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他的笑
    風聲在林中衝撞發出巨大的嗚咽聲，時停時起。
    瀧卿感覺李佑擁她的手收緊了些，她卻不敢在這日夜祈求的溫暖裏沉溺，隻因她聽見了，那血滴於地的聲音，輕微而清晰，一滴一滴，滴於地、滴於心，伴著李君佑低沉紊亂的呼吸聲，將她本就所剩無幾的淡然拉扯得支離破碎，可他依舊不發一言。
    瀧卿借著如今貼近的姿勢，抬手迅速點了他肩周兩大穴，同時從他懷中脫出，抬首緊張道：“你中毒了。”
    李君佑微怔，凝視她半刻後道：“我知道。”
    “那你……”李君佑無所謂笑笑打斷她的話，“一點小毒融進血裏也無妨。”
    瀧卿氣結，怎會有人如此不將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轉身借著微弱的可視度走去將李君佑先前扔下的火把撿起，從素衣裏摸出一塊打火石，“噌”一聲火苗竄起老高，瞬間點亮了一片天地。
    瀧卿拿著火把向李君佑走去，照亮了他煞白的麵容，許是血氣被封，毒素無法再順著血貫注全身，李君佑喉嚨一澀，一股血腥湧上，異常的苦澀讓他忍不住張口吐出，伴著一口汙血，他的身形亦有些支撐不住，竟是踉蹌了幾步。
    瀧卿急急上前將他扶住，摟住他的腰向前走，隨著光亮一點點前延，眼前赫然有一個洞穴，便也顧不得許多，給他包紮傷口清毒為當務之急。
    便扶著他向那洞口走去，明顯感覺倚著她的重量越來越輕，瀧卿轉頭看他蒼白隱忍的模樣，不知是否因為極力支撐自己的緣故，額角冷汗涔涔。
    瀧卿心中一片難受漫開，轉過頭去不看他，亦不停止步伐，隻是低低說了句：“你實則關心我也好，有意疏遠我也罷，隻是莫要逞能了。”
    李君佑聞言眉頭一動，卻並未睜眼，身子當真虛軟下來，輕歎了聲：“我從不欲疏遠你。”
    瀧卿將他倏然軟下的身子扶穩了些，道：“既非疏遠，那你便是關心我？”
    “我並未如此說。”
    李君佑淡淡的低沉的喑啞的美好聲音被風吞去，一並吹入瀧卿心中，將她的執念和孤勇吹成殘花敗柳，她忽然有些害怕，也許，也許都是自己以為，以為走到淮南便可走到他的心間，以為跋山涉水，日夜所思可以將他們這些年的距離盡數磨去。 
    出乎意料的，洞中非但沒有鳥獸，竟還有些幹稻草，之前應是有人在此留宿過。
    瀧卿小心翼翼扶著讓李君佑倚靠在一堆稻草上坐下，繼而觸電般縮回了手，退了幾步垂首道：“我去撿點木枝來生火。”跟著逃也似的跑出了洞，她不熟悉這樣的他，對他的輕佻挑逗甚至輕薄她可以無所畏懼，可對他的穩重漠然甚至清寒她卻畏縮止步。
    匆匆撿了樹枝便折回洞中，他的傷口拖不得了。 
    李君佑仍舊是她離開時的姿勢，安靜的靠著，左手的袖子已染成一片深黑，淌在地上才顯出些血色妖冶的紅。瀧卿心口胃中抽搐絞痛成一團，快步走去跪在他身側，從袖中摸出一深棕窄口瓶，倒出一顆藥丸喂入他口中，李君佑睜了眼，認真看著她緊張美好的麵容，也不管她喂的是何物，張口便接了她送來的藥丸。
    瀧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垂首開始舒卷他染得看不出顏色的廣袖，同時輕輕解釋道：“是清毒的藥，我在長安向安神醫學了一些治病救人的法子，這藥雖不是專治你所中之毒，卻也有些用，你放心。”言罷袖子也已卷起，兩道深可見骨的咬痕在黑紅的血中仍是赫然在目。
    未加猶疑，瀧卿從白衣上撕下幾條長緞和一大片白綢，先將李君佑臂上濁亂一片的血漬擦淨，然後又從衣中摸出一青綠小瓶，拔了紅塞，白色藥粉傾灑在傷口上，李君佑的手霎時有些不可抑製的抽搐，瀧卿不假思索伸手握住，抬頭目光撞進他專注認真盯著她的眸子，不由開口問了句：“很疼吧？”
    李君佑不答話，看了她半晌，忽的明朗笑開，仿若那一年沐浴在長安城明媚陽光下的顛倒眾生那般的笑，那般溫暖醉人勝過碧池春水的照耀，還未待瀧卿回神，他已開口道：“小娘子這幾年你究竟有沒有好好吃過飯，身上藏這麼多瓶瓶罐罐還如此盈盈不汲一握。”
    瀧卿被他問得無話可說，瞪了他一眼便又低頭默默替他包紮，耳邊是李君佑低低的笑聲，亦忍不住勾唇淺笑，她以為，世上最好聽的便是他的笑，好聽的一塌糊塗。 
    風吹一裏，吹夜墨成席。我溫滿壺月光贈卿。 
    風吹十裏，吹子夜無際。與卿對坐火光為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