龍延香泛起嫋嫋輕煙，不真切地朦朧籠罩著承德宮的輝煌。手撫過這裏的一磚一瓦，玉石琉璃，皆冰冷至心。抬眼看去，殿中金柱上雕刻出栩栩如生的龍紋一直盤旋蔓延至檀香木製的飛簷上，仿若即將騰飛般。碩大的明珠懸掛於頂，熠熠生輝，似明月耀眼。
    這裏就是皇帝的寢宮，一個可以用來享受天倫之樂的地方。但是自己這二十多年來，從未踏足於此。每每隻能偷偷躲在外頭看著其他妃嬪笑意盈盈地帶著皇子公主前來，而自己卻被嬤嬤帶走。
    眉頭緊鎖，憶及往事總會痛上心頭。禦前公公童福海來報說皇上醒了，楚清歌方才回過神。揮手示意所有人退下，獨自入了內殿。
    “父皇。”金絲玉羅暖榻上躺著奄奄一息地皇帝，楚清歌坐在床邊輕喚了一聲，望著這張陌生的麵孔心裏流過了一絲絲的不忍。幾日不見，他竟已被病痛折磨成這樣。還是說，是被太子的離世而打擊了呢。如此，他能否明白自己當年的感覺。
    “清歌…清歌你為什麼沒有救你弟弟…為什麼…”皇帝呆滯地目光遊移到楚清歌身上，突然就死死抓住了他的手，想要用力卻發現身子根本不聽使喚，隻能顫抖著嗓子勉強開口。
    心狠狠一痛，原來到頭來，他想的，也隻有楚正弘。咬了咬唇，移開了皇帝的手為他蓋好被子。
    “兒臣盡力了。”楚清歌不願承認，他有了些許哽咽。麵對一個始終不願正眼看自己的父皇，那種不被重視，甚至說不被正視的感覺，真的太糟糕了。
    “他隻有十八歲啊…清歌，他還這麼小，你怎麼忍心眼睜睜看著他死在你麵前…”皇帝淚眼模糊，說沒兩句話就劇烈咳嗽了起來，但還是忍痛說了下去。
    “你夠了！”一手揮開床邊案台上的明燈燭火，哐當一聲碎了一地。楚清歌紅了眼，回頭就朝皇帝怒斥。手臂還未好全的傷口撕裂，有血順著留下，紅了白玉鋪造的地麵。
    “你的眼裏隻有楚正弘了是嗎？你為什麼不問問我？我為了保護他受了多少傷險些喪命你為什麼不關心一下我！還是說，你早就把我忘記了？忘記了慕清宮有著這麼一位二十多年都無人問津的三皇子！”握緊了拳，任傷口多麼疼，在此時卻都抵不過心痛的萬分之一。這些從來隻埋藏在心底的話一下子就說了出口，二十多年來幾近絕望的記憶一點一點在腦海中閃過，提示著自己這不可抹滅的仇恨。
    “皇兒…”皇上被楚清歌一席話給說的半晌不知如何反應，隻能默默地流著眼淚。
    “你不要叫我！我沒你這樣的父皇！二十二年來，你盡過你作為父親的責任嗎，你來慕清宮看過我嗎！你我除了朝堂上君臣之禮之外，再無其他！四年前，母妃被那場大火燒死的時候，你又在哪裏？我當時求了你三天三夜，就希望你還母妃一個公道但你卻隻是躲在這承德宮與你的皇後舉案齊眉！母妃她出身再不濟，卻也為你誕下了皇子。我再遭人唾棄，但我也是你的兒子！你現在懂那種仿佛失去一切的感覺了嗎？這都是你的報應！報應！”楚清歌怒指床榻之人，他才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原本還有著一絲對父親的憐憫到現在隻剩下滿滿的恨意。
    “是朕對不起你，對不起你母妃…但是朕也沒辦法…是太後…太後不讓朕…”看著自己的兒子如此恨自己，皇帝心如刀絞。但卻苦於自己實在無力再解釋下去，一口血咳出，在明黃色的衣衾上漫開。
    “我當然知道都是太後的主意，你不過就是個懦夫，一個不敢保護自己女人還有兒子的懦夫！陷害了我母妃使李貴人小產那碗湯藥，是皇後準備的。十八年前，隻有五歲的二皇子失足跌落荷花池淹死，也是皇後下的手。他為了自己那個手握半壁江山的太子，可是煞費苦心了。當然，她的背後還有太後。而你，不過是一個被自己母親還有妻子算計的幾乎斷子絕孫的可憐之人！”
    楚清歌一字一句說的清晰有力，皇帝聽後猶如晴天霹靂，身子一個抽搐，扒著床邊不斷嘔血。
    “那場讓我母妃香消玉殞的大火也是太後命人放的，我相信你早就知道了，隻是你不敢說而已。不過你放心好了，我依舊是你的兒子，是這北楚的皇子。我會為你治理好這片江山，也會讓當年那些恩恩怨怨，落下帷幕。”冷聲笑笑，他挽袖執筆在金黃禦旨上揮毫起著江山誰主。片刻，紅印落下，大局已定。
    “你…你放肆…”皇帝睜大了眼睛看著楚清歌的一舉一動，急火攻心，跌落下床。但卻依舊不死心想要爬過去，顫抖著手抬起卻被狠狠踩在了腳下。
    “你不傳位給我還能傳給誰？那個死得淒慘無比的太子？噢，對了，我都忘了告訴你。你拿來當寶的那太子爺，是一名宮女與侍衛私通產下的孽種。因為你的皇後，早就失去了生育能力。太後忌憚我，所以為她出了這麼個大逆不道的計策。不用這麼看著我，聖旨我已經拿到了，沒必要去陷害這兩個惡毒的女人。”卷好禦旨，楚清歌玩味地看著皇帝在他腳下掙紮痛苦，語調也愜意了幾分。
    “什麼…”皇帝的雙眼充血，麵色漲紅。嗚咽著說出兩個字，黑血就從他鼻孔與耳中流出。
    “凜生這藥分量下太少了，居然還能讓你活著聽完我的話。安心吧，父皇。那差點兒就讓北楚改名換姓的孽種已經被我殺了，所以這天下，還是咱們楚家的。”從袖中摸出一帖藥，朝皇帝跟前扔去，上麵赫然寫了兩個字，砒霜。
    心髒幾乎破裂的皇帝再也受不住刺激，吐了一大口黑血出來後便抽搐著伸直了腿，與世長辭。楚清歌隻覺頭暈目眩，踉蹌兩步撞翻了更漏台。凜生恰好有事相報，見著他搖搖欲墜的樣子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肩卻摸了一手的血。
    “王爺！”
    “有什麼事嗎？”
    抬手示意他自己沒事，楚清歌撫著額，勉強支起身子。
    “皇後娘娘求見。”凜生不好再說什麼，瞥了地上死相恐怖的皇帝一眼，麵色冷淡。
    “讓她候著！”
    “是！”
    凜生得令，抱拳告禮退下。楚清歌搖了搖頭，站定了步子再回頭看了自己父皇一眼。
    “安心去吧，父皇。馬上，兒臣就會讓你最愛的那些人下去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