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懿淵帝十年四月初一，冥山，北冥宮。
    這一日，距離武林眾俠出發前往冥山，已將近一月。
    這一日，乃是難得的黃道吉日，宜嫁娶、祭祀。
    這一日，魔教與中原武林百年來的恩怨，終該有一個了結。
    ……
    朝陽高懸於北冥之巔的冰峰，映照著晶瑩的冰雪，映照著冰雪般鑄就的宮殿——有如寶石綻放璀璨的光芒，有如荒原中的幻景，令人目眩不已……
    當兩抹人影如疾風一般掠上冥山之巔，望見的是輝煌如幻境的北冥神宮外，一片殺戮後殘留的狼藉——那雪蘭色冰階上凝固的鮮血與足跡，那莊嚴華麗的宮牆上斷裂的殘冰……殺戮的痕跡，仿佛印刻在這以極冰鑄就的宮殿之外。
    “我們來晚了。”陳夕葉一襲雪色狐裘，衣襟在寒風之中飛揚，仿佛隨時會被吹離。
    一襲深紫色錦裘的明風麵色如常，似乎對眼前的景象並無訝異，目光掃視著周圍，看著那已然凝結成了冰的血，在陽光下折射著紅寶石般的光芒——像極了一個人不滅的執念與靈魂……可惜，執念終究隻能是執念。
    這些血，有中原武林高手的，也有魔教教徒的。
    隻是，死去之人的屍首何處？還有……未死之人，還有多少？
    “金戈鐵馬兮，氣吞山河……”
    “江山錦繡兮，誰主沉浮……”
    幽幽冥山，是誰唱起了歌？響在了耳畔，那般壯美而淒厲……
    兩人猛然回神，竟判斷不出這歌聲是從何處傳來——是幻術！眼前的空間仿佛徒然發生了扭轉變化，下一刻，他們明白了，這歌聲是在引他們看見此地在不久之前的那一場戰役。
    賭上了整個中原武林眾人的尊嚴，那一戰，那一戰……
    歌聲鏗鏘，清晰入耳——那是大懿王朝開國帝後入主中原時所作的一曲歌，傳說當年的成殤末帝，在聽得此曲時，曾潸然淚下，放棄了最後的反抗……
    直到如今，大懿王朝的百姓，家家戶戶皆曉此曲，流傳廣遠——聽者，有熱血沸騰，卻又有蒼涼心酸。
    “萬裏山河何須守，長劍憑空……”
    “七尺男兒寒衣染，血影黃沙……”
    行至北冥宮外三裏路的武林眾俠們亦聽見了這回響在山中的歌聲，仿佛是山中的神靈在為他們祝禱，紛紛輕聲哼唱起來，繼而聲音越來越大，如虹的氣勢為原本空靈清冷的女聲增添了無比的雄渾與豪邁。
    “蒼茫天地間，此心映丹青……”
    “引歌揮刀去，英雄挽歌燼……”
    江湖如夢，刀光劍影之中，真正的英雄兒女，要守衛他們的每一寸疆土，縱然白骨累累，卻也好過白頭活在人間！
    迎麵——正是那透著詭煞之氣的北冥宮宮殿，正是殺意淩然蓄勢待發的魔教教徒們……
    好一曲氣勢淩空的《悼魂歌》！
    ——宮門前的白衣護法，亦不禁莞爾稱讚。
    “護法大人，您終於來了！”
    “瀾雨護法來了！”
    宮門口的教眾看到了那一襲掠過的白影，頓時振奮了士氣，同時鬆了一口氣。
    瀾雨沒有去看身旁歡呼雀躍的教徒們，換下一身白色長袍，一襲白衣勁裝令他少了幾分往日的散漫悠然，取而代之的是不言而喻的威嚴與殺意。
    終於來了麼？
    三方人馬彙集，氣勢如虹，仿佛隨時都要衝上這北冥宮殿。這世上最銳不可當的將士，便是視死如歸，為了某個共同的目標而不惜犧牲性命的人。
    在那最前方，衣袂飄揚，仿如禦風而行的老者，正是當年被稱作武林神話的人物，祁雲世家的家主雲榭。而緊隨其後的，乃是宇文世家以及獨孤世家的兩位家主，武林曾經的泰山北鬥；而在兩人之後一步的，則是南宮世家與上官世家的新任家主，那是武林的後起之秀，亦是中原武林的希冀……
    “南宮賢侄，上官姑娘，若是老夫今日斃命於此，此後的中原武林便交給你們了。”雲榭緩緩撫著白須，目光渺遠得仿佛依然看透了生死。那聲音不大，卻依舊中氣十足，落地有聲，令身後武林眾俠不由心下一驚，繼而蒼涼。
    “既然已經決定前來，就已將生死置於度外！”獨孤縝負手上前，目光沉沉。
    “死有何懼！爾等都是中原武林英雄豪傑，魔教之人妄圖侵我武林，屠我同族，若不一舉剿滅，後世子孫又當如何自處！”宇文朝南麵對著身後百位中原武林高手，揚聲呐喊，神情肅然，已無往昔“笑麵狐狸”的冷暗。
    一時間，武林眾俠齊聲響應，聲震天際，氣勢如虹——
    南宮曜與上官鳳陵對視一眼，微微頷首。麵對著刑鑊、獨孤縝、宇文朝南、雲榭等武林前輩的囑托，他們心中亦有震動——以整個中原武林相托麼？
    這一戰，即使是兩敗俱傷……
    明風深深閉上了眼睛，刹那之間，眼前滿目的廝殺，耳畔淒厲的痛苦聲，決然的刀嘯劍鳴聲……皆已消失。
    中原武林數百高手，孤注一擲揚劍揮刀衝向了魔教北冥宮；而魔教眾徒亦是以死捍衛他們尊崇的神明——江湖的廝殺，何來對錯呢？
    這樣殘忍的廝殺……
    “這一切，是否也在你算計之中。”陳夕葉轉身，袖中白綾一動，一雙眼睛冷若極北的寒冰，“我以為……原來終究也在你算計裏。”
    明風一動也不動，隻是靜靜站立原地，看著麵前女子眼中的冷意，像極了那一日在夢曦城相遇對持的一幕。
    原來無論一同經曆過多少事，他們二人終究是相互猜忌，相互防備……
    “你是這麼認為的？”明風沉冷的麵容，已然沒有了往日的優雅與微笑，那語調卻依然不緊不慢。
    “可如今的勝敗已然明了，當初在攻打魔教時，你們就估量錯了對手。”如今，中原武林眾人究竟是被魔教人生擒還是已然被這冰雪掩埋了屍骨？這樣的結局，似乎早已經在一個人的算計之中了……
    “在你眼中，我就是如此視人命如草芥之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陳夕葉攥緊白綾的右手微微發抖，忍不住後退了一步，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悲傷，“你做任何事情都有你的目的，我明明知道，我明明懷疑……是你將這一次的計劃告知魔教，當日在神兵閣，也是你暗中助魔教對中原各大高手下了蠱毒……可是，我竟然以為我可以信你，我竟然以為你不至於將這武林上百人的性命視若無物！”
    話音落下，明風袖中玉扇已經抽出，然而意料之中的白綾並未向他襲來，麵前的白衣女子已經重重倒地，生生湧出一口鮮血……
    “夕葉！”明風一愣，卻還是在她身子前傾的一瞬俯下了身，在昏倒的瞬間擁她入懷，右手立即搭上了她的脈搏——是原本就重的內傷，加上急火攻心才讓她這樣倒下的麼？
    為什麼？明風眼色一黯，看著懷中神誌不清，幾近昏厥卻依舊以殘存意誌掙紮的女子，她說信任，為何卻不願相信到底呢？
    她那樣聰明，究竟又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想不到明風公子也是位多情之人。”悠然而戲謔的聲音響起，寂冷的北冥宮外，白衣護法攜一抹意味深長的輕笑，緩步走下了雪蘭階梯。“為何不與她解釋呢？”
    解釋？明風看著台階之上笑得怡然自得的男子，兩人對彼此的出現，都並無半分訝異，隻是明風公子一貫溫雅如玉的臉上卻多了幾分慍怒之色，“她不會信。”
    “因為她所說的都是實話。”瀾雨朗聲一笑，“那些江湖人又怎會想到，江湖第一公子的明風，玄明世家的少主，會與魔教之人合作呢？”
    明風眼底裏是冰涼的寒意，不曾回答亦不曾否認，反手將懷中的女子抱起，轉身將要離開——沒有往日裏的優雅溫容，隻有比冰雪更寒冽的煞氣。
    白衣護法亦沒有阻攔，隻是望著那道背影深深一笑——“明風公子，五日之後，我教傳燈大會，恭候公子到來。”
    明風公子腳步不曾停頓，隻是一路大步向前，仿佛什麼都不曾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