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二章 柳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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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呈冽推開紫薇宮的大門不禁微皺了眉頭,雖然早就知道被冷落禁足的妃子自然不會太招人待見,但紫薇宮雜草叢生的蕭條模樣還是讓他有些心寒。猶記得他離宮之前,柳妃作為三殿下的生母當今聖上的寵妃也是風光無限,且柳妃為人溫柔和善,那些小妃嬪和奴才們哪個不是上杆子巴結,如今這一朝失寵禁足,人就都不知道散落到哪裏去了。
這深宮裏的人心,果然都如此薄涼。
宇呈冽抬步踩著石縫間長出的雜草向裏走去。他步上台階,伸手推開了已經斑駁不堪的紅漆木門。
“吱呀……”隨著門被推開,一縷光亮投在了地上,將厚厚的灰塵照得清明。宇呈冽一踏進屋子就感覺到一陣森冷,好似沒有一點人氣。
屋子裏的帷幔敗了色,垂在地上好似一張張被風吹亂的蜘蛛網。宇呈冽輕輕掀起帷幔,朝印象中床鋪的方向走過去,床前隱隱約約有個人影。掀開最後一層帷幔,宇呈冽竟不敢再上前。
床前地上跪坐著一個人,頭埋在床鋪之上的雙臂間,長長的發順著後背落在地上,黑色中參雜著斑駁的灰白。海棠紅色的華服死氣沉沉的鋪在地上,床上袖口中露出的那隻手蒼白幹瘦仿佛一截樹枝,鳳仙花染就的指甲卻好似滴出來的血,綻開在那一片蒼白之上觸目驚心。
好像是聽到了身後的聲響,這人身子顫了顫,慢慢抬起了頭,她的動作極慢,仿佛是瘦弱的身體承受不住這一身衣服。她緩緩的轉過頭來,卻不禁讓宇呈冽後退了半步。
記憶中那張清麗嬌媚的臉此時就像是一朵開敗了的殘花,慘白的讓人心驚。一縷灰白的頭發順著半邊臉垂下來,瘦得脫了型的臉上,隻餘一雙大眼睛空空洞洞的掛在上麵,仿佛兩潭死水。
“柳……”宇呈冽口中“母妃”二字還沒出口,柳妃突然站了起來,仿佛是瀕死之人回光返照一樣,上前幾步撲在了宇呈冽身上。宇呈冽一驚,卻不敢動,柳妃瘦得隻剩了骨頭,仿佛輕輕一推就要散架似的。
大概是突如其來的劇烈動作,柳妃依靠在宇呈冽身上喘了良久才將氣息喘勻,她抬起頭,原本如死水的一雙眼中竟然有了些光華,她慈愛的看著宇呈冽,一雙幹瘦的手顫抖著撫上了宇呈冽的臉。
“決兒……”她口中輕聲呢喃,蒼白的臉上浮起笑意,帶著某些心滿意足,“母妃知道的……他們騙我。我的決兒怎麼會死呢?”
“母妃……”宇呈冽心中暗自歎息,卻不忍心揭穿這一切,宇呈決還活著也許就是柳妃唯一的念想了。
“快……快過來坐。”柳妃高興的拉著宇呈冽的手到床邊,床上的被褥已經不知多久沒有人給清洗,甚至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整間屋子裏隻有柳妃身上的海棠紅是唯一的亮色。宇呈冽還記得,這衣服是柳妃晉升妃位那天受禮時穿的。當時宇呈決站在她身邊,還是個九歲的孩子,臉上帶著軟軟糯糯的笑。那年他十三歲,帶著八歲的宇呈凜來道賀,柳妃撇下了一眾人拉著他們進了屋子,將她娘家從塞外快馬運來的新鮮瓜果拿給他們吃。當時宇呈凜將汁水蹭了滿臉,柳妃掏出隨身的手帕,蹲下身子溫柔的替他擦幹淨。
後來離開紫薇宮回錦央宮的路上,宇呈凜拉了拉他的手問:“二哥,我母妃如果還在,是不是就是柳母妃的樣子?”
柳妃拉著宇呈冽坐下,雙眼直直的看著宇呈冽,半晌沒有說話。
“母妃……”宇呈冽想要說些什麼打破這寂靜,但開了口卻不知道要怎樣說下去。
“你看……母妃隻高興了,卻忘了讓人給你拿點心。”柳妃笑了笑,開口喚人,但卻得不到回應。
“母妃,我來前剛陪父皇用過膳,不想吃東西。”宇呈冽趕忙拉住柳妃,他環顧四周的冷清蕭條,不禁替柳妃臉上的笑容有些心酸。
“也好也好。”柳妃點頭,“你從小就容易積食,不能吃太多。”
“如今你父皇國事繁忙,你要孝順些,一旁提醒著他用膳穿衣保重龍體。”柳妃拉著宇呈冽的手,一點一點的叮囑,“你也一樣,母妃不盼望你有多大的出息,隻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好。”
“是,母妃。兒臣記下了。”宇呈冽點頭。
“還有你外公……如今他告老還鄉,終是不用再勞累了,也該想想清福了。母妃這個做女兒的沒法膝下盡孝,也隻有辛苦你舅舅了。前年你舅母還央我給你瀲君表妹做媒,當時她年歲還小我說拖一拖,如今也差不多了,你也要給留意著。”
“兒臣知道了,母妃。”宇呈冽應了下來。他不知該說慶幸還是該說可憐,柳氏一族參與三殿下宇呈決謀反,問斬的問斬,發配的發配,而柳妃被禁足在這紫薇宮竟什麼都不知曉。
“母妃,父皇下午要兒臣陪同去禦花園賞花。”宇呈冽無法再在這裏待下去,隻好匆匆的提出離開。
柳妃臉上有些不舍,但還是笑著點頭:“好,那就快些去吧。”
“兒臣……過些日子再來看母妃。”宇呈冽起身。
“好,好。”柳妃開心的跟在宇呈冽身後送他出門,“下次你過來,母妃給你做你喜歡吃的點心。”
“兒臣告辭。”宇呈冽點頭。
“決兒……”柳妃似是想起了什麼,又叫住了宇呈冽。
宇呈冽轉過身來,聽柳妃要告訴他什麼。
“替母妃謝謝凜兒。”柳妃笑了笑,“他沒有騙我。”
宇呈冽一愣,轉念想到宇呈決和柳氏一族還在的謊言應該是宇呈凜給她的善意欺騙,於是點頭,“兒臣記下了。”
離開紫薇宮的路上,宇呈冽的心裏沉甸甸的。他仍舊想不通為何宇呈決會謀反,在他的印象中,自己這個三弟性格一向和善軟弱,連隻螞蟻都不忍心碾死,又怎麼可能受了柳氏一族的煽動就起了弑父奪位的心呢?
宇呈冽回到越熙宮時,籮煙已經等在了那裏。
“殿下。”籮煙單膝跪地,將信件雙手托到了宇呈冽跟前。
“起來吧。”宇呈冽拿過信,卻沒急於打開,“此行可一路順利?”
“是。”籮煙回答。
“嗯。”宇呈冽點頭,“那你先退下吧。”
“殿下。葉少爺托屬下帶一句話給殿下。”
“你說。”
“葉少爺說,看在他與殿下多年朋友的份上,還請殿下一定答應他信中的要求,他為殿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宇呈冽聽完籮煙的話撕開了信件,他先粗略的看了看,然後朝著籮煙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退下吧。告訴冥,一切按照計劃來。”
“是,屬下告退。”籮煙行了禮,退了出去。
籮煙走後,宇呈冽進了內室,他坐在書桌前將葉南卿的信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葉南卿的要求不出他所料,是保全雲辛和葉家。而他更在意的,是葉南卿依靠雲辛為他打探來的關於季影寒的消息。
季影寒幾個月前就回了未門,這至少說明他現在是安全的。冥現在表麵上是聽宇呈冽的命令,但是實際上的主子還是宇崇修,所以宇呈冽也不得不小心提防他的行動。冥告訴過他,宇崇修曾根據當年亂兵之夜楚未青出現的時間推算過,未門應當就在離安附近,但是這麼多年的追查卻從未找到過未門真正的所在。楚未青為人十分謹慎,其手下人更是忠心不二寧死不屈。每每找到蛛絲馬跡也會因為抓到的人自盡或者死在受刑的途中而中斷。
回想起來,他與季影寒在古水鎮附近分開到現在已有半年的時間,但有時想想,分離似乎還在眼前,那雙眼睛那個人似乎還那樣近,多少次半夜醒過來迷迷糊糊中伸手尋找,身側卻空無一人,他睜開眼睛,看著身側空蕩蕩的床鋪,然後便是睜眼到天明。宇呈冽看著放在一旁的古琴,他伸手輕輕的拂過琴弦,冰涼的觸覺仿佛季影寒冰冷的指尖。宇呈冽不知道,這半年來,季影寒是不是也和他一樣。
他將腰間的簫解下來放在了琴旁,那枚白色的玉佩還沾染著他的體溫,他想起那一日船上,季影寒正是因為看到這玉佩才分心受了傷,那一刻,他清楚的看到了他眼中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