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倘若有人在意呢?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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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陵城到鳩言山需一個半月路程,往來就需要三個月左右,葉南卿仔細考慮後決定在幾日之內將葉家大小事務安排妥當後再啟程。
    這日傍晚葉南卿在同福樓設宴宴請陵城大大小小的商家與之商討籌借貨物之事,玄冽不便參與留在了葉府之中。吃過晚飯,無事可做,玄冽在葉府的後花園裏轉了轉,望著天上的一輪皎月,不禁想起季影寒來。前幾日匆匆別過,回葉府後又遇上了廖琨被殺,一直到晚間才想起自己的竹簫未曾帶回,想來那人應該會替自己暫為保管。眼下這幾天便要離開陵城,也該去討回來了。
    這樣想著,玄冽人已經出了葉府大門。
    東寒樓前,季影寒一襲白衣一柄長劍舞得暢快淋漓,劍到之處,白色梅花片片落下如同天際繁星,襯得一道人影更加清寒出塵。最後他右手將劍向前平著拋出,那劍飛出去竟看不到影子,隻見前方那顆梅樹上白色梅花簌簌落下,季影寒定睛看著然後向左側邁了小半步伸出左手去接。
    一切隻在刹那間,劍柄撞上了掌心力道卻仍未消減,季影寒感覺左肩處牽起一陣巨痛,猶如被撕裂一般,左手手腕一顫劍鋒竟然一轉朝自己刺過來。
    電光火石之間,隻聽“叮——”的一聲,有什麼撞上了劍身,長劍飛了出去落在地上,半枚黝黑的扳指滾到了季影寒的腳邊,左肩的疼痛讓他幾乎站不穩。
    “你沒事吧。”一雙手從後輕輕扶住了季影寒的肩膀,右手拇指上一條清晰明了的扳指印痕。
    季影寒回頭撞上了玄冽擔憂的眼神,心下突然一驚,輕輕掙脫開他的雙手,“怎麼是你?”
    “若不是玄公子,我可要過來給你收屍!”雲辛的臉色不太好看,剛才著實把他嚇得不輕,“傷還沒好徹底你又逞哪門子強!”
    “我沒事。”季影寒捂著自己的左肩淡淡的說。
    雲辛氣急,也不再說話,拽著季影寒的袖子就往屋裏走。玄冽撿起季影寒的長劍,又將地上的半枚扳指拾起來揣進懷裏,跟在兩人身後進了屋。
    屋裏雲辛讓季影寒坐在燈下,打開床邊的櫃子拿出藥箱,扯下季影寒的衣衫為他查看傷勢。原本包紮的白布上已然有了點點血跡,解開白布後左肩白皙的皮膚上一道被利器所傷的十字形傷口深深的陷進肉裏,傷口還在微微滲著血。玄冽不禁皺起了眉頭,是什麼東西竟然傷人傷得這樣重。
    雲辛從藥箱裏拿出一片軟布倒了些金瘡藥上去,故意用了幾分力按在了季影寒傷口上,季影寒眉頭緊皺臉色一白沒有吭聲,額角卻滑下一滴汗珠來。
    “看你還逞強不?”雲辛嘴裏雖狠但手下還是放輕了力度,另一隻手去藥箱裏翻找,卻發現沒有了包紮用的白布。看到站在一旁的玄冽於是說,“玄公子,還麻煩你幫忙按一下他的傷口,我要回流雲閣去拿些白布來。”
    “我自己來就行了。”季影寒抬起右手卻不小心牽扯到了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氣。
    “別動!”雲辛絲毫不客氣將他右手拍下去,然後朝著走到跟前的玄冽說,“麻煩您了,玄公子。”
    “舉手之勞。”玄冽抬起右手輕輕的按在季影寒的肩頭,將雲辛的手替換下來。
    雲辛走後,屋子裏靜了下來。玄冽的手心按在季影寒肩頭的軟布上,手指似有若無的碰觸到了季影寒肩頭的皮膚,滑膩微涼的觸感順著他溫熱的指尖麻酥酥的爬上來,直擊胸口。
    季影寒一頭墨色長發被撩起從右肩搭下去垂到胸前,露出了大片光裸秀美的後背在燭光下浸著瑩潤的光。他皮膚極白,大概是長期習武的原因,體格清瘦卻不顯羸弱。玄冽的目光流連於這一片如皎月般的後背,心中像是多了一記鼓槌在不停的敲打,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玄冽暗自在心裏念起清心咒來平穩自己險要失控的呼吸,但心緒卻像脫了韁的野馬在胸口奔踏不停。
    季影寒並未發現玄冽的心猿意馬,半垂著眼睛看著自己的左手,手心剛剛被劍柄打出了一道紅痕。季影寒微微發怔的樣子卻讓玄冽更加口幹舌燥起來。
    思前想後,玄冽決定說點什麼打破這片平靜。
    “那天晚上,你是在為誰彈琴?”玄冽感覺到掌心下的身體一僵,出口的話也就更小心翼翼了一分,“能……告訴我嗎?”
    季影寒沉默了很久,久到玄冽已經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為至親。”他說。
    玄冽一怔:“抱歉。”
    “無妨。”
    “這傷是怎麼來的?”玄冽轉移了話題,掌心下這道十字形的傷口,若是不弄清楚,恐怕會成為他的心病。
    “仇家追殺。”
    “什麼樣的仇家,為何下如此狠手。”
    “斬草除根,自然要狠。”季影寒的回答語氣平淡理所當然,似乎談論的並不是自己身上可怖的傷。
    他聽到身後玄冽一聲長長的歎息,竟似要勾起心底那絲最酸軟綿長的情緒。
    “你似乎……總是這樣不在意自己。”
    季影寒一怔:“公子何出此言?”
    “你總是讓自己受傷。”玄冽的語氣竟帶了幾絲心疼,“又總是……不將自己的性命當回事。”
    季影寒沉默了一會兒,似是認認真真思考了一下,而後幽幽的說:“好像……也沒有什麼可在意的?”
    這個答案讓玄冽的心裏五味陳雜。不知為何,明明是平靜的語氣,他卻聽出了季影寒心中的那份落寞與寂然。而這些,卻讓他狠狠的心疼了。
    “倘若有人在意呢?”玄冽問得有些急切,手下失了些力道。
    季影寒身體一震,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玄冽的話。
    玄冽沒有等到季影寒的回答,雲辛回來了。一進屋雲辛就感覺到了屋子裏氣氛有些不同尋常,他瞧了瞧兩人的樣子再聯想到幾天前在那座茶館旁邊的小胡同裏麵的所發生的,當即心下將事情猜了個七七八八。
    “玄公子,讓我來吧。”
    玄冽將手拿開退開了一步。
    “玄公子,謝謝你今天出手相救。”季影寒背對著玄冽,玄冽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時候不早了,你的簫在北麵桌案上,你將它帶回去吧。”
    任誰都聽得出來,季影寒下了逐客令。玄冽走到北麵桌案前,自己的簫正靜靜躺在一疊書上麵。他將簫揣入懷中,這簫似乎也染上了季影寒身上的氣息,冰寒冰寒的感覺滲透到皮膚下的胸腔裏,讓玄冽十分不適應。
    “在下告辭。”
    直到玄冽走出房門,季影寒也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何必呢?挺好的一人。”雲辛幫季影寒包紮好,替他將衣服披起來,無奈的歎息,“好容易有個對你上心的人。”
    “不是還有你嗎?”季影寒淡淡的說。
    “那不一樣。”雲辛說。
    “哪裏不一樣?”季影寒明知故問。
    “算了,我懶得管你。”雲辛憤憤的離開。
    季影寒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將一張臉隱進燈影裏。
    哪裏不一樣?
    左肩上似有若無的溫度提醒著他。
    可他和他也不過才見了三麵而已,這樣的不一樣未免也來的太過突然,太過無禮,太過……讓人難以置信。
    季影寒走到北麵桌案之前,那簫已經被玄冽拿走了。他伸出手去輕輕撫摸原本壓在簫下的那本書的書封,卻連書封上都是那人一雙溫潤的眼。
    季影寒走出房門走進眼前這片白茫的梅園中,凜冽的寒風四麵八方吹來,吹拂起他的衣衫,將他身上殘留的溫度一點一點吹幹淨。這才是他習慣的溫度,他已經在這份寒冷中存活了太長時間,無論四季如何變幻,他胸腔裏那顆麻木跳動的活物也隻是這一個溫度。
    他不奢望溫暖,也不渴望關懷,那些東西於他而言,有害無益。
    涼水燒到沸騰又怎樣,最後還不是一樣要冷卻。
    季影寒突然停下了腳步,有什麼東西被他踩進了泥土裏,他抬起腳,半枚黝黑的扳指正躺在那裏,映著天上的月光星辰透著瑩瑩綠光。他彎腰撿起來,上好的墨翠質地,握在手心觸手生溫。摸索起來其中一側斷裂處似乎刻了什麼,回屋拿到燈下照一照,似乎是個字,但卻隻剩了一半,已經辨不分明。
    這半枚扳指似是長了小爪子,在他心裏不輕不重的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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