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當生死一瞬來臨時，連一個擁抱都奢侈
    周瑜不住地打馬奔馳，身上的鎧甲變得沉重無比，他的發有些散了，千裏快馬跑死了兩匹，大腿內側被磨得出了血，跳下馬後每走一步都是鑽心的痛，但他心心念念的隻有那個人。
    快些，再快些。
    但卻隻見到漫天的白綾和那人黑漆漆的牌位，“討逆將軍孫策”幾個字刺痛周瑜的眼睛，他腳下一軟，再也站不住。
    “周瑜來遲，”周瑜貴在地上猶如喃喃自語，“連麵都沒見上。”
    一向優雅矜持的大都督在人前哭得泣不成聲，不是嚎啕大哭的模樣，而是低聲抽噎，那句“兄長”念得模模糊糊，叫人聽不真切。
    孫權跪坐在一旁，還帶著十八歲少年的青澀，但臉上陰沉一片，也沉浸在兄長去世的悲痛中，更被肩上沉甸甸的擔子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先兄臨終前曾說，外事不決問周瑜。”
    孫權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周瑜聽在耳中痛在心裏，他有些愣怔地望著孫權，隨之心下了然。
    “生死無悔，永固江東！”
    周瑜率領著新帥老將拜了下去。
    你走了，你的家我來幫你守著，你的江東我來幫你護著，你最看重著意培養的繼承人我來輔佐，你想要的天下我來幫你打拚。
    周瑜為孫策守靈了整整三日，在眾將的勸說下回了府，有些哆嗦地蜷在以往都是二人共枕的榻上，放任著自己的回憶。
    一天，就一天，過了今天，他還是“江東雙璧”之一的周公瑾，還是士卒仰慕主臣信任依賴的東吳大都督，僅此一日。
    周瑜把左臂枕在腦下，他已命人在府裏放了孫策的牌位，此時一抬眼便能看到。
    孫策。
    ……
    “嗨，我是孫策。”
    “周瑜。”
    周瑜看到舒城的桃花開得紅豔豔的，映在那張五歲孩童的稚嫩的臉上，讓那個小小年紀便已有俊俏少年輪廓的男孩俊朗得不像話；
    ……
    “周瑜，咱們以後一起打天下吧，就像爹爹那樣，多威風啊，說好了哦，到時候你可不許害怕逃跑啊！”
    “哼，誰會害怕啊！就這麼定了，一起打天下！”
    八歲的男孩擊掌為誓，他說他們要一起打天下，他說他要與他共覽這錦繡河山，他說要和他一起。
    和他一起。
    孫伯符，你個混蛋，你食言了。
    ……
    “我願意與你一同實現昔日的誓言，縱橫天下共創大業。”
    “哈哈，公瑾，這是我十年來最開心的一天！”
    追了八百裏，總算是追上了那個混蛋，看著那人笑得爽朗的眉眼，心裏憋著的火氣與委屈一下子消散得無影無蹤，胸中澎湃著十六歲少年獨有的豪氣。
    戰無不克，攻無不勝，橫掃江東六郡，闖蕩出自己的根基之地，“江東雙璧”果真名不虛傳。
    原來這金風玉露一相逢，果真勝卻了人間無數。
    ……
    “看，那麼多人在祝福我們呢，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叱吒風雲，風流倜儻，他與孫策揚鞭打馬，把江東最美麗的一對姐妹娶回家。同時舉行的婚禮，兩人穿著大紅的喜袍，微醺的孫策把他拉到一個角落，緊握著他的手，好像這真的是為孫伯符和周公瑾準備的婚禮。
    心裏狠狠一動，微酣的他竟也隨著孫策鬧了下去，喊了句“二拜高堂”後兩人便對拜了下去，額頭“咚”地一下撞在一起，也不在乎，就是哈哈一笑。
    “周瑜周公瑾，我孫伯符愛你。”
    霸道男人的告白也是那麼霸道，然後那個比起《詩經》更愛兵書的小霸王文縐縐地伏在他耳邊輕輕地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臉上有點燙，但並沒有偏過頭去躲開他的氣息，而是在他耳邊小聲卻堅定地立下誓言。
    他緊緊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孫策，為何到了如今，縱使執子之手，卻不知如何與子偕老……
    ……
    周瑜揉揉有些澀的眼睛，勉強把自己從回憶裏拉了出來。他還在懊惱著為何自己回來得那麼晚那麼慢，那人死前喊著他的字，但他卻根本沒有見到他，一麵都沒有。
    大都督，開府理政，授官仆，宣號入朝，周瑜什麼都不缺，他在這世上沒有錯過一切，卻隻擦肩了一個最珍貴的他。
    周瑜往自己臉上狠狠澆了一桶涼水讓自己清醒過來，隨後便下令拒絕任何拜訪，親自將孫策的東西端端正正地擺放在府裏，不知情的小廝一個不小心的觸碰，換來向來溫文爾雅的大都督的慍怒與嗬斥。
    自那之後，再也沒人敢動都督府裏的任何東西，連碰一下都不敢，即便走路也是繞道，就生怕一個不小心惹急了大都督。
    周瑜將一切都安排妥當後，處理了腿上的磨傷，便開始盡一個大都督的職責。
    此時正值東吳易主，天下各方勢力虎視眈眈，他必須做好這個過渡，讓一切都平穩毫無差錯，要讓江東在這個少年的領導下穩步前進，他要為少主營造勢力，作為大都督要首先表態，要治理好荊州，防範好曹操，要將這一切都辦得處處到位。
    “可得振作起來。”
    周瑜拍拍自己的臉，二十六歲的他也隻不過是個大男孩，臉上還帶著略微的青澀痕跡，但孫策的去世讓他不那麼寬厚的肩膀得撐得起整個江東。
    周瑜即刻將自己投入到公文中，積壓了三天的文件堆滿案牘；也隻有這樣，才能暫時讓他忘了那個剛剛離開三天的人。
    孫策死後第四天，周瑜收斂起了所有的悲傷，端端正正地做在都督府的主座上，拿出新主孫權前日授予的虎符，召集眾將進行新的布防安排。
    東吳的過度極為平穩，一切逐漸走上正軌，很多事情看起來就和孫策離開之前一樣，一切都沒有改變過的樣子。
    什麼都不缺。
    不缺責任，不缺榮耀，不缺地位。
    不缺想念，不缺孤單，不缺寂寞。
    隻缺了孫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