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碩因為跟父親賭氣而賴在修齊家，也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還沒到中午的時候，就吩咐顧家的廚子王伯給他做羊肉丸子湯和南瓜糯米餅。隻是午膳剛端上來，家碩的奶媽就來找她家的小少爺回家了。
    家碩看著何媽，氣哼哼的說：“我不回去！我爸要是不來跟我道歉，我就一直住在這不回家了！”
    一直住在他這？修齊聽了眼裏忍不住流出笑意，這家夥還真是從來不把自己當外人！抑或是家碩從來沒把他當外人？
    何媽為難的看著自家少爺，勸道：“小少爺聽話，跟我回去吧。姑爺在家等著呢。再怎麼說也沒有老子跟兒子認錯的道理啊！而且老這麼麻煩顧家少爺也不好嘛~”
    “嗬嗬，不麻煩。何媽回去跟李叔叔帶個話，請他放心。就說我要留家碩商討日後留洋之事。”
    “留洋？少爺你要留洋？”何媽一聽嚇了一跳。
    “哎呀，就那麼一說，還沒定呢。何媽你快過來一起吃！吃飽再回家。省得回家看見那妖婦倒了胃口！”
    家碩說著走過去拉著何媽坐在桌旁，吩咐顧家的下人又添了一副碗筷。
    家碩跟何媽的感情很好。從家碩的母親未出嫁時何媽就一直伺候著，家碩出生後也一直是何媽帶著。如今母親、外婆、外公相繼去世，姐姐出嫁，在家裏跟他最親的也就是何媽了。家碩撒嬌撒潑鬧脾氣的時候不少，但從心底裏卻是一直把何媽當親人而不是下人。
    何媽是從小看著這兩位少爺長大的，也不拘謹，高高興興的跟他們同桌吃了飯。何媽很喜歡顧修齊，他不僅人長得精神，頭腦、品行也是一等一的好。按理說何家的財力在過去或許還能跟顧家勉強比肩，但這些年早已望塵莫及。可是這顧家二少爺非得沒有驕橫跋扈欺負她家的小少爺，反而處處讓著他、護著他。何媽一天到晚總擔心她的小少爺交到壞朋友，被帶壞、被欺負，可是有顧家少爺在一旁看著家碩，她就一百個放心了。
    何媽回到何宅後，自然沒敢把家碩讓父親去給他道歉的話彙報，隻把修齊的話轉達給了家碩的父親李德誠。
    “留學？顧修齊說要去留學？他自己去還是跟家碩一起？”
    “這個他也沒說。隻說是要跟少爺一起商量這事。哎呀，姑爺！小少爺從小都沒離開過我，他什麼也不會幹，哪能讓他去外國吃苦啊！”
    李德誠聽了何媽的話心裏老大不樂意的！老爺子都死了，還老姑爺姑爺的叫，現在家碩都有弟弟了，卻仍然稱家碩為小少爺。明顯是把他和他的小兒子當外人，於是沒好氣的訓了一句：“他什麼都不會幹，還不是讓你們給慣得？！我看讓他出去吃點苦頭倒是件好事！”
    何媽跟李德誠彙報這件事時，劉玉娥剛好抱著孩子來書房找他，所以他們的談話她在門外偷聽了大半。等何媽退出來後，她就趕緊進門找丈夫核實。
    “你要送家碩去留學？”劉玉娥質問著李德誠，滿臉的不樂意。
    “不是我要送，聽何媽的意思，修齊可能想出去留學。你也知道家碩是和修齊一起長大的。兩個孩子從小到大一直在一起念書。修齊大概是想攛掇家碩跟他一起去留洋。”
    “那可不成！顧家家大業大，是咱家能比的嗎？！我聽說去外國的輪船光船票就得好幾百塊錢，再加上學費、生活費那得多少錢？！如今滿滿還這麼小，你要是把那點家底都供給那個敗家子去讀書，你讓我和滿滿怎麼辦？！”劉玉娥一邊說，一邊抹起眼淚，懷裏的孩子大概感受到氣氛不對，也哇哇大哭起來。
    李德誠見年輕貌美的小嬌妻哭得梨花帶雨，便上前接過孩子哄了哄，然後倒出一隻手攬著劉玉娥的肩膀安撫道：“你不要哭嘛。現在雖說生意不好做，但何家百年的根基也不至於連長子出去留洋的錢都拿不出。傳出去讓人笑話！”
    “笑話？現在兵荒馬亂的，今日不知明日事兒，你還顧得上麵子？”
    “就是因為現在世道不好，才得把眼光放遠些啊！顧家現在不光是有錢，更重要的是他家的大女兒、大女婿都在政府裏做事。現在這世道，以後要仰仗顧家的時候不會少。老爺子去世後，我跟顧乾坤也說不上太多話的，難得家碩跟修齊還一直走得那麼近這是好事兒。修齊以後不管是從商還是從政，那都是能幫得上忙的人。”
    “可是……”
    “別可是了！滿滿可是跟我姓李的，難道我會不向著他？家碩要是真願意跟修齊一起去留洋就讓他去。他不在，你還能少惹點氣。我隻怕他自己好逸惡勞，反倒拂了人家顧二少爺的好意。”
    李德誠還是了解自己的兒子的。家碩的心思雖然被修齊說活了一點，但還是沒有下定決心。一下午，修齊跟他擺事實、講道理，連國際局勢都分析了幾個鍾頭。直到顧老爺聽戲回來，家碩才好容易擺脫修齊的嘮叨跑去跟顧老爺、顧太太打招呼。
    “顧爸爸顧媽媽，你們回來啦。今天戲聽得可好？”
    “呦，家碩來了！”
    顧太太看到家碩高興的跟他打招呼，顧家的四個孩子雖然都是人中龍鳳，但一個個性格不免過於沉穩老練，不如家碩這個孩子活潑、嘴甜、愛撒嬌。
    “恩，顧爸顧媽想聽戲跟我說啊！我唱給你們聽~”家碩說著便唱起《玉簪記》裏的段子：“長清短清哪管人離恨，雲心水心有甚閑愁悶，一度春來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
    家碩雖然學業不精，但溜貓逗狗、插科打諢卻樣樣在行。曾經有一段時間也癡迷昆曲，小小年紀就學人家去捧角。後來那股熱情漸漸退了，再加上外公過世他也沒心思再去聽戲，但腦子裏記住的曲目卻是不少，他並沒有受到變聲期的困擾，聲音還跟小時候一樣清脆活潑，唱起花旦來婉轉動聽，有模有樣的。
    家碩唱完，閃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顧太太說：“顧媽媽，這幾天我留下給你唱戲、說笑話解悶，好不好？”
    “你願意留下，顧媽媽當然歡迎啦！”
    顧老爺則瞅了他一眼，笑道：“你這小鬼倒是嘴甜。怕是又跟你爸爸吵架才躲到我這的吧？”
    家碩撓撓頭，頑皮的吐了吐舌頭，噘著嘴撒嬌道：“顧爸爸真是的，怎麼老揭人家老底嘛~”
    顧老爺笑著擺擺手，道：“好好好，不揭底。隻要你爸爸同意，你願住多久就多久。我讓柳媽給你收拾間客房。”
    修齊剛才一直站在旁邊，看著家碩俏皮的神情和撒起嬌來軟軟糯糯的聲音，整個人都覺得酥酥麻麻。聽父親說要給家碩安排客房，便說：“爸爸，不用麻煩了。就讓家碩住我屋吧。正好我們要研究下留洋的資料。”
    “小時候一起擠擠沒什麼，現在你倆都是大小夥子了，你那裏哪睡得下？！柳媽快去收拾客房。”顧老爺吩咐完柳媽後，轉向家碩問：“家碩，你也要去留洋？”
    “呃……我還沒想好呢。要是能出去見識見識也好。隻是留洋要一大筆錢，還不知道我爸答不答應的。”
    聽了家碩的話，修齊心下歡喜，知道他是已經同意了留洋的事兒。
    “男兒誌在四方，出去闖蕩一下也是好的。相信你父親不會反對。好了，我們先回房休息一下，年紀大了，出去逛一會兒就乏得很。你們玩，等會就讓廚房準備晚飯吧。”
    顧乾坤說完便帶著夫人回了房。這時修齊的小妹蘊英剛換完衣服從房裏出來，蘊英雖然隻有十二歲，但生得膚白如雪，一雙大眼睛顧盼生輝，十足的小美人胚子。隻是臉蛋雖漂亮，性子卻不似一般金釵之年的少女那般嬌憨可愛。整天板著一張小臉兒陰陽怪氣。蘊英一看到家碩，一掃平日嚴肅的表情，笑得天真無邪，然後用介於孩提與少女之間那種獨有的軟嫩聲音熱情的跟他打招呼：“呦~家碩哥哥！你又來我家蹭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