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天氣清朗，微風搖曳著薄雲，聚散無定。江嵐楓與馮采卿因了那個神秘的約定，又一次在東山裏會麵了。
    “一周又過去了，好快。”江嵐楓說。
    “我倒覺得好慢，”采卿天真一笑，“悄悄告訴你，我一直在等，等待周末的到來。我發現我已經依賴上這裏了！”
    江嵐楓笑了：“那麼看來，我要放慢節奏了，不能讓你太快地看遍這裏所有的風景。不然你很快就會沒有興趣再來。”
    采卿說：“怎麼會呢！這裏的一草一木都充滿意趣，看十遍百遍也不會厭煩。就算讓我在這裏住個一年，五年，十年，我相信我也不會厭倦！”
    他們由一條濃蔭密布的小道迂回前進。江嵐楓說：“住在這裏真的那麼好嗎？”采卿說：“當然！王文公的詩怎麼說的？‘茅簷長掃淨無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你想想，擁有一座花木扶疏的庭院，一開門便能看到青山綠水，多好的韻致！”江嵐楓笑笑：“古有陶靖節，你倒可以算是一位當代的‘五柳女先生’。”采卿想了想說：“如果能給我一座庭院，一塊薄田，再有半畝方塘，讓我種花，養魚，我也不辭長做山裏人了！”江嵐楓笑道：“你的要求就這麼簡單？”采卿說：“一點都不簡單。對於現代人來說，寄情田園、寄身山水簡直是奢侈品！不但是經濟上的奢侈，更是精神上的奢侈！因為已經很少有人能靜下心來過這種近乎孤獨的生活了。”江嵐楓問：“住在山裏，你不怕日子過得清苦無聊？”采卿搖搖頭，目光清澈透亮：“我不怕——因為在這裏，我的精神將永不會貧乏！”
    “像你這樣心境清明的女孩子，就算結廬於鬧市，也能‘心遠地自偏’了吧？”
    采卿婉然一笑：“哪有那麼高的境界。但我確實喜歡花草樹木，而城市裏最缺乏的恰恰是自然的氣息。”
    江嵐楓立住，看定了她：“今天我送你一個花園。”
    “什麼？”
    “你跟我來。”
    采卿跟著他，踏著沒脛的野草曲曲折折走了一段路程。到達半山腰的時候，眼前的色彩忽而明亮起來，竟已來至一大片菊圃。滿園秋菊初榮，落英繽紛。雪白淡紫，鵝黃粉紅，映襯著周遭的翠綠，更顯清麗無方。采卿驚呼著跑進去，俯下身來，左一朵右一朵，目不交睫地欣賞那些花。江嵐楓說：“我爸爸種的，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歡。”采卿欣喜若狂：“喜歡，太喜歡了！你果然送了我一個花園！”她指著一朵粉色的，說：“我爸爸原來養過一盆這種粉葵，但是沒養多久就死了，從此他也失去了養花的耐性。我更喜歡這種白色的胭脂點雪。”
    江嵐楓說：“這些花的名色你都認識？”采卿笑笑說：“多少認識一些。”她指著另一株說：“這是泥金香，對嗎？”江嵐楓點點頭，他指著一株黃色的問：“這種黃色的叫什麼？”采卿答：“如果我沒有記錯，應該是——兼六香黃！”江嵐楓讚許地點點頭：“你值得有一座花園。”
    采卿漫步在花叢中，興奮的情緒感染著她的每一個細胞：“你不知道，我多想要一座花園！我曾經夢想著，將來我的家裏能有個後院，我要種滿一院子的花，春天開桃花，夏天開荷花，秋天開菊花，冬天開梅花！這樣就一年四季花開不斷了。”
    “那便是當代名副其實的芳林苑了。”江嵐楓笑說。
    “真的會實現嗎？我真的能有一座芳林苑嗎？”望著滿目叢菊，她喃喃地說。
    江嵐楓從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她。她翩然獨立在一片花海中，暖洋洋的陽光籠成她的一道麵紗，薄薄的閃著光輝，映著她彎彎的亮晶晶的笑眼。她的裙擺在風裏簌簌顫動，映著綺麗的花色，娉婷嬌娜，風致楚楚。江嵐楓竟有一瞬看得惘然了。
    采卿忽而悵然：“如果能永遠待在裏該多好。如果能永遠不再折返俗塵，不用再去麵對那些令人難堪的事……”
    江嵐楓走過來，看著她說：“既然來了，就徹底忘記煩惱，別去想那些令人不快的事。”采卿說：“你知道徐誌摩有一首詩嗎？‘我亦願意讚美這神奇的宇宙，我亦願意忘卻了人間有憂愁’。”江嵐楓低聲地、清晰地說：“還少一句——假如她清風似的常在我的左右！”采卿抬起頭來，他深湛的雙眼正凝視著自己。她的心怦然而動，卻迅速地低下頭，走了開去。
    江嵐楓從後麵跟上來，說：“下個周六，我有點事情沒辦法回來。你介不介意把我們下周的約會推後一周？”采卿想了想下周末正好是祝一珊的生日會，也就說：“恰好我下周也不能來呢。”“那我們約定隔一周再來？”“好。但是——”“什麼？”他問。采卿眼底巧笑的柔波流過他的臉：“如果有一天，你嫌我煩了，一定要告訴我。我可不想被你當做黏人的討厭鬼。”
    他很沉靜地看著她。“你怎麼會招人討厭呢？”這麼想著，卻什麼都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