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英又化療了，她又在經曆一次生死煎熬，再一次的痛不欲生，她也麻木了，回到病房，她呆呆的坐著，廠裏有緊急事情要處理，春泉一大早就去廠裏了。文英心身疲憊，滿臉憔悴，雪白的病床、雪白的床單，進進出出的醫生護士又都穿著雪白的衣服，一切都白的耀眼，每天都要掛鹽水，隔三差五要輸血吃藥，就象三頓飯那樣準時，文英的食欲又被病痛帶走了，文英的美麗麵容又變得憔悴了，她沒有了滿頭的秀發，她隻有病態、她隻有憔悴、她隻有傷心、她隻有痛哭。
    文英心裏清楚這是最後的鬥爭，這是生與死最後的較量，挺得過去就生，挺不過去就是死，林醫生的話永遠都是安慰，都是鼓勵，他不會在病人麵前皺一下眉頭，他對病人永遠是春風笑臉。他看到過很多病人的康複，他也看到過很多病人的死亡，林醫生也非常同情文英，他多麼希望文英能渡過難關，他也希望奇跡能夠發生，文英和春泉這樣愛的死去活來，春泉的永不放棄使他感動，使他震撼，他想方設法用一切治療手段來挽救文英的生命。林醫生走進病房，他看到文英呆呆坐在床上臉色慘白，堪稱可憐，林醫生愛憐的問道：“文英姑娘，現在好受點嗎？”文英點點頭說：“現在好受些了，謝謝林醫生的關心”“文英姑娘你不要害怕，化療對你的病還是很有效的，這種病反複是常有的事，你還年青，你的生命力還是旺盛的，你要堅強起來，緊張的心、恐懼的心要放下來，你的病是可以康複的，精神的放鬆是生命的支撐，大家都希望你一天天好起來，特別是你的愛人春泉對你的關心，對你的嗬護真讓我感動，夫妻就應該是這樣忠貞，相互支撐、不離不棄。我是醫生我不會騙你的，你的病又得到了控製，各種指標又在恢複正常，但有一點你必須堅持，這就是持續不斷的補充營養，化療後消耗太大，身體非常虛弱，沒有營養的跟進身體很快就會垮下來的，沒有味口也要蠻吃，最後一條就是你的精神要振作起來，當然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攤到誰頭上，誰也難邁這個坎，文英呀，即來之則安之嗎。文英姑娘你是不幸的但你又是幸運的，你的愛人春泉日夜陪伴你就是害怕你孤獨怕你恐懼，他不停的與你談心就是分散你的注意力讓你精神得到最大的放鬆，讓你忘記煩惱、忘記恐懼，這是春泉最聰明的地方，你還有日夜牽掛你的父母，你還有真正關心你的好姐妹，她們輪流來探視你、關懷你，給你帶來了激動和興奮，這對你的康複是非常有利的，所以今天我給你談了這麼多，你是悟性很高的姑娘，你應該懂得我的意思。”文英靜靜的聽著，她望著林醫生，眼睛裏充滿了感激之情，林醫生是天下最善良的醫生，他有父母的心，他有長輩的情，他每天都是麵對病人的痛苦，他每天聽到的都是病人痛苦的呻吟，可林醫生一直沉著淡定，今天林醫生看到文英一個人在病房裏，害怕她寂寞所以來到病房跟她談心，林醫生開導她鼓勵她，林醫生的話是那樣句句中聽，那樣的感動人，就象久違的春風吹進心田。
    文英含著激動的淚水說道：“謝謝林醫生的關懷，謝謝林醫生的鼓勵，你是天下最善良的醫生，我真不知道用什麼語言來表達我的感激。”林醫生哈哈笑起來說道：“我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我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醫生，你來到我病區這也是緣分嗎，我有幸認識了你和春泉，令我沒有想到春泉年紀青青就是副縣級領導，更令我吃驚的是小娟姑娘也是領導，真是年青有為呀，前途無量呀。”林醫生說完看了一下手表說道：“文英姑娘我今天跟你說了這麼多話，總結起來也就是幾句話，我希望你放下包袱、放下恐懼、放下壓抑走出陰影，早日康複，我們一齊努力吧，你好好休息吧。”林醫生說完和文英點點頭起身離開病房，文英一直目送林醫生離開。
    文英累了，她又睡著了，等她醒來睜開眼睛時她看到春泉笑吟吟坐在身邊。“醒了，你睡得真香，我真不忍心叫醒你，現在舒服些嗎？”文英笑笑點點頭說：“現在好多了，你不在時是林醫生陪我說話，我知道林醫生怕我孤單，林醫生真是個好人呀”“是嗎？”春泉心裏也對林醫生充滿了感激，春泉說道：“可惜林醫生出身於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家庭，運動中也被揪出來批鬥，說他是什麼臭老九，可林醫生為人豁達，他從不當回事，也沒有怨氣，你批鬥你的，我做我的醫生，他在醫院人緣好、口啤也好，醫院的造反派也沒有怎樣為難他，運動嗎，大家應付應付交交差就是。”文英一聽直搖頭說道：“這麼好的一個醫生怎麼會忍心批鬥，真叫人無法相信，如果我在醫院上班我就會挺身而出去阻攔。”春泉一聽笑了“文英，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了，醫院這個單位是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不拿幾個出身不好的醫生當“臭老九”批鬥，無論如何也不好交差呀，好在現在形勢好轉了，很多知識分子又都解放出來了，這是可喜可賀的事情。”文英點點頭表示讚同說道：“林醫生跟我談話時對我觸動很大，林醫生對病人的開導、對病人的鼓勵真使病人茅塞頓開，林醫生不但是個好醫生還是個好老師，我這次住院能遇到林醫生這樣好的醫生也真是幸運，如果我的病會好，我將終生受益”“文英，沒有如果，你的病一定會好的，正如林醫生所說人是有頑強的生命力的，人有求生的欲望，我們都期待你早日康複。”
    文英心情今天特別好，人也輕鬆多了，她總是對自己講想開點，就是死也不要悲悲切切，雖不敢說笑對死亡，自己也應該坦坦蕩蕩去死，她來到這個世界雖然短暫，但她也淋浴過陽光，她也受過父母的疼愛，她也看到青山綠水，她有心愛的春泉，她有過床第之歡，她嚐到了做女人的神魂顛倒，她有過女人的幸福，她沒有白來世界一趟，老天爺隻給她這麼長的壽，自己也總是說天命不可違，何況人在蒼天麵前、在大自然麵前是那麼的渺小，再偉大的人也隻是滄海中的一滴水，再聰明的人也隻是茫茫大漠中的一粒沙，任何驚天動地都會轉瞬即逝，大自然也會老，天若有情天亦老，茫茫宇宙也難逃一劫，宇宙在大爆炸中誕生，終究會在大爆炸中滅亡，太陽也有燃盡的一天，何況人間萬物，文英思緒萬千，感歎萬千。
    “文英，你在想什麼？那樣聚精會神”文英笑道：“我在想整個世界整個宇宙它從何而來又從何而去？”“得出了結論嗎？”文英搖搖頭說道：“天荒地老這句話又不知出自何處，說天荒地老話的人智慧是無人可比的，這句話說的再明白不過，天都會老掉，地也會死掉，何況我們渺小的人。病痛的時候我就把精神寄托在漂渺夢幻的世界裏，我是大自然的生靈，我隨大自然而來又隨大自然而去，大自然養育了我，大自然又埋葬了我”文英說完潸然淚下。春泉一直搖頭說道：“好啦文英，不要多愁善感了”春泉說完把文英緊緊抱在懷裏說道：“你不要太愁苦，也不要太悲觀，多想想陽光的東西，多想想身體好了怎樣規劃未來，怎樣享受生活。”
    文英躺在春泉懷裏倍受溫暖，她冰冷的心總是泉哥把她捂熱，“泉哥，自我生病以來日夜陪伴，日夜操心，你不離不棄，我真的欠你的太多，不知來世能否能報答”“文英怎麼啦，你欠我什麼啦，你不要來世報答我，我要你活下來，今世就報答”文英又淚流滿麵。“泉哥，我們學徒時認識，老天就給了我們在一起緣分，我們朝夕相處的日子裏，我非常的快樂非常的幸福，我有了你做我的愛人我非常驕傲，可這種幸福、這種驕傲又是這樣的短暫，為什麼大喜的人會大悲，說句心裏話我真正舍不得的人就是你呀，我喜歡看你陽光男子漢的氣派，我喜歡聽你滔滔不絕口若懸河，滿腹經論的口才，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腦海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你被揪出來身處逆境我曾發誓我會隨你去天涯，我會隨你去苦海，現在看來是我一個人去天涯，是我一個人去苦海了，我會在九泉下保護你，我會在冥冥中看著你，看著我的泉哥永遠是健康的，永遠是快樂的。”文英說完又
    淚如雨下。
    春泉心裏在顫抖，他知道文英的心已經死了，文英已經知道油燈裏的油將耗盡，第二次化療她已經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悲哀莫過於心死，春泉真正感到悲痛了，他再怎樣安慰再怎樣鼓勵都是徒勞的了。文英已無數次的想到過死，這樣悲悲切切痛不欲生，死對她就是一種解脫，長痛短痛都是痛，早死晚死都是死，為了解脫親人的痛苦，也是為了解脫自己的病痛，死就是唯一的選擇了。文英每句話都在擊打春泉的心，生離死別才是真正撕心裂肺的痛，文英會不會幹傻事，文英會不會尋短見，病痛的折磨文英已經到了無法忍受的極限，精神的折磨又使她心力憔悴。
    春泉緊緊抱住文英，他要作最後的努力，他要他的文英回心轉意，他要他的文英有活下去的希望，他想到了最後的主意，他悲切的對文英說：“文英，你如果真的不想活下去的話我也不阻攔你，你想解脫痛苦卻讓我終生痛苦，你前腳去死我後腳就跟上，我說到做到，我不讓你在地下孤獨，如果你真忍心這樣做，我真的不攔你，你的心死了，我的心也死了，不信試試。”“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泉哥”文英哭起來。“我要你好好活著，我不會尋短見的，我會聽你的話好好活著，為了你再大的痛苦我也能忍受，說句實話，我真的受不了這種化療的痛苦，真的生不如死呀，但我還是咬咬牙堅持下來，我就是為了你，為了我的父母活著呀，我活著你們就會減輕痛苦，我真不想看到我心愛的人為我的死悲痛欲絕，我真願意看到你們快快樂樂，泉哥放心吧，再苦再難我都會堅持下來，我不會輕易放棄生命的。”春泉心裏在滴血，他淚流滿麵，他的痛苦不亞於文英，他知道文英的苦楚，他知道文英在作最後的掙紮，他知道文英在生死線上徘徊，在死神麵前誰都無法抗拒。
    （三十）
    星期天晴空萬裏，熱鬧繁雜的醫院又安靜下來，除了急症幾乎看不到病人和陪伴的家屬，住院部也顯得格外安靜，一縷陽光射進文英朝南的病房，雪白的牆壁、雪白的病床被陽光照射的耀眼。
    文英也早早起來了靠坐在床上，文英的秀發也漸漸長出來了，床頭櫃上放著春泉泡好的奶粉，一小碗稀飯熬的粘稠，精麵做的小饅頭蒸得鬆軟，一小諜肉鬆淡黃鬆散，文英也漸漸有了食欲，春泉一口一口喂著，文英慘白的臉上又露出了微笑，還是泉哥好，還是泉哥貼心，泉哥的溫情、泉哥的細心就象冬天的太陽暖遍文英的心房。泉哥呀，你就是我的太陽、你就是我的春風、你就是我生命的源泉，你溫暖我全身，你溫暖我的心房，你在我身邊我就會感到踏實，感到依靠。你離開我，我就會孤獨、就會感到無助、就會感到淒涼，泉哥你是英勇的騎士，你是大度的紳士，你全身充滿了陽光，你腦海裏灌滿了智慧，你生在農家你不安分的心使你鵬程大誌，你有海洋般的寬闊胸懷，卻有金子般的善良的心，泉哥你就是我心中的神，有你在我身邊我就會無窮的快樂，我認識了你又與你結成伴侶，我一生無憾，我知道我的生命很快就會終結，在這短暫的時光，我要日夜與你在一起享受最後的溫情、享受最後的纏綿、享受最後的幸福，我死後再也看不到你那英俊的臉龐、再也聽不到你那粗獷的聲音、再也享受不到你的溫情，紅顏為什麼薄命，相愛為什麼不會長久，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從小就喜歡男子漢的驚天動地，我從小就喜歡男女真愛、男女纏綿、男女忠貞，這一切我都有了，我都享受了，可這一切為什麼這樣短暫，這難道都是夢，都是譚花一現的春夢，這樣流連忘返讓我魂牽夢縈，蒼天呀，再給我幾十年光景，讓我享受夠，讓我愛個夠，為什麼青山依舊大河會萬古長流，為什麼相愛就不能長久，我問蒼天人為何物，我問大地情為何物，蒼天你為什麼這樣狠心，你造就了萬物，你哺育了生靈，為什麼又要活活拆散有情人？我總是敬天敬地敬鬼神，我一生都懷著敬畏的心情，你為什麼還要這樣懲罰我？蒼天，你是萬物的主宰，為什麼要把病痛降臨到我頭上？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蒼天，開開眼吧，你有普救眾生的責任，你有呼風喚雨的神力，文英想到這裏又淚如雨下。
    “怎麼啦文英？怎麼又傷心啦？”春泉關心起來的問道。文英流著淚說：“我想到天地、我想到神靈、我想到你對我的關懷我就會傷感，我就會流淚，我總感到愧疚，我欠你的太多，泉哥從明天開始你還是去上班吧，我會好好照顧自己，我會聽醫生的話，我不會讓你失望，男人以事業為主，男人不要兒女情長，男子漢不要無休止的傷心落淚，我就喜歡你陽光的樣子，我還是喜歡你春風般的笑容。”春泉搖搖頭說：“文英，你千萬不要胡思亂想，更不要無休止的傷感，你現在正處在生死關頭，有我在你身邊你不要害怕，什麼男子漢不要兒女情長，無情未必是真丈夫，什麼事業為重，我不幹自然有人會幹，離開了誰地球都會轉，可我離開你心裏就不踏實，我陪在你身邊你就會開心，我嘮嘮叨叨你恐懼就會拋置腦外，你一天天好起來我就會感到欣慰，你不要擔心我的前途，你不要擔心我的事業，我不當廠長可以當工人，我不當工人可以當農民，我本來就是從農村來的，如果我沒有了你，失去了你，我失去了我一生中最珍貴最真摯的愛人，思念、痛苦、悲傷會伴隨我一生直到終老。不管你發生什麼，我隻要盡了心、盡了力我就沒有愧疚，我就有臉見任何人，沒有人會指責我，沒有人會小看我，我才是堂堂正正的人。”文英一聽更是悲痛，文英完全明白了，她時日真的不多了，不然的話春泉不會寸步不離，春泉要陪伴她渡邊最後的時光，春泉要送她走好最後一程，文英真正的悲哀起來，她沉默了，她無語了。
    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了，楊書記在小娟的陪同下走進了病房，春泉連忙站起來迎著楊書記。“楊書記，真謝謝你來看望文英”文英也連忙謝道：“謝謝楊書記來看我”楊書記滿臉笑容問道：“文英姑娘好些嗎？你可是才女，可不要輕易倒下，既來之則安之嗎，看來你氣色不錯，精神也還好，這是好兆頭，你會一天天好起來的，我早就應該來看你，可工作實在太忙，實在對不起，我準許春泉陪在你身旁，這可是破例的喲，我們共產黨員也講人情嗎，我也真心希望你一天天好起來，有什麼困難盡管對我說，我會盡力幫助的”文英眼淚汪汪的說道：“楊書記，你真是我們的好領導，我真不知用什麼語言來表示我的感激，你是春泉的班長，春泉有你的培養和教育進步很快，你是真正的良師益友。”楊書記一聽哈哈大笑起來說道：“文英姑娘你真會說話，春泉年輕有為，是我的左膀右臂，說句實話我還真的離不開春泉，現在小娟又提拔到領導崗位上來，黨的事業後繼有人呀，你好好養病早日康複，春泉也好解脫出來，為廠裏的生產多做點工作，我今天來也代表廠革委會向你表示慰問。”“太謝謝組織、太謝謝領導，我會勸春泉回到崗位去，不要因為我個人而耽誤廠裏的工作，這樣我心中會不安的，我也會感到很愧疚的。”楊書記點點頭說：“文英姑娘你也不要太過意不去，春泉照顧你也是應該的，我會和春泉商量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來的，現在我和春泉商量一下，叫小娟陪你說說話好嗎？”文英點點頭說：“楊書記你盡管去和春泉談工作吧，我這裏沒事的”楊書記微笑的點點頭和春泉走出了病房，小娟坐在了文英身旁，兩位姑娘又歡笑的談起來。
    楊書記和春泉來到住院部外麵的小道上，兩人都心事重重，楊書記拿出一支香煙點燃起來吸了一口問道：“文英的病嚴重到了什麼程度？”春泉一直搖頭說道：“病情非常嚴重，恐怕活不了幾個月”“真的有這麼嚴重嗎？”楊書記也皺起眉頭問道：“是醫生的結論嗎？還有挽救的希望嗎？”春泉搖搖頭流下了眼淚說道：“文英這次真的凶多吉少了，病情的惡化不可逆轉了”楊書記沉默起來，猛吸幾口煙，眉頭緊鎖。看到楊書記為難，春泉是明白人，他是革委會領導又主管廠裏生產，長期脫崗給楊書記造成為難，他開創了這個先例，因私廢公，也違反組織原則，春泉陷入兩難境地，不陪在文英身旁居心何忍，長期脫崗豈不要亂套，給領導班子造成影響，給楊書記造成被動也太不應該，春泉感到一陣陣內疚，春泉咬咬牙下定決心，他向楊書記提出辭呈，春泉愧疚的說道：“我是共產黨員又是企業領導人，你雖然對我非常關照準許我大部分時間來陪文英讓你倍受壓力，我真對不住你也非常感激你，為了不耽誤工作，我決定向黨委提出辭職，讓位出來，讓其他工作能力強的幹部來接替我的工作主持廠裏的生產，請黨委批準我的辭呈。”楊書記一聽嚴肅起來說道：“今天我來醫院是來看望一下文英，也是來跟你商量一下有什麼好辦法解決你工作和照顧病人兩不誤，我最不願意聽到你打退堂鼓提出辭職，妻子的病是要緊，但黨的事業、廠裏的生產更是共產黨員的責任，我希望你慎重考慮，你有今天的成就是非常不容易的，輕言放棄也不是你的性格呀，現在廠領導班子複雜，張副書記身體又不好，很多工作難已勝任，我真有點孤掌難鳴，難道你真忍心看下去嗎？小娟來廠不久，雖然能力也很強但對廠裏情況還不太熟悉，管生產還要慢慢摸索，可形勢又不等人，廠的生產指標到現在還沒有完全落實，我隻有幹著急。不是我批評你春泉，你這樣灰心喪失鬥誌難道我真的看錯了人”楊書記說完眼睛一直看著春泉，對春泉充滿了期待，春泉一直呆呆的站著，楊書記的話字字刺痛了他，他感到慚愧，他辜負了楊書記的培養，他辜負了組織上對他的信任，共產黨員更應該公而忘私，而他卻反其道而行之，他更加對不起小娟的父親，小娟的父親力排眾議頂住壓力把他解放出來推上領導崗位，他這樣悲觀有何麵目見人？他真的跳不出悲哀的圈子，可文英又走到死的邊緣，文英每天都在生死線上徘徊，春泉真正陷入到兩難境地。
    楊書記一直盯著他，他好象看穿了春泉的心事，他也深深體會春泉的難處，今天一定要做通春泉的工作，幫助他解開心中的難題，不要讓大好前途的青年從此一蹶不振，他是黨委書記，他是班長，他責無旁貸，一切都是為了革命事業，一切都是為了廠裏的工作，再難的思想工作也要做。楊書記笑道：“春泉，我知道你的難處，我也知道你和文英一往情深，我是過來人，我理解年青人的愛情，我不是不通情達理，我隻希望你兩頭兼顧，既不耽誤工作也不耽誤照顧文英，文英身邊是不能離人，尤其不能離開親人，這我都理解，我也知道你是陪伴文英走好最後一程，這都令我非常感動，可文英的病經常反複，一時半會也不會發生危險的情況，我對文英身邊的人也了解一些，所以我想好了，你每天上午到廠裏上班，我也打聽好了，金工車間有女工跟文英是好姐妹，讓她們去輪流陪文英，照顧文英，陪文英談談心，分散文英的憂愁和恐懼。到了下午3點你就去醫院，沒有特殊情況你就明天這樣做，我看是兩不耽誤，你看怎樣？”春泉一聽這倒是個一舉兩得兩全其美的好辦法，但春泉想了一想又說道：“這個辦法好是好，但有一個問題，車間女工輪流到醫院陪文英會不會引起廠裏議論，現在還是運動時期，到時候人家又會抓辮子扣帽子，說什麼領導幹部特殊化。”楊書記一聽就笑了說道：“特殊就特殊，一工換一工皇帝都換的動，用幾個女工換一個廠長管生產劃算，這又不是什麼原則問題，反映到哪裏去我都可以頂住，不致於是走資本主義道路吧，不致於揪出來批鬥吧。”春泉一聽笑了“不是走資本主義道路也是領導幹部特殊化，也應該批鬥”兩人哈哈笑起來。
    “怎麼樣？春泉答應吧”楊書記還是緊緊盯著春泉，春泉笑了說道：“你是班長，你說了算，我還敢有什麼意見”楊書記也笑了說道：“我可是民主的，我是在聽取你的意見啊，我可沒有強迫的意思喲”春泉笑道：“我是黨員，一切以大局為重吧，就這樣定了吧”楊書記滿意的點點頭。
    楊書記又換了個話題問題：“春泉，你對當前形勢有什麼新的看法？好久沒聽見你發表對形勢的看法了”春泉一聽謙虛道：“你是多年的老幹部，我哪敢在你麵前發表看法，我還要向你請教呢”“好了春泉，你也不要迂腐了，你年青洞察力強，看問題又非常精辟”春泉又笑了說道：“形勢總的方向是不會偏離，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但不會象文革初期那樣暴風驟雨了”“為什麼？”楊書記問起來。春泉答道：“折騰不起呀，國民經濟因這場運動耽誤下來了，再折騰經濟就會停滯不前，老百姓可要穿衣吃飯喲，所以中央會集中一切力量抓國民經濟運動也隻能擺到次要位置了。”楊書記一聽點點頭說：“分析的有道理，春泉你到底年青，看問題能看到本質，你在廠裏管生產還是屈才”“我有什麼屈才，我就這點水平，還不是你培養的”楊書記又問道：“我廠裏生產你看怎樣抓好？”“很簡單嗎，口號天天喊毛主席語錄天天念，生產一刻也不放鬆，大原則堅持，小問題放鬆，抓大放小我們把生產搞得有聲有色也符合毛主席的抓革命促生產呀！”“說的好”楊書記發出了讚歎，不愧於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呀。
    楊書記和春泉談的熱火，病房裏小娟也在和文英談心，“小娟，今天楊書記來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小娟笑了說道：“你文英是何等聰明的人，你當然猜的到楊書記的來意”文英笑了說道：“楊書記是請春泉回廠主管生產，我也多次勸說春泉回廠上班，我也就這樣了，生死由他去吧，春泉可不能長期脫崗，影響工作這樣不好”小娟一聽連忙勸道：“文英，切莫悲歡失望，認天認神不認命，你已經闖過了一次生死關，置生死度外是對的，作最壞的打算也是對的，但最關健的是要向好的方麵轉化，永不低頭，永不服輸，人就是要這點精神，一天到晚不要去想到死，一天到晚就是要想快樂的事，要想到我來一趟人世不容易，我就要活著，一切病痛一切折磨蔑視它，我就要戰勝它，冬天一定會過去，春天一定會來的。”文英笑了說道：“小娟跟你在一起談心真的很愉快，姐妹就要知心，姐妹就要合群，我跟你在一起談心和菊花、冬梅談心就有不同的感受，菊花和冬梅坦率，一眼就能看到底，她們風風火火，一種勞動婦女的坦率與熱情，她們的文化知識欠缺，跟她們在一起也就是家長裏短，但這也是一種快樂，可跟你在一起就別有一番風味了，你到底是大學生知識分子，你的見解令我佩服、你的大度令我欣賞、你的才智令我羨慕、你的美麗又令我嫉妒，你出身高幹家庭，你有大家閨秀的風範又不失民間女子的善良，你真是集中華女子優秀為一身呀”小娟一聽哈哈笑起來。“文英，你真會說話，人無完人，金無赤金，你文英才是集中華優秀為一身的女子，你的文靜、你的善良、你的才智、你的漂亮才令我佩服，你不張揚、不輕浮又善解人意，你的清秀、你的嬌小使人百看不厭又使人憐惜。”文英搖搖頭說：“小娟過獎了，我真的沒有你說的那樣好，我不過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子，我隻想安安靜靜生活，哪怕到農村去男耕女織過田園生活也令我向往，我不久就要離開人世，我真正體會到人生的無常、人生的短暫、人間的淒涼”說著說著文英又傷感起來，眼淚止不住流淌。小娟看到文英傷心流淚，小娟心裏也說不出的難受，同是女子怎麼會不同命，文英已經骨瘦如柴在風雨中飄搖，隨時都會倒下魂飛煙滅。小娟勸道：“文英，你也不要太傷感，堅強起來吧，不要一天到晚想著歸宿，向前看，向好處想精神就會自然放鬆下來，大家都在為你祈禱，祝福你早日恢複健康。”文英仍是搖頭哭道：“你們講的都對，我也知道大家關心我鼓勵我要堅強，我也這樣想，我也這樣做過，可談何容易呀，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呀，病痛的折磨、死亡的陰影總是揮之不去呀，這樣悲悲切切痛不欲生真讓人沒有活下去的勇氣，還不如來個痛快先走一步吧”小娟一聽震憾了連忙說道：“文英，你可千萬不要這樣想，也千萬不要這樣做，大道理我就不說了，我隻講一句話，為春泉和你父母活著吧。”
    文英流著淚說道：“知我者小娟也，好了，我們不談這個傷感的話題，小娟你的終身大事也該解決了，有句老話人老珠黃嫁何人，你還是調回省城去吧，一來可以照顧你父親，二來省城不比A市，優秀男人多，有選擇總比沒選擇好呀”小娟笑了：“文英真謝謝你了，你在病中還牽掛我的婚事，你的建議我會好好考慮，不是也有一句老話嗎，世上何處無芳草，一切都隨緣吧”文英點點頭：“說的好，一切都隨緣，夫妻相愛是緣、姐妹相識是緣、不打不相識也是緣，夫妻結合是緣分到，夫妻分離是緣分散了，我和春泉的緣分快散了”說著說著又悲痛起來，文英沉默了，小娟也沉默了。
    小娟真正感到悲哀了，跟病人說話，尤其是與多愁善感的女子說話話題總是繞不開憂愁離不開傷痛，總是有一種壓抑感悲情無法釋懷，小娟才真正體會到大難臨頭是何種滋味，生離死別又是何種感受。她心中的同情、心中的惋惜真難已言表，她真心希望文英能好起來，善良的姑娘就不該受這種折磨，文靜的姑娘就不該受這種摧殘。
    兩個姑娘又沉默了，病房裏又安靜下來，隻聽到窗外的大樹上兩隻鳥在唱，文英和小娟都望著窗外，文英直盯著兩隻鳥傻傻的望著，心裏想還是鳥兒好，還是鳥兒幸福，幸福夫妻一塊覓食，夫妻一起鳴唱，沒有人世的煩惱，沒有人世的艱辛，也沒有人世的悲歡離合，一隻鳥兒先死另一隻鳥兒就會緊緊跟上，它們雖不能同生但卻會同死，不象人，一個人死了另一個就會另尋新歡，而且總是隻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這時的小娟也在想做個鳥兒自由自在，做鳥兒自由飛翔，做鳥兒和唱共鳴。兩個姑娘想到一塊了，兩個姑娘都才貌雙全，兩個姑娘都心地善良，一個姑娘即將離世，另一個姑娘卻滿懷傷感，問蒼天何謂公道、問蒼天為何這樣殘忍、問蒼天為何不給好人長壽、問蒼天為什麼灑向人間都是怨？
    小娟清楚文英冰雪聰明，任何安慰、任何鼓勵都是蒼白的，父女情、夫妻情、姐妹情統統都要過眼雲煙，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還是小娟打破寂靜說道：“文英，我知道你此時此刻的心情，我知道你心灰意冷，不管怎樣我還是希望你振作起來，我希望奇跡能夠出現，我希望一切病痛都遠離你而去”小娟緊緊握住文英冰冷的手，文英突然感到一股暖流溫暖全身，姐妹情姐妹心，誰說人間都是怨，誰說人間沒有愛。文英真正感動了，天下善良除小娟莫屬，天下知己除小娟莫屬，天下才貌除小娟莫屬，結識一場心中無憾，頓時文英熱淚盈眶。
    楊書記和春泉推門進來時，文英和小娟都知道一老一少領導已達成共識，文英心裏還是感激楊書記，感激楊書記來醫院看望她關心她，楊書記笑道：“文英姑娘好好養病，我代表廠領導班子也代表我全家衷心祝願你早日恢複健康”楊書記說完緊緊握住文英的手以示鼓勵，文英又感到一股暖流穿透全身。楊書記告辭了“文英姑娘多保重，有空我會來看你的，我下午有一個會，我和小娟先走了。”文英要起身送楊書記，被楊書記按住了，“不要送了，你好好休息”說完就和小娟推門走了。
    楊書記和小娟走後，春泉問道：“你和小娟談的開心嗎？”文英點點頭然後也問道：“你和楊書記談妥了嗎？”春泉笑了：“什麼事都瞞不住你”“我猜猜看”文英想了想說道：“你一定向楊書記提出辭職，楊書記堅決不同意，楊書記提出了方案，我猜的對嗎？”春泉吃驚了：“你怎麼猜得這麼準？看來什麼事都瞞不住你，楊書記要我每天上午到下午3點在廠裏安排生產，楊書記決定你的好姐妹菊花和冬梅每天來醫院陪伴你、照顧你，楊書記了解菊花和冬梅和你關係親如姐妹，由她倆來照顧你、陪伴你你就不會孤單不會寂寞了我也會安心下來不會心掛兩頭，楊書記還說一工換一工皇帝都換的動”文英一聽開心的笑了：“楊書記有領導的風範又有父母般的愛心，你能遇上這樣的好領導也是大幸呀，楊書記真是共產黨的好官呀。”春泉也有同感說道：“做官就要真正為群眾辦事，急群眾所急，想群眾所想，古代清廉的官員都提出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天之樂而樂，何況我們共產黨員境界還要高一些才是，楊書記確是我的老師，也是共產黨員的楷模”文英點點頭說：“希望你和楊一老一少搭檔好，不要讓人失望才是。”
    時間過的真快，又到了吃中飯時間，文英的父母又送雞湯來了，文英第二次住院文英父母衰老的速度在加快，每天看不到他們一點笑臉。文英再一次發病痛苦莫過於父母了，文英就是不讓父母來陪她，她不願意父母看到她痛苦的情景，她不願意父母看到她在生死線上掙紮，她願父母少一點悲痛少一點擔心，可憐天下父母心，文英知道人生不幸就是老來喪女，父母會一輩子思念，一輩子痛苦，文英想到這裏心裏就滴血。
    “英兒，你今天氣色好多了，要聽醫生的話，多吃點營養，多注意休息身體才會慢慢好起來”“媽，你不用擔心，我好多了”“這就好”文英母親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母親說道：“英兒，多虧了春泉日夜照顧你，春泉也瘦了，我們也是很過意不去”這時春泉插話了：“媽，不要過意不去，這是應該的，文英是我的妻子，我有義務照顧她，媽，你和爸放心，文英的病現在穩定多了，各項指標也開始接近正常，文英的病會一天天好起來的”“這就好，我的女兒不會有事的，我女兒有老天保佑，我和你爸還準備幫你們帶小外孫呢”春泉和文英都笑了。“還是我媽會說話，我就喜歡聽我媽說話，爸媽，你們要多保重身體，不要牽掛女兒，更不要整天愁眉苦臉，我就喜歡看爸媽高興的樣子”這時春泉也說道：“爸媽，你們真不要擔心，文英吉人自有天相，她會一天天好起來的。”病房裏充滿了濃濃的親情，病房裏也充滿了稍帶憂愁的笑聲，春泉文英都清楚這種團聚、這種溫情、這種笑聲還能維持多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