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李由沒想到的是，趙政真的再次來找他，不過離上次相遇過了將近半月。
    此時他手中抱著眾多公文，看見了在角落裏正衝他揮手的趙政。
    想要過去，卻不知怎麼麵對，要畢恭畢敬地尊他嗎？
    可那樣就交不到朋友了，畢竟在這裏沒人能和自己說上話。於是，私心還是讓李由像平常一樣走了過去。
    “來找我教你紮兔子嗎？”
    趙政點點頭。
    “你再不來，草都要枯沒了。”李由打趣地笑道。
    “你忙嗎？”趙政看到了李由懷裏的公文。
    “不忙，不忙，這些都是明天要發派出去的，現在我有空。”
    *
    趙政引著李由在宮殿之間穿行，也不管宮禁森嚴，誅殺的罪名，終於在荷花池邊坐了下來。深秋的蓮池，殘枝敗葉，枯黃一片，也就是因為這個，這裏最不容易被人發現。再有，就是荷花池對麵即是甘泉宮，趙政總是想著離母親近些。
    李由耐心的教導，加上趙政本就聰慧、靈通，不一會他就能熟練地紮各種小動物了。任務完成，兩人便自然地聊了起來，從古書典籍，到近些年流行的風騷詩詞；從周王編鍾和樂，到秦國的破鼓爛盆；從駭人聽聞的上古傳說，到現今的節日祭祀；從趙政懷念的趙國，到楚地的雲夢、大澤……想到哪裏就說到哪裏，趙政把平時對自己說的，以及想對母親說的，都說給了李由聽。
    “你不是秦國人？”趙政最後才想來問起，此時已近黃昏。
    “嗯，我是楚國上蔡人。”
    “上蔡。”趙政念著這個他不熟悉的字眼。“我以後還去偏殿找你吧！”
    “好啊，我會盡量早些把工作做完。”
    “我送你回去。”
    李由習慣性地想要拒絕，但話到嘴邊還是變成了“那就謝謝你了。”
    *
    此後的一段日子裏，不出意外，他們兩人一定會見麵。聊些什麼，或是玩些民巷裏男孩子們的遊戲，而有的時候兩人什麼也不說，可以望著天空，直到太陽西垂。趙政時常想，這樣是不是就算朋友了，他是不是做到了連父親也沒能做到的事？
    “我不再感到孤單了，母親。”望著甘泉宮時，趙政獨自默念著。
    *
    宮中肅殺的氛圍使平靜的日子必定不會長久，又是秋來，物向寂寥，人事卻不休。今年似去年，但也有不同的地方，至少在趙政看來，他盼望下課的理由從到甘泉宮看母親變成了去偏殿找李由。有了個夥伴，日子便不那麼難熬，在李由麵前，趙政可以不用克製自己，就算是瞎胡鬧，李由也隻會看著他，一笑了之。
    不過今天趙政又在自己一個人玩，李由有事告假幾天，隨父親辦事去了。
    趙政沿著荷花池走，“聽說呂丞相為母親新進奉了一批宮人，”他想：“反正就在前麵，不如去看看吧。”
    *
    甘泉宮香氣繚繞，煙鎖椽梁，層層帳幔讓來人陷入醉人的朦朧，趙政隻顧向前走著，撩起珠簾叮咚。那悅耳的脆響聲中夾雜著些窸窣奇怪的聲音，像貓的呻吟。趙政心中奇怪，就探頭深入，他看見有兩人肢體交纏，絲毫不掛，層疊著，細細一看，下麵那人竟是他母親。
    趙政感到一陣眩暈，他想喊，卻又叫不出聲來，驚訝和恐懼充盈著內心，他無助地後退，腦海裏隻剩下兩個字：惡心。
    趙政無聲地跑了出去，出了甘泉宮也沒有停下來，隻想把剛才的那些畫麵甩下、拋掉。
    *
    李由再見到政時，就知道一定發生了些什麼。他坐在殿外木檻上，既沒有往日的沉穩持重，也不嬉笑著和他說個沒完沒了，那種神情，是驚心的冷漠，李由以後便再也沒有見過。他隻是陪著他坐在那裏。
    趙政卻先開了口：“我要搬到雍城去了。”
    李由沒有說話。
    “朝上和太後都說雍城清淨，又有地方習武，就叫我搬到雍城的離宮去。”
    “……”
    “我們不能常見麵了。”
    “總是有機會的吧。”
    趙政搖搖頭：“我還小，不能調你到雍城，封個一官半職。”他轉向李由：“但是總有一天我會掌握朝政，他們誰也不能再命令我，到時我還來每天找你，好嗎？”
    李由看見趙政眼中的堅持，仿佛看到了那渺遠的未來，他從不相信一些信口說下的諾言，可這次，李由隻想相信他。
    趙政還在等待，等待這次的執著是否同樣徒勞。
    李由點了頭，“我會等。”語畢，菀然，永遠烙在趙政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