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這一日就這樣平靜地過去。到了夜裏，神醫的大弟子忘寒，終不負神醫之名，將眾人等待已久的解藥，為眾人一一送到。
    “若是師傅還在，必是不出半日便可將藥配出。忘寒畢竟不如。”
    每到一處，讚許與感謝之聲在耳邊響起，那素白長袍的神醫，總是淡淡的回答。這般謙遜而心懷醫者仁德之人，令人更加敬佩。
    回想起夢七神醫，雖是如其所言，醫術精湛，當世無雙，然而，其脾氣難以捉摸，救與不救端看心情如何；相較之下，其弟子言行，更具醫聖之風。
    陳夕葉接過解藥，看著麵前神色平靜淡然的忘寒，亦不多話語，隻是微微頷首。
    隻希望這位神醫大弟子，當真能做到濟世救人，完成其師不曾完成的心願。
    盤膝而坐，吞咽解藥，調試內息，當日被強行壓製住的蠱蟲，在仿佛在瞬間恢複了生命力，猛然間，一陣劇痛襲來，這……卻不是當日蠱毒作祟的痛楚……
    這一夜，確實格外安靜。
    這一夜，各門各派的警戒比昨日更甚。
    這一夜，平安度過，中原武林必要雪恥！
    ……
    調息整夜，清晨起來，隻覺得天氣驀然轉涼，草木都凝上了白霜。
    陳夕葉望著遠方，一望無垠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出神兵閣外，卻見不遠處的兩個人影，並肩而立，晨風吹拂著兩人衣袂，竟不似凡塵之人……
    “陳姑娘。”明風回過身來，緩緩而笑，仿佛是專程在此等她，著了一襲雪色裘衣，身形修長挺拔如玉竹，氣韻風度更勝仙人。而一旁的南宮傾，則是披著一襲淡黃狐裘，雪色絨毛映著一張如畫容顏，淡雅脫俗，傾世絕塵。
    遠遠看去，當真是一對神仙眷侶。
    陳夕葉看著麵前似在畫中的兩個人，卻並不知道，自己亦在這幅畫卷之中。
    可惜，這一幅畫中，多了一個人，便不再美好。
    而她，終究會是先走出的那一個。
    幻花水林，在晨曦的光線中，也不過是一片普通的林子。
    藍衣女子把玩著手上的劍穗，百無聊賴地靠坐著樹幹，似乎已經等待了很久，眸中帶了幾分疲倦之色，然而袖中的劍卻時刻保持著警惕。
    這自遠而來的腳步聲十分熟悉，然而行色匆匆，不似平日裏熟悉的人。
    “身上這麼濕，在這裏坐了一夜麼？”陳夕葉冷聲開口，話語中帶了幾分責備，掩飾不住的卻是擔憂。
    藍衣女子抬眸，一臉打量的表情，看著站在自己麵前一襲白衣的女子，許久，終揚笑道：“你這慌亂的模樣，倒真是少見。”
    往日裏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聲色的陳夕葉，也會有這樣的表情麼？
    看來，這神兵閣之行收獲頗多。
    “此次，可找到你想找的東西了？”
    “找到了，卻也沒有找到。”
    “哦？”藍衣女子挑眉，“那東西不在神兵閣？還是……被搶先了一步。”
    陳夕葉微微蹙眉，沒有回答。
    藍衣女子歎息：看來，是後者了。依她這般的性子，隻怕這後者更是難受些！
    “這兩日，可有什麼消息？”
    “上官家家主暴斃，上官家的兩姐妹已經趕回青州；魔教右護法出現在江南玉朧樓，與南宮家的人發生了不大不小的衝突……最後，你想找的東西，已經有眉目了，簫音已經迫不及待先行前去，再過兩日，便有消息了。”藍衣女子說著已經起身，眉眼含笑，望著白衣女子沉思的神情，停頓片刻，笑容漸漸收起，“你可想好了，接下來的事情。”
    陳夕葉隻是緘默不語，目光中說不出的冷寂與複雜，仿佛是在心中做出了艱難的抉擇。
    然而她自己也知道，這樣的抉擇，早在一年前便已經有了。而今的動搖，卻似乎全然不像她了……
    許久，靜默依舊的白衣女子終於緩緩開口：“去江南。”
    “你……”藍衣女子眸中盡是無奈，仿佛這個答案早已經有了預料，卻終究抱著那麼一絲的希望。而今，竟是連一個反駁的理由也找不到——
    因為，她的目光始終如此堅定而決絕，像極了那雪地裏綻放的紅梅，倔強而絕美得不留一絲餘地……
    武林大會終於結束，擇出了神兵閣主，商討了進攻魔教的具體計劃，雖中途遇到了一些麻煩，但各個人來時的種種目的，似乎皆已經達到——
    獨孤世家少主獨孤銘，以靈兮劍力挫群雄，終成統禦武林之主。
    這或許不是最後的結果，卻已是很好的結果。
    而在群雄解了七星蠱之毒後，又在帝都中待了兩日，終於商討出進攻魔教的時間與計劃。共分三批人馬，分別從冥山三個入口攻入頂峰——第一批人馬，由祁雲世家雲榭、玄明世家三少主明遙，以及九天閣閣主鶴霄統帥，；第二批人馬，由宇文世家宇文朝南、獨孤世家獨孤縝，以及倚梅派梅清統帥；第三批人馬，由上官世家上官鳳陵、南宮世家南宮曜，以及青雲派掌門刑鑊統帥。
    而神兵閣主獨孤銘，宇文世家少主宇文華笙，玄明世家少主明風，以及陳夕葉陳姑娘自第四條天險之路，先行潛入魔宮。這是陳夕葉離開神兵閣前，留下的一紙書信上的內容，由伊風交到了獨孤銘的手上。
    至於具體的如何攻入，如何會和，如何攻破魔教重重埋伏……待這一切安排妥當，已然是兩日之後。
    日子便定於一月之後，陽春時節。
    各門派的掌門大俠們，已經紛紛率眾離開了帝都，紛紛趕回各門各派去，準備養精蓄銳，再出發一舉拿下魔教。
    帝都城下。
    “陳姑娘一走，南宮姑娘又是早走了一步。”宇文華笙無比惋惜地感歎著，對上明風如春風拂麵般的笑意，與一旁南宮曜嚴肅而冷寂的臉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們已然是最後一批離開帝都的了。
    來時，武林四公子一同出現在神兵閣中，掀起一番風浪。而今，這神兵閣主之中終於花落於謙謙君子獨孤銘，也隻有他們三人同行了。
    明風平淡的目光微微掃過麵前赤紅色的帝都城門，這雄壯而宏偉的城樓，仿佛一個個武林中不滅的傳說，永遠守衛著帝都，成為武林極尊之地。百年來，多少人想登上這座城樓，眺望北山威武？
    他們這一刻，就站在這城樓之下。
    當城門緩緩打開，一輛白玉馬車已經自遠而來，徐徐停在了城門之前——帝都之中，禁止外來馬車進入。“不知兩位接下來有何打算？”含笑的目光掃過宇文華笙與南宮曜。
    “家父留在神兵閣，與雲榭前輩通商其事，而在下正要前往青州。”宇文華笙微笑答道。
    明風莞爾，宇文家與上官家交情匪淺，宇文華笙要前去悼念上官淩東，合情合理。隻是，若隻是悼念，那便不是宇文華笙。
    “上官前輩突然暴斃而死，自然不可不聞不問。”南宮曜沉聲開口，話中之意已然明了。
    “那麼，明風公子呢？”宇文華笙深深一笑。
    “此事，在下怎能缺席？不如，一道同去。”
    三人同行，此行倒是有趣。
    卻見那車夫輕盈從高處躍下，腳步沉穩，麵色沉寂而透露著英偉之氣，顯然是一等的高手。隻見他走到了明風麵前，俯身半跪，“公子，馬車已經備好，隨時可以起行。”
    “等等！等等！——”身後卻傳來了與這氣氛極為不和的匆忙呼喊。
    原來是伊風，竟把這傻小子給忘了。
    獨孤軒與父兄一同留在帝都，他……自然也是要留下的。
    “南宮公子……我……我有事找你……”伊風一路氣喘籲籲，原本以為是絕對追不上的了，竟還是讓他趕上了，心下欣喜萬分。
    事情耽擱了許久，今日總算找到了機會。這連日來，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他險些把來帝都最重要的事情給忘記了。
    南宮曜沉吟片刻，向著身旁的明風、宇文華笙微微頷首，隨即踱步帶著伊風向著城樓外走去——行至偏僻處，沉聲開口：“何事？”
    伊風解下了包袱，雙手穩穩遞上，仿佛這包裹中的東西，重如千斤——“這是劉五叔要我親自交到您手上的……”為了這麼一個包袱，劉五叔不單犧牲了性命，而嵐月城……
    南宮曜不曾將包袱打開，隻是淡淡接過。肅冷的麵孔，依舊冷硬得令人覺得有些可怕，然而，那刹那間的落寞，卻是連他自己都無法明白。
    當日劉五乃是其父所派遣，潛入玄明世家，尋找試劍石。卻不想，這一道命令，不單單毀去了一個人的一生，也令一座城池……
    “……他還曾對你說過什麼？”許久，南宮曜徐徐開口。
    劉五叔，此刻，或許你該瞑目了……
    那些大人物，不似你想象之中的那般無情，這半生辛勞苦楚，定然還是有人會記得的。
    想到這裏，伊風的眼眶有些紅紅的——“劉五叔說，南宮家家主言出必行，必然不會令他家人有一絲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