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臥玄背著個筐，把小鮫人放在筐裏，腰上掛著一隻乾坤袋，活像個撿到野生人魚要送進城裏賣掉的山民一般。
    寶寶按照慣例綁著兩個團子頭，哥哥還給他掛上新的墜子，興高采烈地背著打扮好的小鮫人，好像後腦勺長了個眼睛似的，不時邊走邊伸到後麵去攔著小寶貝的手，不讓他把墜子揪下來。
    哥哥人高馬大，走路也比原先抱小鮫人回家那時候快得多，在昨夜小雨浸濕的泥濘土壤裏大步往前走，隨著他的步伐，小鮫人的呆毛和墜子一晃一晃，還不到一個時辰兩個人就進了城。
    藍天白雲，人群來來往往，氣氛卻反常地透出一股陰鬱來。按照我們讀過的那麼多小說情節發展，拖了這麼多章，總有些反派要上場了。
    這趟旅程必然不順利。
    果不其然。
    兩人來到市集上。張臥玄大殺四方，在嚇哭了第三個熊孩子，趕跑了不知道多少個來打聽小鮫人的登徒子後，他突然停下腳步，冷聲道：“出來！”
    話音剛落，一看這個架勢，周遭幾個路人非常有經驗地清出一塊地，各自找到掩體躲起來，偷偷探出腦袋往外看。
    張臥玄從踏入汨陽城就發現有人一路跟著他們，剛開始還以為是人群熙熙攘攘引發的錯覺，現在四周空曠無人，他仍然能夠察覺到一道強烈的視線，甚至還能嗅到適才被人群掩蓋，隻有吞食殘殺過許多同類才會出現淡淡的妖腥氣。
    小鮫人趴在他身上四處扭頭：“哥哥……有人莫？”
    沒有人回答他，隻有四周刮過一陣風，風聲過後，十米之外浮現出一個虛影。
    “唔？”小鮫人睜大眼睛。
    揚起的塵沙裏顯露出一個人影。來人身形與張臥玄相當，紅色短發掩蓋住從額頭到右臉的一道傷疤，背後負著一個巨大的鐵錘，眉目間卻有些與行為不相稱的憨厚老實。
    這是誰？小鮫人滿腦袋子問號。
    張臥玄一手把到處張望的小鮫人腦袋扣在肩膀上，麵色沉沉。
    來者究竟是誰呢？
    綜合師父書房的資料和麵前的人影，張臥玄忽然想到一個很久沒有在人間出現過的人物。
    紅發紅眼，善使一把大錘，每每得勝後必將對手整個吞噬，因此周身總是帶著洗不掉的腥氣，如此種種，正是妖王赤月的標誌。
    張臥玄皺起眉頭，若果真是他，恐怕有些棘手。
    ——據說赤月本體是隻有吞天之能的紅紋蟒，與散落在人間的小妖不同，妖王自妖界靈力而生，千年修行而成，輕易不會出走，更何況是跨越邊界來到人間，這對佛道與陰陽家都是一個極大的挑釁，妖族雖然行事乖張，若無目的，也不會做出自找麻煩的事來。
    張臥玄自問一直避世修煉，從不參與人間是非，此時有妖王在他麵前現身，究竟是所為何事？
    果然還是來偷小寶貝的嗎？！！！
    張臥玄心裏咬牙切齒。
    他在這邊思索，紅發青年也有自己的考量，赤月甫一站定，目光就落在小鮫人身上。看到小人魚的樣子，青年嚇了一跳，同時習慣性地咕嘟吞了一口口水——三殿下臨行前曾對他說：千年前三界大戰結束後，一直有傳聞鮫人皇族血脈被封印於南海諸山中，結合如今地圖考證，正是汨陽城左近山嶺的範圍。近日有探子回報在汨陽城內察覺到血脈十分精純的鮫人氣息，更是證實了這個傳聞，這才派他來汨陽查探一下。
    可是三殿下給的資料錯了啊，鮫人皇子年紀怎麼這麼小！
    小歸小，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白皙的皮膚真是肉眼可見的嫩，小鮫人被哥哥洗的幹幹淨淨，頭發也很香。
    紅毛陶醉地用力吸了一口氣——果然是純血的香味，都說鮫人清高孤傲，這隻居然會乖乖讓人抱！好想抱一下啊，紅毛心想。
    好想嚐一下他的血和肉啊——
    紅毛眯起眼睛。
    為了尋找鮫人遺落在人間的皇嗣，妖王赤月奉妖界三皇子的命令尋至汨陽城。盤桓多日終於嗅到一絲鮫人皇族血脈的味道，排除去那隻老得不能動的鮫人祭祀，這隻必然是殿下要找的鮫人皇族了吧，就是年紀小了些，和殿下給的資料有悖，不過管他呢，血脈這麼正，帶回去肯定沒錯。
    “你是什麼……好吃嗎？”小鮫人問。
    “小王子啊，我叫赤月，和你勉強算得上同胞，不知道好不好吃，大概不好吃吧。”紅毛撓撓頭，一臉憨憨的樣子，心裏卻是在說肯定沒有你好吃，回答完小鮫人，赤月對一直麵色陰沉的張臥玄說：“道長且留步——聽我一言？”
    赤月見他裝束，定是人類中的修道之人，若不是見他真氣斂而不散，看不出深淺幾何，令他也感到沒有全勝的把握，定然是直接上手就搶，哪裏還與他這般廢話。
    張臥玄雖然不想聽，也算是給了強者一個麵子，站著沒動。
    隻是還沒等赤月說出來意，小鮫人卻道：“可是，我和哥哥，要去吃飯。”
    小寶貝不願意聽，他想吃飯。張臥玄向來是依他的，就不管麵子不麵子的了，抬腳便走。
    赤月連忙安撫：“寶貝，先聽我說個故事好不好？”紅毛哄道，心裏絞盡腦汁想著自己三百歲的小外甥會喜歡什麼，手上就變出一個透明的果子：“送給你。”
    果子從他手上浮起，好像有一陣風輕輕一送，很快飛到小人魚麵前，小人魚果然用手接住從半空中落下來的果子，感興趣的摸摸。
    張臥玄哼了一聲——別的男人送給寶貝的果子，他冷著臉道：“扔掉。”
    “不。”小鮫人覺得這個東西很有意思，表麵上是透明的，裏麵還有細碎的亮晶晶的東西滾來滾去：“寶寶喜歡。”
    張臥玄趁他不注意抓過珠子要扔，小鮫人馬上握住他的手：“不嘛，哥哥，哥哥！寶寶要。”然後作勢要哭。
    張臥玄隻好長歎一聲，將珠子還給他，看紅毛的眼光更為不善。幹脆想不聽就走了，居然當著他的麵送禮物給他的小寶貝，這就是書裏說的情敵嗎？
    他陰沉沉地瞪著紅毛，眼裏簡直要冒出火來。
    紅毛麵對這兩個奇葩，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本以為鮫人皇子必然是比較成熟的，背誦了殿下給的一大堆有理有據的說辭，哪裏想到年紀這麼小，恐怕原來那些勸說的理由都起不到作用啊。
    好在還有個家長在，赤月決定把這些道理向張臥玄說說。
    他尷尬地擦擦汗，問張臥玄：“你可知懷裏這隻鮫人來曆？”
    小鮫人聽到自己的名字，很認真地轉過來聽。
    張臥玄看小寶貝在聽，隻好留下來。
    有聽眾紅發青年就更起勁，又怕他們要走，馬上撿重點說得飛快：“藍眼尾綴弦月是鮫人皇族的標識，鮫人如今亂如一盤散沙，急需一位王者統領全族。實不相瞞，兄台也是修道之人，定知妖族亂而為殃，鮫人皇族流落，連祭祀都被以異獸盈利的凡人捉去——長此以往，平衡必然傾斜，這對人類抑或是我族都非益事——小寶貝，你願意成為鮫人的皇者，帶領鮫人回歸大海嗎？”
    “不要！”他說得太快，小鮫人好像要和他比一樣，話音剛落就叫了出來。
    小鮫人其實沒聽太懂他在說什麼，隻是知道他說的一定不是自己喜歡的東西，他解釋道：“我要和，哥哥一起玩。”
    果然如此。紅毛哀歎——如果是正常的一隻成熟的鮫人，他不認為麵對剛才那番說辭會無動於衷，無論於情於理，除去那些以異獸牟利的人以外，這對於妖族和人類都是雙贏的事，根本不可能會被拒絕。
    誰能告訴他！三殿下的資料為什麼會錯！誰能告訴他！這麼小的小鮫人要怎麼拐回去！！！
    “哥哥我也想和你一起玩啊——”紅毛試探道。
    “不要和你玩。”小鮫人道。雖然這句話有點內涵，但立意還是十分明確的——這個人一看就不是主角，結局肯定不會和你一起，我才不要浪費時間和你一起玩。
    看樣子誘騙這條路行不通咯。
    而且這番說辭對小鮫人無效，難道對這個道士也無效嘛！！他就不怕人間翻覆，蒼生墮入血池地獄嗎！！本王這次任務的對象就是這兩個奇葩嗎！！！
    赤月連發三問，問問誅心，既然沒有善心，那必定是個酒肉道士了——對人間有深刻了解的紅毛作出判斷。
    赤月撓撓頭，好聲好氣地規勸張臥玄：“我沒想到鮫人皇嗣年紀這麼小，這麼著吧，我願意出十倍價錢，兄台能否割愛？”
    “不可能。”張臥玄甚至都沒看小鮫人願意不願意就直接拒絕了，甚至還拿陰森森的眼光盯著紅毛，似乎要將他一點一點解剖開。
    張臥玄將小魚換到左手，釋出真氣護住他。
    紅毛要哭了。你不是個酒肉道士嗎，能不能敬業一點！不要錢，難道是要美人？
    “哥哥，吃飯。”玩了一會果子小鮫人就沒了興趣，不想要了。
    張臥玄點頭，接過他手上的果子，縮到袖子裏掌上發力碾成一灘粉末。
    看他沒有別的舉動，小鮫人和張臥玄都覺得這個奇怪的人沒話說了，哥哥轉身抱著小鮫人就離開了。
    紅毛還在垂死掙紮：“若是喜歡鮫人，再加上我手裏的一隻鮫人如何？品貌都算上等，還未破身——”
    察覺紅毛身上隱隱浮出妖力流動。張臥玄腳步一頓。
    有戲，果然是要美人？紅毛握緊右手，望向張臥玄的目光中透露出幽深的‘同道中人’之意。
    張臥玄正不滿紅毛搶了小鮫人太多注意力，還當著他的麵送禮物討好小寶貝，這回見到紅毛的‘同道’眼神，不免立時大怒——你跟我同道，果然是要搶走我的小怪獸嗎！！！去死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張臥玄馬上把書裏霸道邪魅男主那裏學來的話拋了出來：“不必再說，要戰便戰。”
    戰個鬼啊！天可憐見，赤月隻想吃兩口鮫人皇族的肉而已，又沒有想要勾引這麼小的娃娃，這點小要求都不能滿足他！紅毛嚇了一跳，他可沒打算在這裏和這道士打得兩敗俱傷。
    殿下，皇嗣不肯跟我走，我也沒有把握直接搶過來，不然你自己來吧。
    心知要把小鮫人帶回去是無望了，好在他的任務也隻是確認鮫人皇嗣的存在，並不算失職，連忙擺手：“得了，也不強迫你們了。買賣不成仁義在，小魚兒，小寶貝，就給我舔一口——”
    不給你舔。小鮫人默默的轉過頭去，還把頭埋進哥哥懷裏。
    紅發青年有點尷尬。
    ——似乎不管在老的還是小的麵前都非常討嫌。
    想他堂堂一個妖王，還是妖界最年輕的，修煉至今才一千年就登上妖王寶座，無論是妖力，相貌還是身世都是數一數二妥妥高富帥，多少人想討好他還不得其法，居然被人這麼嫌棄。
    既然沒話說了，兩撥人馬頓時作鳥獸散。
    “他並不是什麼鮫人皇嗣。”張臥玄臨走之前，隻留給他這麼一句話。
    紅發聽了以後，倒也不置可否，權衡了一下，也隻能無奈地笑笑。右手從錘柄上默默放了下來。
    又起風了，一陣風過後，紅發青年消失在原地。
    “那個人，怪怪……”小鮫人抓著張臥玄的領子，催他快去臨春樓。
    就是！哥哥也覺得那個人真是太奇葩了，當著他的麵討好他的寶貝！
    雖然哥哥也很想帶小寶貝直接去臨春樓吃飯，可是還要先把師父的家具當掉，被那個怪人耽誤了太多時間，再遲當鋪肯定要關門了。
    “寶寶是想去盜墓還是去臨春樓吃飯。”張臥玄道，“隻能選一個。”
    唔，那還是去盜墓吧，臨春樓隨時都可以去嘛，盜墓可是好不容易才答應下來的。
    張臥玄點點頭，那就好了，先去找個當鋪把東西當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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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突然間發現小鮫人居然用第三人稱來稱呼自己，簡直太（bu）可（yao）愛（lian）了。
    比如說：
    #領導好像喜歡上了小布丁，小布丁應該怎麼辦#
    ↑這個梗來自於天涯ID“八卦女研究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