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靜的出奇，剛下過一場陣雨，反逼出來的炎熱在夜色中也悄然而逝，七月將近，陡然有些泛涼，連沙子都無聲無息，深深的埋在沙漠裏，頭不抬，風吹不起。這種沉寂一路蔓延到千柳鎮城關外。城關往西柳叢中有一處九天娘娘廟，供的是送子娘娘，十幾年前香火鼎盛，如今像一件穿舊的衣服隨手扔在荒漠裏，隨著時光遷移，漸漸灰飛煙滅。
    娘娘廟敞開的小院，兩扇墨色的柴門掉了半邊，往院子裏走來，破廟門口扶著兩尊似狗非狗，似獅非獅的石像，石像兩丸眼珠子都掉了，黑洞洞的眼睛依然趾高氣揚的抬起，望著蒼天。左邊石尊上拴著一頭黑不溜秋的小毛驢，皮毛倒光滑得很，一點都不像是常年風吹日曬，驢蹄一陣雪白，倘若是匹馬，那便是英姿刹爽的雪裏站，但這頭隻能是雪裏站驢。
    柳狀元扶著司馬金陵下了馬，一顛一坡走進破廟，廟裏黑漆漆的，一股陰氣撲麵而來，吹得人膽戰心驚。單薄的月光在門外漂浮一層白紗，隱約可見一尊娘娘泥像塑在神桌上，落滿了白色的灰，神桌前自然沒有所謂的貢品，唯獨兩盞點剩的蠟燭往外湧著蠟淚，淚始已幹。
    司馬金陵取出火折子，點著一根蠟燭，一手拿著，一手擎著，剛走到半路，勢不能再動，便靠著一條掉漆的柱子慢慢坐下來，蠟燭擎在地麵上，由下而上的照著他們的臉，兩個從地獄裏逃出來的鬼。
    柳狀元挽著她的胳膊，緊緊靠著她，一對水燦燦的眸子映著燭光，閃著豆苗大的火光，仿佛兩粒星火，怯怯的看四周一眼，道：姐姐，我怕。
    這鬼地方著實是讓人害怕，陰風陣陣浮著梁上的白色簾帳，一會你拍著我，一會我拍著你，瞬間亂打成一團，噼裏啪啦作響。蠟燭想激情燃燒卻力不從心，隻發出脆弱的噪音。供在神桌上的神像此時在看比黑暗中看還可怕。白蒙蒙的臉，劈頭蓋臉的都是灰，連眼珠子都看不見，隻覺得是生動得可怕，仿佛她隨時可能飄下來鎖人命。
    “不用怕，我在這！”司馬金陵輕輕摟著他的腦袋垂靠著柱子，話是這麼說，兩撇英氣的眉不經意黯淡下來，白水銀裏的黑珍珠的眼睛漸漸暗淡，仿佛是看破了人生因而心灰意冷。她目光卻望向供桌底下的一個黑色的洞，臉色越發蒼白，仿佛洞裏藏著一個容易讓人蒼老的秘密。
    那洞口實在是太小，白灰殼露出裏麵白色的石灰磚塊，小得隻有一條夾著尾巴的狗才能鑽的進去。看著看著，她疲倦的閉起眼。這突然的變化讓人覺得害怕起來，仿佛她隨時會化成一縷青煙消逝去，柳狀元心裏就這麼想，不自覺更加抱緊她，擔憂的望著她。
    “司馬金陵，你果然在這裏！”陡然一個刺骨的女聲在懸梁上厲聲響起。
    柳狀元嚇哭了，頭擠在司馬金陵肩膀上道：姐姐有鬼啊。
    司馬金陵微微睜開眼，地上的燭燈實在低弱，像一個抬不起頭見人的小媳婦，低低的隻看到地麵上一個圓圈的距離。黑暗中麵前不知何時已站著四個人，不對，是五個人，還有一個因為個頭太小，又站在後麵的關係，隱約隻看到他冰藍色的衣角。一張模糊單薄的麵孔突然低下來逼視著她，燭光陡然把她的臉映得那麼清楚。
    這是一張單薄的臉，白描淡寫的畫著兩丸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墨跡很淡，所以眼眶線太淺，眉毛睫毛都稀薄，好像有些營養不良，但不影響水墨丹青的美，她還有堅挺單薄的鼻子，兩瓣白牡丹的唇，是個美人，畫在白宣紙上沒有上色的美人。美人看司馬金陵的眼神卻不美，隻有毒辣，發恨，仿佛看著她的情敵。
    司馬金陵是看她穿著翠綠色的衣裳，才知道她是華山派的人。天下皆知華山派司空月喜歡女色，因中紅纓之毒，無法接近女人，所以隻好養幾個女弟子，養養眼。華山派這幾個女弟子在江湖中有名的潑辣戶，除了華山掌門司空月之外，別人在其眼裏，豬狗不如，畜生不是。但司空月已死，隻剩這些畜生。
    這位水墨丹青的美人自然是華山派首席大弟子----秦墨月。
    秦墨月湊近的臉，幾乎要貼著司馬金陵的鼻子，道：司馬金陵，我們在這裏等你一天了。你在不來，隻怕是對不起我們了。
    她的嘴因為因水土不服，而有一股酸氣，直撲司馬金陵的臉。司馬金陵皺眉道：我又沒叫你們等我，等我吃飯不成？
    秦墨月惱羞成怒，臉上飄出一陣陰氣來，微微冷笑道：死到臨頭了，就知道耍嘴皮子。說，柳老爺子的屍體，你給藏哪裏去了？
    司馬金陵冷笑道：我當你是要問我，你師父臨時前見了我，與我說了什麼悄悄話。竟不想是問我司馬老爺子的事。我要是司空月，隻怕要在氣死一次。
    “你找死。”墨月杏眼一睜，揮手一劈，一個耳光便要甩在司馬金陵臉上，司馬金陵竟沒有躲閃，仿佛是根本不知道躲閃。司空藍慌上前一步，絕長的折扇伸過來擋住她的手，道：師姐，住手。
    司馬金陵點了點頭冷笑道：還是小掌門懂事，你這幾個女弟子太無法無天，不知道在這破廟裏欺負我，可是會被九天娘娘下咒的。
    “司馬姑娘真是愛開玩笑，姑娘是家父的舊交，在下怎麼會為難姑娘，在下確實隻是想問清楚，家父臨終前一夜到底與姑娘說了什麼，為何當日閉戶不見，便紅纓爆發而亡呢。”司空藍一臉困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