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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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若雪冰封塵緣了,無字鐫刻候君朝
皚皚雪峰頂,寥寥無字碑。
白離看著楚皇宇蘇在茫茫風雪中的身影,劍光風雪相輝映,孤寂清冷。劍起遊龍,飄若驚鴻,劍收。那無字碑便鐫刻下他們的結局。
“你帶我來這山頂上,便是看這無字碑如何鐫刻下你們的結局?”
白離望著茫茫風雪中,君王的背影,開口道。
“我曾對你說過,這萬裏河山的最高處,有的隻是她的無字碑。如今,無字碑上刻永恒,我與飄絮這一世情緣,也算是了了。”
撫摸著那凹凸不平的碑,不知想到了何事,宇蘇竟低低笑起來,低沉地笑聲回蕩在風雪中。
“執著這麼久,卻突然放手,這不像那個霸道狷狂的楚皇宇蘇。況且,現在你的樣子,倒像是入了魔障”
宇蘇並未接口,而是問白離道:
“你可相信六道輪回,緣定三生?”,
“緣定三生?我不信。”
“你與那人恐怕早已定好,到頭來,沒想到你居然不信”
“與其活在虛無縹緲的未來,不如把握眼下。這一世都沒有結局,哪來的二世,三世”
“白離……君熙成佛成魔,在你一念之間。可以說,這世間,能渡他的,唯有你一人而已。我自詡愛飄絮,可若是處在他的位置,恐怕也做不到他這般”
“可是……我找不到他……我就算想渡他又怎樣?自從那個雨夜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他跟我不一樣,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我不在,他可以上窮碧落下黃泉的找我,可你想過我沒有?他不在,我便隻能在原地等他,等他來找我。就算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我能做的,隻有等”
“他會來找你的,過幾天便是冬至,你就在那天,出宮去吧!從此以後,你們便逍遙在這塵世中。不像我,還不知何年何月,才得以重逢”
“重逢?”
“對,不管你信不信,這緣定三生,我信。你說好不好笑,一生不信神佛的人,居然會相信緣定三生”
“這有何可笑?天意弄人!人……都是會變的!”
“沒錯,人會變。可是,情卻不會變。你看到那無字碑了吧”
一指風雪裏的碑,白離點點頭。
“那便是憑證,飄絮會等我,我也會去尋她,總有一天,我們會再相遇,重新開始。下一世,宇蘇會愛她,寵她,陪她,會在她喜歡的梨花林中安家,會陪她看遍如畫江山,會與她一生一代一雙人”
寵溺的語氣,也許,下一世的飄絮,會得到宇蘇全部的愛,他們,應該會幸福吧?
“別人三生石上刻永恒,你們卻是無字碑中候君朝。這恐怕是古往今來,第一樁。不管怎樣,還是希望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白離,替我謝謝君熙。還有,幫我一個忙,可好?”
“你說”
“百年之後,甘泉宮,便是我與飄絮緣起之地。幫我牽牽緣,可好?”
白離點頭,這一段百年前的戀情,便在茫茫風雪中,宇蘇的釋然一笑落下帷幕。緣起甘泉宮,百年之後,花開雙生君未眠。等待他們的,又會是如何結局?
楚都,龍華池。
“你這凡人怎麼這樣?我說過了,我不認識什麼君熙。你……”,話還未說完,身子便懸浮空中。
白離看著在龍華池上空掙紮的鱘魚,並未解開法術。從雪峰頂回來後,他便發現,自己竟有些小法術,這讓白離對阿離擔心不已。為何無緣無故出現此症狀?可這宮闈之中,唯有這魚有靈力。無奈之下,隻好來問問這鱘魚。
“快……快放開我!我說……”
白離解了訣,那鱘魚便被放回池中。
“真是的,你們一個兩個,有什麼事,都來找我。我這是招誰惹誰了我!他呀……怕是活不了多久咯!”
幸災樂禍的語調,那鱘魚似乎有些高興。魚尾拍打著湖麵,圍繞湖中遊了幾圈。
“你說什麼?……”,險些栽倒在龍華池中,白離扶住池邊的石頭,問道。
“我說,他活不了多久了!這一下,你聽懂了嗎?”,鱘魚用力拍打水麵,濺起水花陣陣。
“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你胡說!”,抓起手邊的碎石,朝鱘魚打去。一時間,池中水花飛濺。
“你……我懶得理你。不信,你去問他好了。擅自搶奪靈力,掙脫接天陣;又強闖冥都,亂了輪回;更改他人情緣,擾了章法。數罪並罰,你永世入不了輪回,他永墮紅塵苦海,至於那楚皇宇蘇,那段情緣,必然也不得善了……”
不再理會岸上的白離,一頭栽進水中,遊弋碧波之下。
白離大腦一片空白,卻突然想起:那日古刹中,玄弗留下生死簿與冥筆,扔下三生石,最後走時留下一句:若渡不過,便來冥都找我。
現在看來,君熙,玄弗,甚至連宇蘇,鱘魚都知道他們的結局,除了他自己。
“玄弗,你早已知曉結局,為何任他胡來?”,默念玄弗留下的訣,消失在龍華池邊。
兩日後,冬至到。
雲霞噴薄,紅袂飛揚。
“君熙,今日君王便放我出宮,你要讓我孤身歸故裏。是不是?”,聽風閣前,白離對著那把桐木琴說道。
無人回應,白離坐在台階上,望著漫天雲霞,兩杯清酒置於台階前。
“我怎忍心讓琴師一人,孤身離開”,身後的聲音傳來,白離卻遲遲不敢轉過身去。
“琴師就像這漫天紅霞,被阿離一人,一攬入懷”,坐在白離身邊,將琴師的頭放在自己肩頭。
琴師沒有搭話,看出那人的情緒低落,阿離開口說道:
“世間人常道:朝朝暮暮。朝享霞光萬丈,暮觀雲霞噴薄,這夜裏,看星子漫天。如此,便是白頭偕老。琴師,你說是不是?”
白離閉上眼,明明是雲霞如綢,卻灼傷了不知何人的眼。
“君熙,這一次,你要呆多久?”
“戌時”,阿離沒有再隱瞞,今天來,便是了絕這段情緣。
“戌時……這麼快……”,起身,端起台前的兩杯清酒,來到君熙身邊。
“既是如此,該兩清的,今日就算個明白”
“琴師……”剛開口的君熙,被琴師打斷。
“君熙,你我相遇於龍德殿,我為君王撫琴。是不是?”
“是……”
“奈何橋頭,忘川河邊,你我緣定三生,拜了天地成了親。是不是?”
“沒錯……”
“千年古刹,夭夭桃林,你我桃林約定,我在忘川桃林等你回家。是不是?”
“琴師……”
“龍德相遇,我深陷宮闈;忘川娶嫁,我記憶全無;桃林約定,你杳無蹤影。如今,我們這段緣,也該作個了斷,你說是不是?”
將一杯酒遞給君熙,拿出那君熙寫下的三生石,放於手心。
看著手中的酒,以及琴師手中的三生石,君熙又如在冥都一般,濕了那雙藍眸,良久,開口道:
“那三生石,我去向玄弗討了冥筆,勾了便是;至於記憶,一飲忘川水,我就從不曾出現在你的世界中;至於你永世不得輪回,我隻有說一句對不起……”
朝白離鞠了一躬,白離淚如泉湧。
“你是對不起我,但我更對不起你。若不是我,你早已位列仙班;若不是我,你便不會如此光景……”
擦幹琴師眼淚,君熙開口道。
“遇見你,是我的劫。繞不開,也躲不掉。也許,我注定與仙道無緣。你遇見我,不也如此?我任性妄為,一意孤行,種下的苦果,卻要你同我一起承擔。”
“君熙……你我一起永墮苦海,你可願?”
搖頭,君熙拒絕。雖不知白離是何意,他卻舍不得他墮入苦海。
似是早就料到此種情形,白離隻是緩緩開口道:
“已經晚了……縱然你不答應,我已找了玄弗。現在你隻有兩個選擇,要麼和我一起,要麼,我一人獨享這苦果”
“你做了什麼?”,君熙嘶啞的問出口。
“沒什麼,隻是求了玄弗,做了忘川擺渡人”
“我去找玄弗!”
“君熙……沒用的!我已入了冥府,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況且,能用我永世擺渡的功德,換你有機會避免魂飛魄散的結局,就算最後還是失敗,你我一同接受天罰,我也很開心”
“白離,你這個傻子!爛好人!禍是我闖的,你多管閑事作甚?”
“禍是你闖的,沒錯,可是,禍源卻是我。沒有我,你就不會闖禍。所以,結果由誰承擔,又有何區別?你隻需要告訴我結果”
“白離,成功了,你便是擺渡人,我免了魂飛魄散的結局:可若是失敗了,我們的結局,又如何?”
“失敗了啊……”,白離端起兩杯清酒,笑得眉眼彎彎。
“永世忘川邊,接引彼岸花。你為花,我為葉。花葉生生相錯,永生永世不相見。”
“所以說,其實,不管成功還是失敗,我都不會魂飛魄散。你一命換一命,用入冥府,換得我免了這結局……”
“不”,白離搖頭,“你的結局,在我手中,但是你我的結局,在那被你奪了靈力的鱘魚的手中”
“我還有選擇嗎?……白離,沒想到,你此生少有的決絕,會用在我身上!”
“飲下這杯交杯酒,彌補忘川未完的儀式;在三生石上,重新刻下你的名,不是阿離,而是君熙。若真有那一天,我倆生生世世不相見,你我也有緣可牽。”
交臂,仰頭,一飲而盡那杯酒,苦澀蔓延喉間,嗆出眼淚。
“刻你的名字吧!君熙……”
“琴師,三生石上有冥筆寫下的名字,何必再刻一次。算了吧”
“若是你一筆勾銷,我難道要再寫一次?你既然已經答應我,就不要有任何其他想法!”
一筆一劃,三生石上君熙的名字,緩緩浮現。懸空的三生石發出紅光,白離拉著君熙的手,跪倒石頭前。
“皇天在上,後土在下。冥都精靈,君熙,白離,在此約定,緣定三生,不離不棄。”
三叩首,紅光加身,禮成。
“你曾說,你在我眼中恐怕隻是那把桐木琴,而非阿離這個人。如今,我便明明白白告訴你,你就是你,你隻是我的阿離。這把桐木琴,明天起,永遠不會再見天日,再也不會彈起曲。”
白離一句話,應了君熙的情。
日薄西山,時辰將至,他們的情,又能不能持續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