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上官鳳陵睜開眼睛，手腳皆動彈不得，努力觀察著四周動靜，卻隻望著四麵石壁無可奈何……七夜草，軟骨散——這三日之內，她的內力無法恢複。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上官鳳陵已經在思量了十多種應對的方法，卻都被自己一一否決。
    因為她身在一個比冥山北冥宮更令江湖人畏懼的地方——修羅宮。
    江湖上，從來沒有人知道修羅宮所在。
    那是豢養殺手的修羅場，人命有如豬狗般被屠戮，隻為訓練出一個完美的殺手。
    雖說是宮殿，卻更像一個地下陵墓，分不清白晝與黑夜的區別，靜謐無聲。陵墓……上官鳳陵想到這裏，感覺到石壁之外似有腳步聲傳來，立即閉上了眼睛。
    “上官鳳陵？”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不辨男女，不辨老少，卻帶著莫名的殘酷與冷寂，令人如墜冰窖之中。
    為什麼修羅宮的人偷襲她，卻又沒有將她直接殺死，而是帶回了修羅宮？
    他們究竟有什麼樣的目的？
    這個殺手組織一貫收錢做事從不留活口，是誰雇傭了他們，又或者是……修羅宮也有一統江湖的野心？石室中，靜謐如同死境，想再聽清外麵的聲音卻也不能了。
    心裏隱隱有莫名的恐懼，不是麵對未知的生死，而是感覺到這座神秘莫測，屹立江湖百年的門派，似乎有什麼隱藏得極深的東西。
    該怎麼做呢？
    恍然間，耳畔卻響起當日離開南宮家前，南宮曜想說出口的話：“若是需要……”想來，那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如何說下去。
    他從來不是會說這話的人，他一貫是高傲自持，冷毅如鐵石的南宮曜。誠然他的冷硬，亦不過是為了將心上那無法愈合的傷，盡量忘卻。
    若是需要他的幫助，他會選擇幫助她麼？
    然而，讓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最後不惜闖入修羅宮來救出她的人——
    贏州，南宮世家
    “傾兒，在這世上你最期待得到什麼？絕世的容貌，顯赫的家世，還有這世上最好的男兒即將成為你的夫君，你已然擁有世上女子夢寐以求的一切。”
    “鳳陵姐姐，你本該是最明白的……得到多少，所要付出的代價就有多少。”
    ……
    南宮傾麵對著蘭花漸漸出了神，回想起當日靜靜佇立在蘭花花海中，目光冷寂的女子，想來這世上唯一配得上她的花，便是牡丹——雍容華貴，國色傾城。
    可是，她的眼睛，有時候又像極了母親。微微一笑間，有如一株紫牡丹傲立於朝陽之下，萬千光華盡在那一抹淺笑之中。
    兒時的她們是最親密的姐妹，而今……卻終究是各有各的心思了。
    一陣勁風吹過，南宮傾抬眸，卻見一個黑色人影穿過了回廊，已疾步向著園子走來——“吳寒拜見少主人。”
    南宮傾的目光輕輕繞過了所有的蘭花，漫不經心地開口：“來了？”
    “來的不止上官曦，還有獨孤軒和伊風。”
    “哦？”南宮傾挑眉，“比我想的快了許多。上官曦竟沒有去尋宇文家的幫助，而是直接來了贏州？”
    “是，據探子來報，如主人所言，上官曦本欲繞道龍州，尋宇文華笙的幫助，但是……途遇獨孤軒，緊接著三人便直接來了贏州。”
    獨孤軒？南宮傾起身，微微蹙眉，回想起那個黃衣清眸的女子，不由輕笑，“也好。吩咐管家，直接將他們三人帶到素蘭園來。另外，將謙少爺找回來。”
    “是。”
    南宮家與上官家終究是不同的，若是上官家落在了上官鳳陵以外的人手中，對於江湖各大世家，都有說不清的好處。
    上官鳳陵自然明白那個道理，但上官曦卻未必能明白這取舍之間的利益衝突。而獨孤軒……這位獨孤家養尊處優的三小姐，卻能明白麼？
    而此時此刻，贏州邊界，一襲藍衣輕裝的宇文華笙公子，卻早已經策馬趕到。
    “公子，發現了上官姑娘留下的簪子。”
    以青玉雕琢而成的牡丹發簪，豔而不妖，雅而不俗，正如她的人一般，從容淡雅，不失世家女子的風度。宇文華笙接過簪子，唇際浮起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派出去的人，可打探到什麼了？”
    “屬下探知，上官曦、獨孤軒、伊風三人為尋上官鳳陵下落，已到了贏州南宮家。”
    “南宮曜呢？
    “五個時辰前已經出發去往帝都。”
    宇文華笙搖開折扇，神色略略冷了幾分，眸中卻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冷意，“是獨孤軒？當日在冥山便該注意她，心思倒是縝密，比她姐姐也不遜色。”
    “另外，帝都傳來消息，獨孤銘在落日樓遇襲，被一位藍衣女子救走。”
    事情倒是越發有趣了，隻是接下來又如何呢？
    帝都，神兵閣
    “自古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虧你想得到這裏。”
    “他的毒，能解麼？”
    “世上沒有我解不了的毒。隻是他在中毒時動用內力，讓奇毒遊走全身，要安然地將毒逼出體外，需要些時間。”
    ……
    獨孤銘醒轉時已是午夜，一醒來卻見到了滿室燭光，和燭光下專心搗藥的女子。銀白色的麵具映得她另半邊臉有些蒼白，眼眸中卻帶著不盡的冰冷與無法捉摸的笑意。
    是了，當日冥山上匆匆一見，隻看著她一路護重傷的陳夕葉與明風離開，而今卻是……
    “醒了？”女子抬眸含笑。
    獨孤銘頭腦有些混亂，不由地想要開口，可全身卻似失去了知覺，張了張口，喉頭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劇毒遊走全身，你能活著醒過來已經不錯，就別指望能生龍活虎了。”女子說話，大有幾分諷意。她沒有告訴他，距他遇襲中毒，已過了二天二夜。這期間她全力醫治，將滲入他筋骨肺腑中的毒一絲絲拔出，耗損了她多少心力……
    獨孤銘不知道，但看見她額上滲出細細的冷汗，卻也猜到了幾分，隻是想開口說聲謝謝，卻也是不能了。這女子該是陳姑娘的好友，看似性格天差地別，但她們的眼睛裏，卻有著同樣的痛苦……
    “宮瀲，我的名字。”女子轉首繼續搗藥，卻似是讀到了他的心思一般。
    獨孤銘微微苦笑，看著女子端來一碗黑色的藥，散發著濃濃苦澀之味，正欲伸手接過，卻聽女子笑道：“不愧是獨孤閣主，比那個傻小子有骨氣多了。”
    傻小子？獨孤銘正被她不明就裏的話弄得有些糊塗，卻見女子已經取出了紗巾，放入了藥碗之中浸濕。
    看來，這藥不是用來喝的。
    獨孤銘正想舒一口氣，卻聽女子悠然的聲音響起，“怎麼？都已經醒了，你還需要救命恩人替你解衣？”
    “咳咳咳——”獨孤銘忽然重重咳嗽了幾聲，險些嗆出血來。想他獨孤家少主，世家子弟，江湖人皆讚其“君子之風”，何曾見識過這樣的女子，說過這樣的話……
    “我倒是從來不知道，獨孤公子是這麼有趣的人。”宮瀲淺笑一聲，話語中卻多了幾分感歎與莫名的惋惜，最終……似是不忍。放下了紗巾，隨即將一杯茶遞上前來，“白菊茶，清火潤喉，你喝了就能說話了。”
    獨孤銘有些哭笑不得，喝下一口茶，果真能開口發出聲來：“宮姑娘……在下並無冒犯之意，救命之恩，自當報答。”
    “報答？”宮瀲挑眉，“這世上的恩情是還不完的，有些話還是別輕易說出口來。”說罷，接過他手中空杯，再次將紗巾拿起——
    不等獨孤銘說話，已經動手將他身上的紗布拆開，動作迅速而不留餘地……
    獨孤銘一時間竟也不知如何開口，感受女子身上淡淡的藥草氣息，腦中混沌一片——所謂男女授受不親，這句話放在醫者與傷者身上，似乎並不妥當。想到這裏，獨孤銘輕輕歎了口氣，生生把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這世上的恩情是還不完的，有些話還是別輕易說出口來。
    這話，也像是那個孤冷的白衣女子所說的。
    “對你下手的那些人，你心中有數麼？”女子的聲音徒然響起，一瞬間的冷寂讓獨孤銘清醒過來——
    “姑娘知道些什麼？”
    “夕兒說過，你並不是渴望成為武林之主的人。可是，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相信這點的。”宮瀲深深歎了口氣，“獨孤閣主，如今你已經是許多人的眼中釘了。”
    夕兒？獨孤銘眸光一閃，開口道：“陳姑娘？”
    這反應在宮瀲意料之中，“沒錯，你口中的陳姑娘，才是你的恩人。若非是她，我也不會出手救你。”
    聽到這樣的話從宮瀲口中說出，獨孤銘心中卻沒有歡喜，隻是複雜……
    “陳姑娘……傷勢如何？”
    “想知道，為何自己不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