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麵上躺著一隻以前沒見過的小怪物，有一頭幾乎和身體等長的金發，耳朵上長著絲狀的鰭，還有那條熒光閃閃的尾巴，雖然小徒弟平常也沒見過幾個人和妖，這個小怪物可是跟他日常見到過的那些東西都不一樣呢。
    特別是看到那條魚尾巴，小徒弟無端覺得手臂上隱隱發癢，難道以後就要和這條魚一起生活了嗎？趁著旁人都不注意，他輕手輕腳地撥開小鮫人蓋在臉上散亂的金發，探出鼻子深深嗅了一口氣。
    ——不會腥嘛，還有些大山水潭裏的味道，清清淡淡透著隱約的甜，他擔憂了半天終於放下心來。
    小人魚被他呼出的氣弄得有些癢，小小的眉眼皺起來，打了個噴嚏。然後用手揉揉眼睛，慢慢醒了。
    不許吵我睡覺……再吵拿珠子打你哦……
    小鮫人睜開眼睛，又閉上，又睜開眼睛，才算醒了過來。
    剛醒過來，長著魚尾巴的小怪物就被站在眼前麵無表情的人類嚇了一跳，才破殼沒多久的怪獸哪裏見過這樣的大場麵，慌慌地連往缸中逃跑都忘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愛哭的小怪獸。
    徒弟眼睜睜地看著一雙淺藍色的瞳孔逐漸泛起水光。既然不腥，他對鮫人的厭惡和畏懼就少了許多，默默地伸出手去接住了一顆淚珠，新凝成的鮫珠還有點濕，溫度迅速下降，變得有些發涼。他看看小人魚，又看了看手裏的珠子，《海經》上載：“鮫人泣淚成珠。”所言不虛，鮫人流出的眼淚竟真的能夠凝結成珍珠，真是好奇妙。
    小人魚嗚嗚哇哇哭了沒多久，眼淚砸在水晶壁上叮當亂響，底下的人聞聲注意到這個情況，一陣手忙腳亂驗過貨之後，師徒兩抱起裝著小人魚的水袋。
    回來以前，老板強調了一次：“這隻可不是鮫人皇族，不要說我店大欺客，誆騙顧客的金銀。”
    師父沒好氣的點點頭，再三應允之後，終於能夠抱著買下的鮫人往回走了。
    由於徒弟把小人魚弄哭了，還搞得人家店裏雞飛狗跳，師徒二人有些理虧，最終價還是沒還下來，掏出來的錢夠師父肉痛到明年了。因此老頭兒看身邊這兩個人都不怎麼順眼，裝著小人魚的水袋子就交給張臥玄抱著。
    水袋上綁著五彩的絲帶，絲帶下麵還係著一個木牌子，因為很少賣出年歲尚小的鮫人，店鋪裏沒有為幼年鮫人特別準備的載具，店老板就將小鮫人放在十五斤水草妖精豪華禮包——一個無色透明裝飾得很漂亮的水袋子中。
    包裝地就像一個要送人的生日禮物似的，小鮫人把彩帶上垂下來的木牌子頂在頭上推來推去。
    小徒弟少年老成，十歲多就像十五六似的，又是從小修行，一袋水加上一條鮫人寶寶的重量也還應付得來，這會兒也絕對不會做出什麼幼稚的舉動觸怒已經火大的師父，何況他還覺得水袋子裏裝著半人半魚的東西很有趣，正想好好看看。
    可他覺得把這隻小怪獸抱回家去正合心意，不代表小人魚也高興被他抱走，鮫人寶寶自顧自玩木牌，一路上都沒給過他什麼好臉色。
    和小鮫人養在一個水缸裏的美人魚姐姐告訴過他，水晶缸外的人類就是他們的仆人，那是得一心一意哄著他們的，不然怎麼會盡力照顧它們生活呢？甚至偶爾心情不好還可以假裝生病啦，抑鬱啦耍著外麵那些人類玩，他們會想盡辦法忙得團團轉以便讓鮫人高興起來。
    小人魚一點也不為那些仆人把他裝在水袋裏送走擔心，人魚姐姐說了，等他們長大一點，就得搬到自己的宮殿裏住，自然有新仆人來服侍他們，這是很正常的，傳說中人類那些皇子公主不也一樣嘛。
    可是他的新仆人他一點都不喜歡！瞧瞧！瞧瞧！他把水袋舉得那麼高，陽光都照到眼睛裏了！
    徒弟將水袋捧到和眼睛一個高度，盯著小人魚看。
    小人魚：(￣_，￣)（愚蠢的人類）
    張臥玄：（……）
    小人魚：（￣ー￣）（你以後就是我的仆人了）
    張臥玄：（……）
    小人魚：(=′ー`)（看你怎麼哄我高興～）
    張臥玄：⊙_⊙！
    因為要對徒弟做鬼臉，小人魚貼著袋子很近，張臥玄心裏一跳，鬼使神差地，隔著袋子親了小魚白嫩嫩的臉。
    ……！
    ！！！
    水袋一陣晃動，張臥玄怕他掉在地上，抱得更緊了些，表情沒變，聲音十分無奈：“不鬧，坐好。”
    小人魚躲閃不及，隻好悶悶地坐在袋子底，隻剩下頭露在水麵上。
    誰讓你親的！前麵那個老管家（？）也不來阻止他！
    人魚鬱悶了一路，抱著他的小徒弟倒是很高興，心裏閃爍著奇妙的火花，雖然麵上仍舊淡淡的，心裏呀，啊，小怪物好像有點可愛啊——感覺抱著這個甜蜜的負擔～腳步都輕快了很多的樣子。
    兩人一魚各有所思，一路從城池踏入鄉村，慢慢連鄉村茅屋都看不到了，枝頭掛著稀稀疏疏的花，山鳥蹦來蹦去，用喙銜下了灼灼欲燃的花朵，正在煩惱要送給櫸木還是花梨樹上的姘頭，鬆鼠大爺也探出頭來看是哪路宵小打擾了自己睡午覺。
    走完曲曲折折的山路，剛踏進觀中大門師父就不知跑到哪去了，隻囑咐張臥玄把小人魚放進備好的水缸裏，好好安撫著免得換個環境小家夥害怕。
    徒弟答應一聲，默默抱著水袋子進了自己房間，小心地放在床上轉身又出了門。
    小鮫人吮著手指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冰藍藍的眼睛瞪得很大，不知道自己的仆人又要搞什麼幺蛾子。
    預感很不妙。
    沒過多久，徒弟扛著一個有兩隻小鮫人那麼高的水桶進來，幾桶水灌滿，解開紮著水袋的彩帶，拎起裝著鮫人寶寶的水袋子就往桶裏一倒，小人魚頭朝下像顆炮彈撲通砸進水裏，濺起一簇水花，隻剩頭發飄在水麵上。
    過了幾秒鍾，小人魚慢慢從水裏浮起來，整條魚都暈乎乎的，一個翻身被水嗆了，咳個不停，張臥玄隻好把他從水裏又抱出來，拍拍他的後背，在屋子裏走來走去。
    鮫人也會被水嗆到。
    真神奇，張臥玄在識海中翻出來的空白本子上記了一筆。
    在張臥玄想出更多折騰小鮫人的手段之前，幸虧師父及時趕到，兩人決定一起商討一下怎麼養大這隻鮫人寶寶，稍微推遲了這隻鮫人之後可能受到種種折磨。
    小鮫人終於沒那麼暈乎乎，奄奄一息地浮在水麵上，對之後要和這對師徒一起住的漫長魚生感到絕望了。
    “師父，這是什麼。”徒弟堅持問句也要用句號結尾。
    “他叫什麼名字。”想了想又覺得這句話太蠢，張臥玄更詳細解釋了一下自己的問題。
    “你問問他唄，問我頂什麼用。”師父也覺得棘手，雖然從魚店裏拿來了很多諸如《如何馴養鮫人》，《鮫人飼料及其水質調節》，《特種水產養殖》的書籍，甚至還有一本《鮫人育種學》，可要真刀真槍地養一隻小人魚，師徒兩可都是頭一回啊。
    “他不會說話，也不會寫字。”徒弟戳了戳小人魚的臉，小人魚在水桶裏扭來扭去，無奈水桶太小，怎麼也避不開他的魔爪。
    不要戳！不要戳！小鮫人在心裏嘀嘀咕咕，他的目光從討厭的人類臉上轉到四周——
    他的宮殿怎麼會這麼簡陋！連大水池都沒有！這個仆人還總是戳他！剛才還把他扔到水裏！小人魚瞪著他，感到有點憤怒，不高興！(ノ｀Д)ノ
    小人魚突然不高興，師徒二人就更不知道怎麼應對了。
    還是師父見多識廣，想了想，決定按照《如何馴養鮫人》中說的來做：“先起個名字。”
    起個什麼名字好呢～師父和徒弟都陷入深思中。
    “魚豆腐？”
    “魚香肉絲？”
    “水煮魚？”
    師父想了足有一炷香的時間，把上述三個名字做成簽子讓小鮫人選。
    雖然師父中肯地給出了他的建議，可是小人魚一點也沒有選名字的愉悅感，當然一個都沒選。如果認真的讀過《如何馴養鮫人》，就會發現師父並沒有起名字的天賦，這些提議的名字簡直錯得離譜。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啊，難道給你起名叫人肉包子你樂意嗎？
    啊，看來師父在水產養殖方麵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啊。
    因為小鮫人很不賞臉，師父絞盡腦汁又想了幾個名字，最終還是以失敗告終，師父皺起眉頭，隨便道：“這麼小，就叫寶寶吧。”
    唔～！
    美人魚姐姐平時就是這麼稱呼他的！小鮫人覺得這個名字還可以接受，拍拍尾巴表示肯定。師父覺得自己和小鮫人的關係親近了一點，目標達成指日可待，因而十分愉悅。
    徒弟隻好默默把自己想好的名字咽了回去，他本來想給小怪物起名叫“張魚魚”的。
    或者叫“張小怪獸”。
    所以…咳，咳咳，也沒有好到哪去。
    小人魚裝在水晶缸子裏閃耀奪目，連鱗片都閃著光，很有些富貴華麗的感覺，但是轉移到木桶裏，尤其是這個木桶還破破爛爛，就顯得十分寒酸，連頭發都沒有以前金閃閃了。
    而且他越發覺得，這兩個仆人非常的不合格，年輕的那個仆人更是太奇怪了，總是逼著自己吃一些味道和口感都很古怪，根本不能吃的東西，又不樂意給自己吃魚和蝦。
    既然他這麼喜歡吃奇怪的東西，為什麼他不去吃石頭呢？
    跟這兩個人住在一起會怎麼樣啊？
    前景迷迷茫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