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述衷腸
    瀧卿將白緞拉係紮緊，手下隻剩最後一個結便可包紮完成，可頭頂那道灼灼目光壓迫著她不敢再抬頭，盡管手下動作一慢再慢，一輕再輕，那道目光卻無絲毫要放過她的意思。
    瀧卿緩緩吸了一口氣，用盡量平淡的聲音道：“你閉眼休息一會兒，有人來了喚你便是。”言罷退坐到李君佑對麵，隔著火光才抬首看他的臉。
    李君佑看出她的窘迫，清淺魅惑的笑，良久不應她亦不閉眼。
    就在瀧卿以為他會開口再說幾句輕佻之語時，卻聞得他悠悠道：“好。”同時闔了眸。洞中頓時陷入一片沉寂，偶有火星“噼啪”炸開之聲。 
    火光輕曳，瀧卿定眸望著對麵那張美好得無法形容的臉，深邃勾人的眸靜靜閉著，唇因失血顯得有些蒼白，就那樣不響不動靠在一堆雜草上，不再魅惑地對她笑，不再冷淡地對她嘲諷，不再失控地質問她，不再蹙著眉克製隱忍，亦不再深深切切看她看得她心慌。就那樣靜靜的，淡淡的，沉沉的，不聲不響靠在那裏，讓她可以一眉一目，傾注滿心眷戀歡喜，勾勒描繪於心。
    不知何種貪念作祟，竟讓她想靠近，想觸觸他的溫度，然後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低低喚了兩聲：“李君佑？”
    無人應她，瀧卿慢慢地將身子一點點挪近，終於坐到他右手邊，鬼使神差伸手觸過他的眉目，繼而迅速收了回來。
    鋪天蓋地的滿足感讓她神思皆恍，捧著手呆坐良久後自語道：“李君佑，我並未嫁作他人，我到淮南亦不過為了尋你。從你離了長安那日起，淮南，便成了我日夜遙不可及的夢。我隻想著若我來尋你，便可在一起。可我忘了哪有這麼絕對的事。也許你並不開心我來尋你，也許……那瓶桃花酒隻是故友禮節。我不知道李君辰會來，可他來了，比我想象中快得多，我定然是要跟他回去的。爹，唐逸，雲陵，還有很多很多人，我不應該為自己一場虛妄的念想和自由囚了他們。淮南隻是一場夢，走得再近都隻能是夢，或許，你也是。我在自己的念想裏活了太久，現實的真切都有些看不清了。其實李君辰對我真的很好，時間久了我也會喜歡他的，也可能是唐逸呢。我想給自己多一點可能，不能一直活在念想裏隻抓著一個你不放。李君佑，李君佑，李君承很快就要來了吧，我的夢就要醒了，跟他回長安，可是我舍不得，君佑……”
    低語漸漸轉成殷殷切切的喃語，李君佑及時伸手接住傾斜下來的一襲白衣，目光深幽望著懷中的清姿玉容，修長白皙的指拂去她眼角麵上的淚珠，將她擁緊了些。可惜那透支昏睡的人兒已是毫無知覺。 
    洞外幾聲落葉掃地，洞內霎時立了一人。
    “王爺。”黑衣男子揖道。
    李君佑視線從瀧卿身上移了過去，神色已明顯不同於從前，淡淡問道：“四哥可回了？”
    “四爺未尋到瀧姑娘，此刻已在王府等候多時。”
    李君佑淺笑道：“我們也回吧。”繼而垂首在瀧卿耳邊低語：“小娘子，此番是你闖入爺的生活，爺便不會輕易放你走了，因為，爺……亦舍不得。”抱起瀧卿大步向洞外走去。
    洞外數十把火光恭敬分立洞口兩側，齊刷刷的黑衣在火光中亦給人融入暗夜的錯覺，在李君佑一襲青衣現於洞口時，齊整同聲道：“王爺。”
    李君佑頷首，風將火光揉捏得斑斑駁駁，懷中一襲白衣在火光裏清容而妖冶。星子也終於肯閃出些光，將天明了，它們才憶起要傾瀉自己的柔美，所幸還不遲。所幸，他們的相遇，亦還不遲。 
    風吹百裏，吹破曉天明，我焚沉香以待卿。 
    風吹萬裏，吹浮沉滿驛，我欲乘風與卿同行。 
    長安樓裏，我數細雨。灞橋柳堤，走馬五陵。 
    淮南登頂，故人漫漫。煮紅塵一樽以念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