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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國邯鄲公元前26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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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商呂不韋帶著自己的商隊一路北上,滿載著貨物,預計今日進入邯鄲城內。
來到趙國做生意,並不是因為趙國最為富庶,而是如今天下形式風雲難測,作為一個商人,自然是哪裏有利就奔向哪裏。唯利是圖,早就成為呂不韋的行動準則,此番來趙,不隻是交易,也是投機。
走在郊外,滿目都是田地,平雲闊野,卻也難掩凋敝的氣息。生意能做成幾筆,呂不韋也難說,可他心裏隱約覺得,一定有什麼奇貨在等著他
集市上人潮熙熙攘攘,呂不韋安頓好車馬,把貨物悉數交給掮客,他就可以撣去一路風塵,好好休息一下了。可呂不韋並沒有要放鬆的意思,他要看景,不過他看的不是風景,而是人。
自小便隨家人輾轉於各國之間,什麼樣的人,呂不韋看一眼,就能猜的八九不離十,眼前的幾個就是些破落貴族,不過其中一個有些奇怪,因為那個人身著秦服,麵色陰鬱,正在采買著什麼。
呂不韋立刻轉向身邊商店主人,問:“勞煩您幫著看看,那邊穿秦服的是什麼人?”
“他啊,是秦國派來的質子,秦王的庶孫。”
“怎麼這樣落魄?”
“我們國君並不重視他,給他的供給總是不足,所以他就要自己出來買些。”
“秦王之孫……我哪天一定登門拜訪!”
店家笑了一笑:“您的這筆賬可算糊塗了吧,他能值什麼錢呢?”
呂不韋的眼睛不離那人,說道:“眼下不值錢,可這奇貨可居,以後沒準價值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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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前的仆役有些不知所措,上下打量著這個衣著簇新,滿臉微笑的人,心裏想著怎會有人來拜訪自家公子,來者不善吧?
呂不韋倒不著急,伸開雙臂,說:“我這既沒有匕首也沒有毒酒,隻想和你家公子異人見上一麵,我說的一定是他最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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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不韋與異人成功見了麵,就開門見山:“小人呂不韋,特來助公子回秦為王。”
異人驚得一顫,卻又馬上恢複了平靜:“看不出你有什麼本事,竟然幹涉兩國朝政。”
呂不韋不管異人的威嚇,繼續道:“小人若是沒有良策,哪敢親自上門。”
“隻怕你良策有一,難解兩個難題。”
“公子不必憂慮,趙國與秦國小人都有應對之法。”
異人這才正眼看著呂不韋:“說來聽聽。”
“公子不是嫡出長子,這沒有關係,其他二十多個公子也不是,關鍵在於找個能說上話的為公子說句好話。”
“能說上話的……華陽。”
“公子果然聰慧。華陽是秦王的寵姬,又剛晉為夫人,隻可惜她沒有孩子,您隻要拜她為母,你們就是同一戰線上的人,還怕她不為您說話嗎?”
“好!那趙國這邊怎麼辦?”
“公子放心,隻要陳清利害,不怕趙王不放手。”
“那你肯為我跑這一趟?”
“小人早就認定了您,必定為您而奔走。隻是,希望公子為王時記得我微薄的功勞啊。”
異人臉上終於有了笑容:“到那時就屬您功勞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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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呂不韋的幫助下,秦公子異人拜楚人華陽夫人為母,改名子楚。在公元前250年為秦國太子,一年後,即公元前249年登上王位,史稱秦莊襄王。
莊襄王在位期間三年,開疆拓土,征戰不斷,為秦統一大業奠定了基礎。公元前247年秦莊襄王駕崩,轉一年,即前246年,十三歲的趙政即位,其生母趙姬為太後,由於趙政年少,朝政自然落到呂不韋手上。
秦國鹹陽公元前24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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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不韋正向鹹陽宮偏殿走來,手裏拿著一卷竹簡,看見前方的少年,喚了一聲李由,那少年便放下手裏的活計,迎了上來。
李由約摸十五六歲,雖見了丞相,卻也不慌:“呂大人有什麼事?”
“把這個交給李斯,倒也不急,你回家再給吧。”
“是,由一定轉交父親。”
呂不韋點了下頭,就繼續朝偏殿走去。
李斯是呂不韋提拔的議郎,呂不韋欣賞李斯的主張,就隨手給了他個官做,而他的那個兒子李由,很得大體,從不隨意開口,又熟習小篆,便叫他在朝中撰寫公文。
李由對於分派下來的公文總是謹慎的完成,他並不急於做官,他認為自己讀的書,見過的世界還不足以支持自己為令一方,何況父親想要有所作為,他自己就不能給別人落了口實,所以他總是少說多做。
李由見四下裏無人,就站到身邊扶蘇樹的陰影裏,展開竹簡,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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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的秦王政,這時剛剛下了早課,趁著宮人不注意,就偷偷溜出了鹹陽宮。這不是他第一次偷溜,以至於親近的寺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他出來也不過是像沒頭蒼蠅似的在附近宮殿亂跑一通,過不了多久就能回去。可對於趙政來說,這幾乎是他唯一的樂趣,每天都有那麼多簡牘要看,累了的時候總是希望母親來看他,可是希望每天都會落空,除非是祭祀或者重要的日子,他幾乎見不到母親。
“母親要我做一個獨立的孩子。”趙政總是這樣安慰自己。
秋風吹得滿袖,鼓鼓的,好像下一刻就能飛起來。趙政笑起來,黑黑的眼睛彎起的弧度分外可愛,“我喜歡秋天”他想。
漫無目的他已經被秋風吹到了偏殿,那裏總是很安靜,趙政便踏了進去。
果然,一進來風便止息了,讓人有種時間凝固的錯覺,趙政放慢了腳步。他看見不遠處的扶蘇樹下站著一個人,穿著秦國的傳統服飾,卻不像是秦國人。玄朱兩色構成的紋路穿在他身上並沒有尚武的厚重感覺,而是輕盈、飄渺,眉目間似有遠山浮動,湖光瀲灩。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
可能過了很久,抑或隻是一瞬,對麵的人似乎有所察覺,抬起頭來,喚了聲:“誰?”
趙政一驚,便往外跑,他也不知為什麼要跑,就好像自己弄皺了一張畫帛,犯了錯,要趕快逃開一樣。
李由心裏雖充滿了疑問,卻並沒有追出去,“隻是一個孩子”他這樣想著,殊不知自己年歲也還小,不過沒人把他當孩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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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一天,趙政早早地就下了課,今日是他的生辰。宮人們一早就忙開了,布置鹹陽宮,準備晚宴,慶祝活動雖然隻在這裏舉行,但熱鬧的程度不減,隻是政的心中空落落的。母親並沒有來看他,也沒托人送個禮物,他們同在鹹陽,政因要讀書常住鹹陽宮,而趙太後則住在甘泉宮。
政獨自一人走著,心想:“不如我去看看母親吧!”想法一出,他就喜滋滋地往甘泉宮跑去。
望見了甘泉宮,更是加快了腳步,這才發現前麵有個人,正是呂丞相,剛要喊他,不料一把被人抓住,一看竟是母親身邊的宮人良晏。
“你抓我做什麼?”政很是氣憤。
“王上,太後與呂大人有要緊的事商量,您就不要去打擾了。”
“什麼要緊的事我不能聽!”說著一把掙脫宮人的束縛。
良晏見情勢不好,便說:“您要惹太後不悅嗎?”
聽見這話,趙政立刻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心裏很是矛盾,不過最後還是妥協了。
“那你和母親說,我來看過她了。”
良晏也不忍心,就說:“王上放心,奴婢一定傳達。”
沒了來時的興奮,回宮的道路變得極其漫長。趙政不由想起了還在趙國時,父王與母親時常陪伴自己,三人一起讀書,一起在節日時登上遊原。他還記得那時的草香,父親的教導,以及母親的笑顏。不用任何脂粉,在日光照耀得到的地方,母親的臉永遠是最美麗的,她會遠遠地呼喚自己,讓聲音順風飄到他耳中。
“又是你嗎?”
政忽地抬起頭,才發現自己又走到了鹹陽宮偏殿,說話的人正是昨天見到的那人。趙政下意識地往後退,可又一想:“這是我的宮殿,我為什麼要跑。”於是他就站在原地,既不說話,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李由看著那孩子模樣,小小的人兒,一臉嚴肅,充滿戒備,可也擋不住本身的純真。李由想到了自己的弟弟,好長時間不見不知過的怎樣。於是李由掛上了平時一貫溫和的笑容,走了過去,順便從身旁的草窠裏拔了兩根毛茸茸的野草,熟練地紮成一個小兔子,送到孩子麵前。
“送給你。”
趙政接過那隻兔子,心裏隻剩下了驚奇,細細端詳著。宮裏的珍寶不少,可他還是頭一回見到野草也可以變成這般可愛的樣子。
“你再編一次。”政終於開了口。
李由便又拔了兩根草,這次他放慢速度,不時觀察著這孩子的神情,隻見他的嚴肅變成了專注,看得李由直想笑。
完成後,李由把這一隻也送給他,道:“要不要我教你?”
趙政抬了下頭,隨即又低下,繼續端詳著兩隻兔子,不過可以看得出來,他在思考。
遠處依稀傳來了呼喚聲,趙政馬上回頭去看,將兩隻小兔子裝進衣袖,又立刻轉向了李由。
“你叫什麼名字?”
李由不禁“啊?”了一聲,被這孩子的氣勢一震。
“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李由定了定神:“我叫李由,你稱我修寧就行。”
“我會來找你的。”說完政就向外跑去。
李由隻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問完別人的名字,卻不自我介紹一下,難道大家理應認識他嗎?於是不禁想:“這到底是哪裏來的孩子啊?”
晚宴一如常年的奢華、喧鬧,陪伴趙政的,都是鹹陽宮的宮人。趙政今年又收到了很多禮物,大多都是宮外的貴族送來的,他一件件拆開來看。在燭光和月光的共同照耀下,金飾玉器散發出冷冽的光,圍繞著年少的秦王,讓他看上去就像浩蕩湖麵上的一座孤洲。趙政不知從哪裏摸出那兩隻草紮的兔子,凝望出神。今夜到哪裏,都隻剩寒冷,唯有緊緊攥住的這件隨意的禮物,讓他感到真實。迷蒙之中,趙政和衣而睡,心中燃起點點微光,簇擁著樹下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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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由先是乘坐馬車,下車後又走了一會,才回到家,政事忙的時候他都住在宮中。家裏隻有他和父親以及幾個仆役,雖簡樸,卻很利落,一看便知是士人之家。父親最近忙於為丞相呂不韋編寫史書的事,很長時間沒回過家了。餐桌上,除了討論朝堂上的事,李斯無暇顧及兒子的生活。
“父親,這是呂大人給你的。”李由把一卷竹簡交到父親手中。
“呂大人還說什麼了?”
“沒有了。”李由低下了頭,又緩慢地抬起。“什麼時候能把母親和弟弟從上蔡接過來?”
李斯抬眼看了他一下,道:“再等等,等父親站穩腳跟。一定不會太遠了,你要和為父一起努力才好。”
李由向來相信父親,他笑了笑:“知道了,荀夫子的理想兒子也一定盡力實現。”
“好兒。不過今天你怎麼想起來問這個?”
李由有些猶豫,但還是說道:“今天在宮中見到了一個男孩,和向兒年歲相仿,不由想起了家事。”
“胡說,王宮禁院,怎會有孩子?要說年歲相仿,也就數當今陛下了。怕是你忙糊塗了吧。”
李由也不再辯解:“父親說的是,宮裏怎會隨便出現孩子。”他這樣說著,心裏已有定論,那玄鳥的精致暗繡在秦國不會有第二個人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