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滄國的早春，總是伴著料峭寒風，連綿陰雨。
    位於南滄西北境的軍事重地臨江城，自古便在臨城那條不盡長江邊用黑土青磚堆砌了數丈高的城牆，平日江水驚濤拍岸，城牆巍峨肅穆，這邊城總顯得異常莊嚴。
    但近日淫雨靡靡，城牆連著牆頭城樓都被薄霧濃雲氤氳，蓄在房頂排水渠的雨水順著斜飛屋簷往下落，一點一滴濕寒入骨，倒平添了些陰柔淒美感。
    過午時，陰雨仍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百無聊賴的守衛手搭涼棚閑看遠方，忽見煙波浩渺的江中一艘樓船緩緩駛近。
    這艘發自對岸西蠻國的樓船分兩層，出水高約四丈，船頭一麵明黃色旌旗在風雨中翻卷升騰，獵獵作響。
    雖然看不清旗上的徽記，但光看顏色便知樓船上所載乃是皇室成員。
    守衛忙收起散漫之心，按緊頭盔飛奔去駐城營帳通稟總兵，“江將軍，三皇子的船到了！”
    南滄向來以文立國，十年前遭西蠻入侵，因力有不逮節節敗退，竟至千裏屠城，哀鴻遍野，江山社稷岌岌可危，最後迫於無奈割地求和，卻被西蠻以誠意不足為由拒絕。
    正當朝野內外心灰意冷，以為就要覆國時，先朝皇後，亦即今太後嫡出的三皇子請願出任質子，西蠻這才得意洋洋帶著割地賠銀以及珍貴的‘戰利品’班師回朝。
    從那時起，三皇子再沒回過國。
    直到今年太後五十歲誕辰，親修書信與西蠻訴思子之苦，又說自己纏綿病榻，恐怕時日無多，唯一念想便是死前能見親生孩兒一麵雲雲。
    不知是出於同情，還是長年和平讓西蠻放鬆了警惕，總之，三皇子終於獲準回國。
    樓船甲板上，三皇子葉歸舟憑欄而立，骨節分明的手握著一把以竹為架的油紙傘，碧色傘柄越發襯的他手指蒼白，約莫是終年難見陽光所致。
    他一語不發，一雙漆黑但明淨的眼睛怔怔望著滾滾東逝的長江出神。
    不知他是在回想江之左的西蠻，還是在期待江之右的南滄？
    “殿下，請允許末將為您撐傘。”
    他身後一個身著甲胄的高大男子恭敬說道。
    這男子名封侯，是南滄王特意派來保護葉歸舟的暗衛，此刻他表情堅如磐石，即使雨打風吹或樓船因浪潮上下顛簸亦不能使他神色稍變。
    葉歸舟回過身望著他，不知是出於有心還是無意的擰轉了一下手裏的傘。
    順著傘沿飛濺的水灑落在對麵男子的眉上睫毛間，畫麵如雨打青鬆剛繞指柔，看的葉歸舟一陣心曠神怡。
    封侯不驚不惱，仍是麵不改色，甚至沒有伸手去擦滿臉水漬。
    別說被潑了一臉水，三皇子就是當場把他踹下船，他都會立刻遊回來繼續對三皇子鞍前馬後，且畢恭畢敬毫無怨言。
    因為三皇子是國之功臣。
    若非有他，南滄絕無可能得這些年太平。
    當今陛下有次曾提起他這個弟弟，言其為人聰慧，卻不爭不搶，生性極為淡泊，是諸皇子中最好相處的一個。
    這樣一個寧靜善良的人，卻要幼年背井離鄉，被禁錮在危機四伏的西蠻皇宮中與包藏禍心歹意的西蠻人斡旋，這期間他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冷眼？付出了多少血汗？又有多少日夜在提心吊膽？
    封侯難以想象，隻有滿腔感激和敬重。
    “……”
    在察言觀色方麵已臻入化境的葉歸舟將封侯的情緒盡收眼底，薄唇開合要說些什麼。
    封侯想當然以為這位有為國犧牲精神的皇子要說些大義凜然，諸如天下興亡庶民有責，遑論本宮貴為皇子之類的話，不由端正了本就肅穆的神態側耳傾聽。
    “你有一個絕世好臀呢，西蠻當紅的小倌兒見到你都要甘拜下風。”
    葉歸舟清雅的聲線抑揚頓挫譜出一句極為放浪形骸的話。
    封侯力拔山兮的手應聲捏斷了手中傘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