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已停，陽光明媚，空氣變得清新。坐在車上，倒退的建築與樹木讓他眼花。他閉上眼，小憩片刻。
    他和母親都在市上生活，卻不見麵。多年以來，他甚至有時會慶幸他們沒碰到。他不知道該怎樣麵對她。
    他雖思考良多，卻沒想出什麼，隻是覺得很擔心，又很害怕。他怕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就這樣迷糊地睡著了，等司機叫醒他，才驚覺已到醫院。他回神過來發現自己眼角有淚，卻已然忘了自己夢見了什麼。
    走進醫院時，他才感覺全身發冷，手腳有些發涼。醫院的陰冷與前幾日雨遺留的濕氣侵襲了他，他愈加害怕起來，感覺每一步都像是綁了石塊一般。
    他問清母親的病房號，每一間去看、去找。走廊上偶爾經過幾護士醫生，臉上是麻木與冷漠。
    他也會偶爾想，母親去世了怎麼辦。但每每想到這個，就馬上打住，阻止自己繼續想。他告訴自己，沒那麼嚴重，以此來掩蓋自己的慌亂。然而內心的歉疚與不孝感綁架了他，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母親去世了，怎麼辦？
    他無法得出答案，並自動回避了任何尋求解決的想法。他所有的勇氣都已在和母親決裂的那一刻用完，從此以後，愧疚與悲傷變得隱秘，他拚盡全力也隻是想維持現在的生活。
    任何的改變都會讓他害怕，但是這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會改變。
    他明白這個道理，並深覺自己的懦弱。
    終於找到了母親的房間，他卻停下了腳步。房間門是半掩的。他懷著複雜的心情，小心翼翼地透過門縫看進去。他覺得自己這樣子有點可笑。
    房內，母親躺在病床上睡著了。身邊沒人。屋內一片安靜，床頭的花束散發出清香。
    他的心突然變得很柔軟。
    那是他的母親，生他養他的母親。他們曾一起生活，曾一起度過無數個春秋，年少時的叛逆與自我都曾被她輕易地包容。直到他犯了她無法包容的錯誤。她無法包容他犯的錯誤，更無法包容他甚至不認為那是錯誤。
    所有的對抗都來源於不理解。一味的包容並不能消除隔閡。他們太晚才明白，在隔閡巨大到傷害彼此以後。
    他想和好，想他們和從前一樣。
    他輕推開門，走進去，來到母親床邊。母親的臉很憔悴，很蒼白，但卻睡的很安詳。
    房內安靜地可以聽見母親的呼吸起伏聲。他仔細地看著母親，隻覺得她老了很多，安睡的眉眼再沒有了以往的強勢，眼角的皺紋更多了，白頭發也多了，以往紅潤的臉頰顴骨突出，瘦的變了形。
    他覺得很難過。母親是那樣強勢的人，獨自撫養著兩個孩子，痛苦與軟弱從來都被掩在深處。可能越是親近就越是難以做到理解，他也被這樣的表象迷惑著，從沒體會過母親的心情。
    而如今，母親的脆弱與不堪就這樣直麵地衝擊著他，讓他知道她也隻是個普通的母親罷了，需要愛護，需要關心。然而他終歸是軟弱的。
    坐在車上回去的時候，太陽正散發著黃色的光，光芒照射進他的眼中，刺的他眼睛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