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背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7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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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玄冽和葉南卿在陵城港口上了船,他們打算沿著陵江順流而下,先到臨州,然後從臨州走陸路到瓊城,再從那裏去往位於群山深處的鳩言山穀。
    船剛剛離開岸不過十幾米,岸上傳來了呼喊聲。
    “葉南卿!葉南卿!”
    原本在船頭的葉南卿聽到聲音到了船尾,看到雲辛在岸邊不停朝他呼喊和招手。
    “停船!”葉南卿趕忙朝著前頭吩咐,他看到雲辛從碼頭搬貨工人中間擠出來,急匆匆的跑到碼頭登船用的木棧道上。
    “葉南卿,我和你一起去!”雲辛站在那裏朝著葉南卿喊話。
    “胡鬧!”葉南卿冷了臉色,“快回去!”他這一去幾經生死都不知,怎麼可能帶上雲辛去冒這個險。
    “你讓船開回來,我和你一起去!”雲辛在那頭急得直跺腳。
    “馬上回去!”葉南卿朝著雲辛喊完便不再理,朝著前麵的船夫喊,“開船!”
    雲辛一看船繼續向前開,急得臉色都變了:“葉南卿,你如果不帶我去我就直接從這裏跳下去!”
    葉南卿扭過頭去不看他。
    “你不擔心?”一旁的玄冽皺了眉頭。
    “擔心他會真跳?”葉南卿笑著搖頭,連他自己都不清楚這話到底是講給玄冽聽還是講給自己聽,“不會的,雲辛是誰?千羽樓風月場上的老手,他會真的舍不得一個葉南卿?縱是真舍不得,過一陣子也會好的。”
    葉南卿話音剛落,不遠處碼頭傳來了一片驚呼,緊跟著“噗通”一聲,葉南卿和玄冽同時錯愕的回頭,岸上已沒了雲辛的身影。隻見雲辛在水裏掙紮著撲騰了兩下就要往下沉,葉南卿慌了神,歇斯底裏的喊著停船,將自己的金扇往旁邊一扔就要往下跳。
    可是還未等他動作岸邊已經衝出了一人。
    季影寒一襲白衣,後背一把用白布包裹的琴,腳尖輕點掠過人群直撲水麵,右手抓住雲辛的肩膀將他從水裏拽了出來,緊接著足尖帶力踏過水波,直直朝著葉南卿和玄冽所在的船飛奔而來。
    岸邊的第二陣驚呼聲還未落下,季影寒已經抱著渾身是水的雲辛站在了船尾。他將雲辛輕放在甲板上,右手握拳狠捶了幾下雲辛的胸口,將他嗆進的幾口水捶了出來。
    葉南卿上前兩步跪趴在了雲辛跟前,顫抖著雙手貼上雲辛冰涼的臉頰。
    雲辛睜開了眼,他看了眼葉南卿快哭出來的臉,嘴角彎了彎,然後又暈了回去。
    “天氣太冷,還勞煩葉少爺幫雲辛取暖。”季影寒出言提醒。
    “對,對。”葉南卿這才終於清醒過來,忙不迭的點頭,不顧雲辛渾身的濕寒,將他緊緊抱在懷裏直奔船艙。
    玄冽的目光看向季影寒,小心的壓抑著自己心中的那份喜悅,他沒想到,他還能再見到他。
    “季公子的衣服也濕了,換下來吧,不然會著涼。”
    季影寒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略一點頭:“好。”
    “我帶季公子去房間。”玄冽前麵引路。
    “有勞了。”季影寒跟在後麵。
    季影寒換好衣服走出船艙時,玄冽正站在船尾甲板上吹風,玄色衣袍獵獵揚於風中。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問:“季公子是否去看看雲辛?”
    季影寒搖頭:“不了。”
    “不擔心?”看他剛才從人群中衝出來時那急切的樣子,就該知道他該有多在意雲辛。
    “他應無大礙。何況即使他醒了,最想見的人大概也不是我。”
    “也是。”玄冽微微頷首,帶了三分打趣,“在下很少佩服誰,但雲辛真得算一個。”
    這話讓季影寒忍俊不禁,微彎了眉眼。
    這是玄冽第一次看到季影寒笑,一張如同冰封一樣的臉頓時柔和了起來,舉世無雙的眼眸倒映著江麵的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但這也隻是一瞬間,轉瞬即逝,更讓人覺得彌足珍貴。
    “怎麼了?”季影寒發覺玄冽一直在盯著自己。
    “你笑起來很好看。”玄冽直言不諱。
    季影寒愣了一下,不再回言。
    “季公子的傷勢怎樣了?”玄冽的目光落在季影寒的左肩。
    “已無妨,勞煩掛心了。”季影寒的回答客氣卻疏遠。
    玄冽並不介意,接著說:“季公子昨晚使的那套劍法頗為玄妙,不知公子師承何門何派。”
    “是家父留下的,隻可惜我一直悟不到精髓。”
    “原來如此。”玄冽看那劍法精妙,想季影寒的父親應當是江湖上曾經赫赫有名的人物,隻是思來想去這些年闖蕩江湖聽說的已故高手中並沒有哪一位姓季,又唯恐提及季影寒的傷心事,於是也就不再往下詢問。再思及那晚季影寒最後的劍招險些誤傷了自己,大概是由於本身的傷勢未好就急於練劍的原因。真是個逞強的人,玄冽心想。
    早春的天氣頗為寒冷,江麵風大,玄冽看了看季影寒衣衫有些單薄,於是開口:“天寒地凍,不知季公子是否肯賞臉到在下房間小坐。”
    “好。”
    玄冽的房間就在剛剛給季影寒安置的房間旁邊,他推開門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季影寒走進去。
    這條是葉家平時用的遊船,葉南卿是個懂得享受的人,船上裝潢擺設無一不精巧齊全。玄冽去取開水泡茶,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個手爐。
    “這船原本是春夏用的,沒有放置取暖的炭爐,這次又走得匆忙,隻帶了幾個小手爐,季公子將就一下吧。”
    季影寒接過手爐,一股暖意自雙手傳遞到全身。他一向不喜歡炭爐,這手爐小巧精致抱在手裏倒是很舒服。
    玄冽坐在季影寒對麵替他斟上茶,有一搭沒一搭的與他閑聊。季影寒是個寡言少語的人,平時習慣一人獨處,鮮少有人與他說這麼多的話。但好在玄冽並不是聒噪的人,說話談天亦帶了君子之風,季影寒少時接幾句多時沉默不言玄冽也並不惱。
    深夜子時,有人急慌慌拍季影寒的房門。
    “季公子!季公子!”是葉府跟著來的小廝。
    “有何事?”季影寒拉開門。
    “雲辛公子現在高燒不退,正說胡話呢,少爺讓我來找您。”
    “怎麼回事,白天不已經醒了嗎?”
    “小的也不知道啊,突然而然就……”
    季影寒回房間拿了什麼東西,玄冽聽到聲響,跟在季影寒身後一道去了葉南卿的房間。
    剛踏進房間就聽到一聲清脆的瓷器落地聲。
    “馬上!再去熬一劑退燒藥過來!”葉南卿的聲音焦躁不安,小廝忙不迭點了頭就往外跑,生怕被主子的怒氣震傷。
    “南卿,你先冷靜些。”玄冽上前去安慰葉南卿。
    雲辛緊皺著眉頭,臉頰因為高燒呈現出異常的豔紅,他額前的發已經被汗水洇濕,幹裂的嘴唇顫抖著不知在說些什麼。
    季影寒伸手摸了摸雲辛滾燙的額頭,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雲辛突然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季影寒冰涼的手腕,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草緊緊的握在手裏。
    “拿杯水。”季影寒頭也不回的吩咐。
    葉南卿趕忙倒了一杯水遞到季影寒手裏,季影寒將茶碗放在床沿,伸手入懷掏出來一個小小的藥瓶,想要打開卻無奈另一隻手被雲辛握得死死的無法掙脫。玄冽見狀立刻從季影寒手裏拿過來。
    “一顆。”季影寒簡短的說。
    玄冽倒出一顆白色藥丸放到季影寒掌心,季影寒試了試水溫,朝著葉南卿說:“捏開他的嘴。”
    葉南卿依言將雲辛的嘴捏開,季影寒將藥丸喂進去,緊接著喂了雲辛一口水將藥丸送下去,看雲辛自己吞咽沒有問題就將最後半杯也喂了下去。
    “再來一杯。”
    玄冽接過季影寒手中的茶碗,到桌前倒滿水遞回去。
    “哥哥……”雲辛一句小小的呢喃讓季影寒喂水的動作僵在半空中,他的手好似被針紮到,劇烈顫抖了一下,小半杯水潑在了床榻上。
    玄冽立刻拿過放在一旁的巾帕擦幹淨,抬眼間,他看到季影寒臉色蒼白,眼底的愧疚與痛苦還沒來得及遮掩起來。
    喂完水過了一會兒雲辛臉上的異樣漸漸消退了下去,隻是眉頭還沒有鬆開,似乎在做什麼難過的夢。他的嘴巴不停呢喃著“哥哥”兩個字,他每呢喃一次,季影寒的臉色就更蒼白一分。這一切玄冽盡看在眼裏。
    季影寒守了雲辛良久,一直到他的燒完全褪盡真正安靜的睡著才輕輕掰開他的手起身離開。玄冽安慰了已是疲憊不堪的葉南卿幾句,跟在季影寒身後走出了船艙。
    夜風凜冽,季影寒雙手撐著船側板的上沿,望著遠處幽深漆黑的江水不知在想什麼。玄冽走上前,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在季影寒身上,他剛剛著急雲辛走得匆忙,隻來得及將外衫罩上。
    外袍上的餘溫讓季影寒猶豫了,最後沒有拒絕。
    “謝謝。”
    玄冽靜靜的站在季影寒身邊,陪同他一起望向遠方。今天晚上沒有月亮,季影寒的臉隱在黑暗裏看不到表情。
    “我欠他太多。”清晰的風浪聲中,季影寒的聲音有些模糊。心裏那份痛苦已經壓抑了很久,而玄冽似乎成了他亟待尋找的那個出口。
    玄冽自然知道這個“他”指的是雲辛。
    “他有個雙胞胎哥哥。”季影寒的眼睛倒映著整片江水,遼遠而深沉,“因我而死……”
    “他的父親,也因為而死。”季影寒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但卻讓玄冽說不出的心疼。
    亡親,仇殺,虧欠。
    玄冽不知道,季影寒到底還背負了多少他所不知道的沉重痛苦。
    在這一刻,他突然想……
    一雙手輕按上了季影寒的肩膀,在他還未反應過來之前,人已經被帶入了一個溫暖的懷中,耳邊的聲音輕柔的如同喟歎。
    “別一個人背負這麼多,這樣太累……”
    季影寒像是挨了一記重拳,他猛然間睜大了眼睛,良久無法回神。
    一直以來他聽從的教導都是一定要記得自己的身份,一定要記得自己的仇恨。所以他理所應當的將這一切都當成了自己的責任。他苦練武功,為的是有一天能夠報仇雪恨。他奮力逃避仇家追殺,為的是活下去完成複仇。他將雲辛當親弟弟看待,為的是償還那份永遠都無法還盡的虧欠。他從不認為這是錯的,他一直都以為,這是他應該做的。無論苦還是痛,都是他應該承受的,也是他應當背負的。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樣累不累。
    而在這個寒冷的夜裏,這人帶著一身他早已忘懷的溫暖將他擁進懷裏,在他耳邊輕聲說——“別一個人背負這麼多,這樣太累……”
    這個人竟然就這樣一次又一次輕而易舉的動搖了他心裏那道防線,他用了他最抵觸但卻最無法抵抗的方式將他原本那份固若金湯的冷漠擊了個粉碎。
    玄冽感覺季影寒僵硬的身體在自己懷裏慢慢放鬆下來,他的手臂小心避過季影寒左肩傷處,慢慢用力將人抱得更緊。
    從第一眼看到他,他就被他驚豔,他身上藏了太多秘密讓他好奇,又有太多傷痛讓他心疼。而今,他終於將他擁入懷中,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何就這樣執著於一個人。
    有太多東西,沒辦法去理解,也沒辦法尋找源頭。衝動抑或悸動,就在那轉瞬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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