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敬之坐在辦公室裏，對著辦公桌上一隻文件袋，心裏反複琢磨一件事。一陣叩門聲響起。“進來。”江嵐楓走了進來。
    “老師，您找我？”
    祝敬之指了指對麵的沙發，說：“坐下吧。”江嵐楓坐了下來。祝慶之沉思片刻，說：“嵐楓，上海有個學術會議，請我去做報告。但我最近實在太忙，抽不開身。這種會議我想我就不必親自去了。你替我跑一趟吧。”江嵐楓替祝敬之外出參加學術會議已經不是頭一次，他點點頭：“好的，老師。”“你把你近來的研究工作彙總一下，準備幾篇演講稿，隨便講講也就完事了。這種會是開給那些賣藥賣器械的生意人的。我們不過是去給他們充充場麵而已。”江嵐楓說：“我明白。”
    “不過，這次……”祝敬之扶了扶眼鏡，：“這次我預備讓康妮跟你一起去。”
    “康妮？”江嵐楓有些意外。
    祝敬之無奈地歎了口氣：“你一定覺得我這個安排比較奇怪。嵐楓啊，我這個女秘書，是衛生局長的女兒。人呢，很聰明——太聰明了，幾乎快要當了我的家了。最近院裏有些重要的事情，因此我必須把她支開一陣子。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江嵐楓點點頭。祝敬之拿起桌上的一個文件袋，遞給江嵐楓，“這是會議邀請函，你拿著。”江嵐楓接了過來。“會議開三天，後麵主辦方還給你們安排了三天的旅遊。你在實驗室一直非常勤奮，沒有什麼休息的時間，就趁著這次機會出去遊玩遊玩，換換心情。我會批給你足夠的費用。至於那個康妮，你大可當她不存在，禮貌相處就行了。”江嵐楓會意。
    祝敬之把一隻原子筆在桌上敲得篤篤作響，沉吟說：“這個康震海，既然把女兒安插在我身邊，作為老同學，我當然要對她額外照顧了。這要換了別人，哪裏有新員工上任沒幹幾天活就先去旅遊的，她還真是沾了她爸爸的光。”
    “爸——！”祝一珊從門外衝了進來，跑得氣喘籲籲，額角的碎發浸了汗水。祝敬之皺皺眉頭：“囑咐你多少次了，女孩子穩重一點，不要上躥下跳的。”祝一珊一麵用手背抹著汗珠，一麵嘿嘿笑著：“爸——爸爸。”祝敬之知道女兒的小把戲，從眼鏡側麵看了祝一珊一眼，問：“你想怎麼樣？”祝一珊笑嘻嘻地貼著祝敬之的臉說道：“我也想去上海！”祝敬之低著頭翻閱著一本醫學期刊，輕描淡寫地說：“上海有什麼可玩的，到那兒隻能看人山人海，玩也玩不盡興。”
    “不會不會！我已經仔細謀劃過了！馬上就是國慶假期了，與其讓我等到那時候再出遊，跟別人擠破頭，還不如這次跟江學長一同去上海。這時候旅遊的人肯定不會多！”祝敬之說：“嵐楓他們有正經事，不可能給你當陪遊。你一個人，玩什麼勁？”祝一珊說：“如果我約上采卿陪我同去呢，你是不是就同意了？”江嵐楓心中一動。祝敬之說：“課呢？不上了？”祝一珊小心翼翼地陪著笑臉說道：“也就一周的課，耽誤不了太多的。我國慶期間加班加點補上就行了。”祝敬之闔上手中的書，說道：“你倒會盤算。”江嵐楓忍不住笑了。祝一珊閃到祝慶之的身後，垂肩捏背，奉獻殷勤道：“爸，你就同意了吧，啊？江學長，你倒是替我說幾句話啊！我爸喜歡你超過喜歡我！不然怎麼讓你去不讓我去！”祝敬之笑而不語。祝一珊繼續央求著：“我都快過生日了，您就當是送我的生日禮物唄！讓我去吧求您了！”祝敬之依舊笑眯眯地不說話。
    祝一珊發急說：“你都讓那個康妮去，怎麼就不讓我去！”“康妮去是公事。”祝一珊跳起來嚷道：“我是您女兒，是私事！公私不可偏廢！”
    祝敬之哈哈大笑：“你也就對待你爸爸的時候伶牙俐齒。好好好，讓你去，讓你去，記住別給嵐楓他們添亂！”祝一珊喜上眉梢：“您女兒才不是那麼沒有眼色的人呢！”
    江嵐楓與祝一珊退出辦公室。祝一珊說：“學長，我們訂同一班飛機，同一個酒店。我可不能讓那個康妮得逞。”“什麼得逞？”江嵐楓不解地問。祝一珊撇了撇嘴，說：“你還不知道呢吧？幸虧我爸同意我跟你一起去，不然你會被那個康妮煩死。”
    “你跟她很熟？”
    “誰跟她熟！”祝一珊不屑地說。
    江嵐楓笑笑：“那你這麼評論人家，會不會太武斷了？”
    祝一珊睜大眼睛瞅著他說道：“我沒騙你！她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省油的燈也未必是好燈。”一聲冷笑從背後傳來。他二人回頭，一個身材苗條的女孩子正站立在不遠處，昂首傲視著他二人，卻正是康妮。祝一珊哼了一聲，扭頭就要走，康妮說：“急著跑什麼？有本事在背後亂編排人，沒本事在人前站住腳？我以為你多麼光明磊落天不怕地不怕呢。”她連聲譏笑著。
    祝一珊氣得渾身發抖，也冷冷笑了一聲：“你的背景很光榮嗎？在這兒大模大樣給誰看？”康妮的目光凜冽地看向了她：“你知道什麼？我認識你嗎？你都說了跟我不熟，憑什麼說三道四？”隨即她嘴邊露出一個輕蔑的笑，搖搖頭說：“哦，當然，這裏誰不認識你呢？祝院長的千金，醫學院的公主，這兒到處是你的地盤，你想怎麼來就怎麼來，誰又敢說個不字呢？”
    “你少扯我爸！”祝一珊斥道。
    康妮玉步輕抬，走到祝一珊身邊，側著頭在一珊耳邊輕輕說了句：“你可真給你爸長臉。”說罷目不斜視地離去，丟下一串高跟鞋的答答聲在走廊裏回蕩。祝一珊兩眼冒火光，不住地跺腳：“真不知她狂什麼！要扯我爸是嗎？我爸行得正走的端。她爸呢？她怎麼不好意思說了？”
    江嵐楓勸慰道：“一珊，以後還是少惹這些口舌官司吧。”“我為什麼要怕她？她爸是個老狐狸，她是個小狐狸！她還有個弟弟，老蛤蟆想吃天鵝肉，正在熱烈地追求采卿呢！采卿能看上他？做夢！”江嵐楓被她話裏的某個名字觸動了一下。
    “采卿？”他問。
    “對呀我的好朋友，怎麼了？”
    “哦……她姓什麼？”他又問。
    “姓馮。他是骨科馮老師的女兒。你沒上過她爸的課麼？”
    “哦，馮老師，是上過的……”他點點頭，
    “他爸和我爸是好朋友，她和我是好朋友。回頭我介紹你倆也認識認識！對了，明天我過生日你就能見著她啦！”一珊看看表，說：“我約了去燙頭發，先走了！明天別遲到！”說著便跑遠了。
    他默默地回到實驗室，攤開一本有待整理的資料。可是他的心卻靜不下來。密密麻麻的英文在他眼前展開，雜亂地，彙不成一個完整的句子。慢慢地，那些字符扭曲變換，模糊又清晰，重新組合成了一張臉映在紙張上，瑩瑩的亮眼，小小的臥蠶，秀氣的鼻子，尖尖的下巴。
    “你可真是個工作狂。”康妮抱著筆記本電腦從門外進來，打斷了他的幻想。
    江嵐楓甩甩頭，仿佛想擺脫掉腦海中一些影子。並沒有抬頭，他隻是簡明地說：“快結束了，再堅持堅持。”康妮在他旁邊的位子上坐下來，擺好電腦，打開工作文件夾。
    好一會兒，她停下手中的節奏，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好似氣餒地說：“天哪我要瘋了！我要是知道有這麼多任務，就不該答應來幫你！你才隻是個學生，怎麼公務繁忙的就像個總理似的？”江嵐楓說：“你回去吧，已經幫了我很多了，謝謝你。”
    康妮用眼角冷然地看著他說：“用完我了就要趕我走？”
    “你應該知道我沒有那個意思。”他說，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問道：“你家裏就你一個孩子嗎？”“還有一個弟弟，怎麼了？”她掏出一隻指甲剪磨著指甲，不經心地回答著。“哦，弟弟多大了呢？”“比我小一歲。”“有女朋友了嗎？”
    康妮忽然放下手中的指甲剪，兩道銳利的目光向他掃過來：“連我都沒管過我弟弟這麼多事，你是怎麼了，這麼好奇？”江嵐楓仿佛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自己對自己剛才的表現也感到莫名其妙。他為什麼這麼關心起來？居然盤問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有沒有女朋友。不禁在心裏對自己感到可笑，而隱埋在這可笑之下的，連他自己也不曾清晰意識到的，是一種蠢蠢欲動的情感。
    康妮轉開話題：“一起去吃個晚飯吧。今天我想吃核桃蝦！”
    “你去吧，我明天還有別的事，今晚可能又要加班了。”看到他意興索然，康妮隻得退一步：“要不，夜裏去吃夜宵？那天的點心店怎麼樣？今天再去一次！”江嵐楓急忙擺手：“還是算了吧，你去吃飯吧，這裏我一個人就能行。”
    康妮斜睨著他，半晌，她賭氣似得地坐正了身子，繼續回到電腦上工作。她打算陪他耗下去，耗到他肚子咕咕叫為止。看到她並沒有離去的意思，江嵐楓也不作勉強，隻任由她去。
    夜色從窗口湧進來，實驗樓裏迎來了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候，連時鍾哢噠走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辨。乳白色的光暈從房頂上的白熾燈上流瀉下來，迷迷蒙蒙的。康妮白天的精氣神全然泄了去，兩隻臂膀交疊著趴在桌上。江嵐楓兀自投入在工作中。
    康妮趴著，將臉朝向江嵐楓，有氣無力地說：“可以去吃飯了吧！我快餓死了！”江嵐楓似乎正忙在興頭上，沒太在意地說：“我還沒有做完，你快去吃吧，別餓壞了。”康妮說：“你跟我一起去，我一個女孩子走夜路你怎麼放心？”江嵐楓無奈地搖搖頭：“別孩子氣了，快去吃飯吧。我確實走不開，這些材料祝老師催的很緊。”“明天再做呀！”“明天我還有重要的事要辦。”
    康妮一生氣，猛地站了起來，口中說道：“就知道你的祝老師……”話音未落，忽然眼前一陣金星亂蹦，身子虛空，便栽倒在地。江嵐楓嚇了一跳，趕忙衝了過來。
    “康妮，康妮？”他叫著。康妮悠悠醒轉，低歎一聲。
    “你感覺怎麼樣，還好嗎？”他著急地問。康妮蒼白的嘴唇輕輕動了兩下，說：“我……低血糖。”
    他把她扶到凳子上，歉疚地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有低血糖，我不該……”想到康妮一而再再而三要求去吃飯，而他置之不理，他的內心感到一陣自責和愧疚。康妮坐在椅子上，雙目閉著。江嵐楓去取來了葡萄糖，喂她喝下。她感到血液和力量又重新注入血管裏，張開眼睛，江嵐楓正關切地注視著她。
    “好些了嗎？”
    “有你這個醫生在，還怕我會死嗎？”她笑笑說。
    “實在抱歉……”
    “別說抱歉了，”康妮搖搖頭，“一杯糖水怎麼喝的飽。帶我去吃點好的。”
    “你想吃什麼，我這就帶你去。”
    她露出一個勝利者的微笑。“牛扒！”
    康妮似乎了解這個城市裏所有夜間營業的店鋪，在她的指引下，他們找到了一間不關門的西餐廳。康妮點了牛扒，核桃蝦仁，洋蔥湯，芝士蛋糕。在江嵐楓百分百的順從下，心滿意足地吃了一頓。
    由於不放心心她的身體狀況，飯後，江嵐楓還是將她送到了家門口。下車前，康妮忽然問：“你明天到底有什麼重要的事？”江嵐楓回答說：“和朋友有約。”“女朋友？”她湊近他追問。他不禁失笑：“你連你弟弟都管不了，還有工夫還管我？”康妮向後退開一步，隔了半米的距離，抱起胳膊昂起頭，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圈，哼了一聲，便轉身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