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完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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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漠漠初雪前塵封,瀾瀾忘川後世流
楚都,龍華池。
“鱘魚,奪你靈力,亂你修為,實為不得已之舉。如今,我與琴師將要離開。過去的恩恩怨怨,希望你能原諒。”
池邊小亭中,驟起的冬風,吹滅那唯一的八角宮燈。月隱星無,四周漆黑一片。
“鱘魚,前幾日是我不對,不該戲耍於你。我與君熙的結局,你早已知曉,也該知道若是取不到你的諒解,君熙這殺戮仙靈的罪名,怕是坐實了。到時候,事情就連最後的轉機,都沒有了”
白離走近池邊,端端正正跪下。
“戌時之後,君熙便要接受最後天罰。時間緊迫,希望你能原諒他。亂你修為,不過延後你成仙之路。可是他,付出的卻是被誅仙,受天罰的代價。他為我,亂了輪回,又擅自修改他人姻緣。這幾個月以來,他每日被困誅仙陣,接受懲罰。今夜是最後一天……”
冬風漸強,攪亂一池湖水。
久到白離膝蓋發麻,寒風中,身軀微微打顫。一顆心,漸漸冰冷。
“我亦非不明事理之物,既然他已受到懲罰。奪靈力之事,我也不再追究。隻是,他最多免了魂飛魄散的結局。你們……好自為知”
魚尾一拍,鱘魚探出頭來,又回到湖底,濺起一池碧波。
對著龍華池磕過三個頭,白離朝一直站在身後的君熙伸出手。
“陪我出宮,好不好?”
搭手,十指相扣。
“我們一起走”
寒風凜,初雪落,人已至甬道的這頭。
“琴師,下雪了……”
伸手接過飛揚的雪,攤開手心,掌中隻剩一灘冰水。
“沒想到,今年的初雪,來的如此早。阿離,你可曾聽說初雪的傳說?”
捏個訣,一把傘懸浮空中,擋住越發下大的雪。
“從我出生起,便待在忘川,在冥都修煉;在遇見你之前,我呆在那千年桐木的接天陣中,等待飛升;從未像其他靈一樣,踏入凡間。自然不知曉初雪的傳說”
並肩牽手緩緩走在青石板路,初雪漠漠,時間慢慢淌過。
“傳說在初雪那日,所有的謊言,都可以被原諒。所以,在這一天,很多害羞的女子,會借機向男子表白”
“那這初雪日,豈不是第二個姻緣日?”
白離搖搖頭。
“錯。這一天的表白,幾乎不會成功。”
“既是所有謊言都可以被原諒,又不擔心弗了麵子。為何不會表白成功?”
“因為這一天,所有謊言都可以被原諒,所以人們都不會相信這一天的表白。”
“凡人的心思真難猜,不像我們,是圓是方,從不饒彎”
“是啊……不過,這不也是凡間的樂趣嗎?永遠猜不透。你說是不是?”
“嗯……”
“阿離……”
疑惑的藍眸,倒映出初雪裏琴師摸不透的表情。
“嗯?”
“我愛你!”
簌簌而下的初雪,一瞬間靜止,就連那旋轉半空的傘,也凝固一般,天地間,唯有對麵而立的兩人。
“琴師……你……”,稍顯哽咽的聲音,微微濕潤的眼眶,昭示著內心的波濤洶湧。
擦幹那人那尚未流下的眼淚,替他捋捋那銀色的長發,開口道:
“這句話,我都不想說了。都是活了幾千年的老妖怪了,怎麼還像個小孩兒似的。忘川邊,我不記得你,你哭;現在,我向你表白,你也哭。若是叫玄弗他們知道了,看你麵子往哪兒擱”
“琴師,我是妖,不是人。”
醞釀良久,阿離吐出這句話。
“所以呢?”
“所以,你的表白,成功了……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我都會纏著你,直到你收回那句話為止”
琴師盯著阿離湛藍的雙眸,輕輕的笑聲,伴隨著那聲好,傳入那守候多年的妖耳中。
“君熙……我愛你!琴師白離永世隻為君熙一人彈起曲!”
清脆的聲音,響徹雪幕。
君熙張開雙臂,將琴師摟入懷中,緊緊相擁。
石板路盡頭,宮門前。
“琴師,抱歉。我隻能送你到這裏了”
將空中懸浮的那把傘,握住,放在琴師手中。隔空取來那把桐木琴,遞給琴師。
“琴師,你我相遇於這把琴。你是我一人的琴師,你還欠我那半闕曲。等你我下次再見,讓我聽完那闕曲,好不好?”
白離盯著眼前的桐木琴,看著阿離漸漸變淡的身影。收下琴,背好,轉身,幹凈利落。
左手撐起傘,背上背起琴,走入漫天飛雪中。
身後突然傳來那熟悉的半闕曲,君熙輕輕的哼唱聲,隨著漠漠飛雪,陪伴白離邁出一步又一步。
終於忍不住望回那哼起半闕曲的宮門,隻見朱紅的宮門前那簌簌而下的白雪。天地一片雪白,哪裏還有阿離的影子!若大的都城,隻剩自己一人和那耳畔不斷傳來那哼唱聲。
“君熙……阿離……”
白離大笑起來,直到笑出眼淚。那笑聲回蕩在茫茫風雪中,無端淒厲異常
坐於雪地,彈起那半闕曲,低沉地抽泣聲和著那未曾間斷的哼唱聲,一遍又一遍。
漠漠初雪前塵封,深深宮門話訣別。一片大雪,埋葬了這一段癡戀,書寫了這一支傳奇。
冥都,忘川邊。
“玄弗,我遵從約定,來到這忘川了”
冥主玄弗,一身黑袍,正望著濤濤大河。
“你真的想好了?入了冥都,做了這忘川擺渡人,就沒有回旋的餘地了。永生永世,除非升天,隻能在這忘川擺渡,渡來者過河”
忘川邊,奈何橋頭,血色彼岸花如血妖豔,中間一枝白色彼岸花探出頭來,一派威風凜凜的樣子。
“能在忘川,陪著阿離再次修煉,再修煉成人,是我與他最好的結局。隻是,能否每二十年,放我歸凡間幾日,我身負他人所托,希望冥主你,能夠網開一麵,答應我這個不情之請”
玄弗將一枚物件拋入忘川,撲通一聲,濺起陣陣水花。
“可以,不過,若你在人間,見到一隻獅虎獸……”
“怎樣?”
“告訴它,冥淵的彼岸花,開得燦爛”
“好!”
一抬手,一葉小舟,劃過忘川,來到彼岸,白離坐於船頭,劃起槳,熟悉的那半闕曲,飄散在冥都忘川河中。
陽間二十年後,人間,藍顏鎮,小木屋。
床頭的燭火熄滅,餘煙嫋嫋,伴隨著第一縷陽光,照進屋來。
“今日便是你啟程去實現夢想之時,宮裏不比鄉野,你自然明白。希望你好自為之”
那人正細細擦著桐木琴,寧靜的模樣,完全看不出昨晚質問我的模樣。可是明明昨晚對那個人充滿怨念,可為何還要等他。
“你為什麼……”,我想開口詢問,轉念一想,似乎不該多問。
“你想問什麼?”
“你昨晚明明神誌清醒,為什麼要說那些話?還有你為什麼……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你若是經曆過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孤獨,以及對麵相思的痛苦,就會理解,為何我明明愛他,卻也怨他的緣由。至於為何要告訴你,你可知道,當初為何我要進宮?”
“不是楚皇宇蘇登基,下令所有藍顏鎮琴者,去楚都參與登基大典?”,我仔細回想昨晚的故事,給出回答。
“那為何非要在宮牆之外,彈一曲才罷?”
“這……”
我這才想起,故事的開始,便是琴師在宮牆之外彈起的那一曲。
“你現在的模樣,便是那時候的白黎。那個為琴而生,以琴為己的琴師”
我沉默,一把桐木琴,出現眼前。
“這把琴,送與你,希望你們,能完成琴曲雅俗共賞的願望”
“這是你和君熙的愛情見證,我怎麼能收?況且,你不是答應他,要為他彈起那未完的半闕曲”
將桐木琴放到年輕人手中,白黎開口道:
“我與他結緣於此琴,這琴也算是我們的媒人之一。正是如此,它在我身上沒有實現的願望,能夠在你手中完成。至於那半闕曲,昨晚我已譜完,彈與你聽了。”
“可是……”
話音未落,眼前白光一閃,下一刻,睜開眼,眼前風景已一眼萬年。
滿目垂柳輕輕垂地,早已老去失去生機的柳絮,鋪滿樹腳。
“二十年前,不知何故,楚皇開國皇帝宇蘇,在楚都遍植垂柳。每年二三月,楊花漫漫,柳絮紛飛,煞是惹人閑愁”
我想起那聽人說過無數次的話語,以前,總是一笑置之,現在突然有些惆悵。宇蘇是懷著何種心情,下令楚都遍植這飄飛的柳絮?
“白黎,君熙,宇蘇,飄絮……”,看著懷中的桐木琴,想起那半闕曲中的故事,還有白黎的囑托,慢慢下定決心。
陽間五十年後,冥都,忘川邊。
“年輕人,你可要渡河?”
我一臉茫然,望著那擺渡人。
“這麼多人排隊,你為何獨獨渡我?”
“我渡有緣人,你便是我的有緣人”
我心中疑惑,遲遲不敢上前。
“我是白黎,我們見過,五十年前”
“那個……我不記得你……謝謝你”
“該道謝的,是我……”
我看著白黎,他卻沒有多講。四周唯有劃槳激起的水聲。
白黎看著那個人漸漸消失的背影,終於說出了理由:
“謝謝你……讓你的子孫,永世守在楚都,作宮廷樂師,隻為幫我找下一世的飄絮;謝謝你,完成了我未完成的願望,讓九霄環佩能名動天下;謝謝你……讓你的子孫,讓待雪草的傳說,能永世流傳……你說,是不是,阿離?”
血色彼岸花海中,那支白色彼岸花,輕輕彎了彎,又抖動飛卷的花瓣。一時間,彼岸花海波濤洶湧,向白黎湧來。
一片花海,一葉小舟,一座渡橋,一條忘川,花海邊眉眼彎彎的擺渡人,花叢中威風凜凜的彼岸花,構成那冥都流傳萬世的愛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