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龍州，青影城。
    在清晨淡淡的霧氣中，獨孤軒信步行走在城中街道之上。
    龍州是宇文世家的地界，當日初到龍州，望著宇文世家宅院深深，古木森森，那寂靜幽冷之感讓她感到莫名的寒意。似乎與兒時來到龍州所見的畫麵有些不同了，又或許隻是自己的心境有所不同了呢？
    “你年長我一歲，我該叫你一聲獨孤姐姐。”
    “我在家排行最小，聽著一聲姐姐，還真有些別扭。我喚你曦兒，你便如伊風一般喚我小軒，如何？”
    何曾想過，她們兩人會一同漫步而行？
    此時正是青影城中菊花早開的日子，隨著三三兩兩的行人向著城中菊園走去，便見淡淡霧氣繚繞裏，樹木蒼翠，一叢叢菊英爛漫，明麗之外更有幾分朦朧幽遠之感。
    園中打理的匠人見得清晨便有登門之客，舉目望去，頓感眼前一亮——那兩位女子，一個粉衣錦繡雲衫，一個淡黃素錦衣裙；一個明媚靈動如春日晨曦，一個明雅溫容如冬日暖陽。兩人皆是不需脂粉裝飾，僅憑這容顏氣韻便有驚豔之色。
    或許這是一對姐妹，卻又不似姐妹，恰如那菊花並蒂開放——
    “難怪世人道，龍州的菊花，贏州的雪蘭，並聞於天下。”麵對周圍紛紛投來的目光，獨孤軒不緊不慢，一派坦然。
    “這裏的主人愛菊，每年都有許多人雲集於此隻為賞菊而來。”
    園中布局十分精巧——有菊花有純白若明月，澄黃若鎏金，豔紅如朝陽，淡紫若雲霞……更還點綴著或高或低的鬆柏翠竹，假山小石層層疊疊，小橋流水潺潺……
    緩緩漫步園中，心情亦不由得放鬆寧靜——
    “小軒，你在想什麼？”
    “我在猶豫。”
    “猶豫？”
    “猶豫該不該把一直跟蹤在我們身後的人抓出來。”
    清脆的話語聲落下，迅疾出手，驀然從假山石後抓出一個人來——上官曦循聲望去，卻見伊風站在麵前，不由心中一動。
    獨孤軒歎了口氣，“跟了那麼久，幹嘛不出來？”她當然是能察覺到的，畢竟她的武功還高他一籌。
    “我……有些擔心……”伊風下意識抓了抓自己的後腦勺，幹笑了兩聲。早晨看她們兩人出門，心中實在有些放心不下，這其中緣由自是不言而喻。
    “笨小子。”獨孤軒有些無奈，正想繼續說下去，卻隻聽一曲清音驀然從風中漂來，伴著菊花清淡素雅的芬芳，令人頓時心曠神怡……
    古曲《鳳凰於飛》，本該是合婚之時所奏之曲，這曲聲卻帶著莫名的陰柔飄渺，與那曲中之意並不相契合。
    透過重重山石，獨孤軒巡音望去，卻見那一抹紅影映入眼簾——
    宇文婉音？！
    那個脾性急躁，執著中又有幾分偏執的女子，所奏之曲應如心聲……
    “婉姐姐？”上官曦亦是訝異萬分，眸中莫名有幾分複雜。
    指尖一頓，曲音戛然而止，宇文婉音抬眸一笑：“都來了龍州，就知道會遇見你們的。”
    有當日“一劍之仇”，而今卻能坦然相對麼？
    “《鳳凰於飛》本是婚緣美滿，而宇文姑娘這一曲……”獨孤軒微微一頓，眸中帶著幾分打量，“莫非是心中有所思慮？”
    宇文婉音垂首擦拭雙手，低低輕笑出聲：“嗬嗬，從前倒真不覺得，你我會是知己。”
    簫音一襲黑衣勁裝，策馬而奔往沐雲城城，到達城外，卻已經是晨起時分。將馬兒放在城外，隻身便翻躍過了城牆，飛身往著城中最繁華的街道奔去。
    若是沐雲城中有人在清晨時分上街，大約都會驚呼見了“鬼混”——那般有如鬼魅般迅疾的身法，以及比極北寒冰更加冰冷徹骨的眼睛，淩厲而泛濫著無與倫比的殺氣。
    雖是清晨，滿月樓中彌漫著濃重的脂粉氣息與酒肉香氣依舊交雜，宮瀲剛剛踏入便不覺皺起了眉頭……麵對著那婦人從頭到腳的打量，目光中似有幾分銳利的殺意，卻壓抑著沒有做聲，隻是抬眸掃視著樓中上下，冷聲道：“我找人，宇文華笙。”
    那婦人一愣，隨即卻是立刻明了的表情——原先還覺得這姑娘眼熟的很，原來如此！在青樓中迎來送往這麼多年，這事情可不是第一次碰上了！
    於是婦人信心滿滿地嬌笑道：“姑娘可別這麼大聲，這樓上的客人們可都還剛剛睡下，您說的宇文公子嘛……”隨即是曖昧地掩唇一笑，口氣中帶著幾分勸慰：“這男人嘛，風花雪月的也是常事，春娘我覺得與姑娘投緣，也勸姑娘一句，可萬萬別讓男人覺得失了麵子……”
    宮瀲心中有所牽念，滿心都是焦急，哪裏理得了婦人滔滔不絕的言語，徑直就準備往二樓走去。
    那婦人見她麵色冷峻，亦停止了勸說，麵色一冷便召來了樓中的諸多打手，“小姑娘，春娘我可是勸過你的。這單州城中，上到府尹下到商客，可沒人膽敢在滿月樓撒野！”
    這話說得不算重，卻恰恰觸怒了宮瀲，隻見她掌風所及，那幾個一擁而上的打手便紛紛重重摔倒在地，再難爬起。這僅僅不過一瞬之間的事情，叫人反應不過來，當反應過來時，那婦人已經隻剩下瑟瑟發抖——“女俠饒命，女俠饒命……”
    話音未落，一雙布滿厚繭的手已經扣住了她的脖頸，麵前是一個男子詭煞的麵孔，宛如地獄修羅一般的可怖：“宇文華笙在哪兒？”
    “二……樓……雲軒……閣。”最後一個字尚未出口，眼前已經起了一陣白霧，暈眩。
    兩人直奔樓上，一腳便是踢開了左邊第二個廂房的門——刹那之間，一陣濃重的脂粉氣味撲麵而來，忍不住蹙眉。
    若然是平日的宮瀲與簫音，必然會察覺到其中有什麼不對勁，然而這一刻，兩人卻似乎失去了冷靜一般。
    待到兵器寒冷的光劃破了晨曦的薄霧，向著宮瀲的脖頸淩厲劈來——
    陷阱！
    宮瀲下意識一個閃躲，隻聽見了四麵八方的拔劍之聲，大門忽而緊緊關上，埋伏的人馬亦是瞬間占滿了整個房間，將他們兩人團團圍住。
    “二位，恭候多時了。”
    宮瀲冷笑，目光隨著聲音的來處轉向了屏風，“卑鄙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