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嵐昨天不隻是沒有回家睡覺，而是根本沒有睡著。
    昨天是他們相識四年的紀念日，他特意和公司請了一天的短假，當然，也撒了個小小的謊，說自己的父親生了一點小病，希望自己回家看看。
    其實自己自從和父母坦白出櫃後，就基本沒有再聯係過他們。
    起初幾個勸導威脅的電話不起作用之後，他們大概也就基本放棄了自己這個“無可救藥”的兒子。
    一覺睡到中午。本來是想好好去個夠檔次的餐廳慶祝一下的，因為秦嵐怕遇到同事或者被客戶看到，就在門口的便利店買了兩份盒飯將就了一下。下午打了個車到電影院。
    蘇齊喜歡看科幻和喜劇片，秦嵐喜歡看恐怖電影——雖然每次都被嚇得夠嗆。為了選看什麼電影，他們在兩周前還半吵半鬧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蘇齊以“你買票你來講”為由，讓步了：仔細想想每次秦嵐都被嚇得趴到自己身上，何樂而不為呢？
    結果，他們原先想買上午的場次，這樣一睡過頭，下一場電影就是晚上六點多了。
    “要麼我們換個別的看？《春城之戀》怎麼樣？”
    “兩個爺們看個文藝片？要看你自己看，到時候不是我們看電影，是全場看我們兩個了。”
    “兩個爺們看個恐怖片就正常啦，一個還看著看著就看到別人身上去了。”
    “蘇齊你！反正我不買這個票！”
    “好好好，那我們晚上再來？我是怕你嚇得睡不著覺。”
    如果自己當時沒有那樣撒嬌一樣地鬧別扭，會怎麼樣？
    如果他們一起去看那個爛俗戀愛喜劇，他們大概會看完電影，一遍一起吐槽惡俗的情節，然後蘇齊用裏麵的台詞調戲自己，自己雖然不是那麼討厭可是也會繼續鬧別扭，然後一天就這麼快樂溫馨地結束吧。
    如果真的是這樣多好，他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但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從指縫間漏出，滴滴答答地落在身前的白色上。
    之後他們就在購物中心裏找了一家書吧，挑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秦嵐一直絮絮叨叨地跟他抱怨最近一個老是騷擾自己的女同事，蘇齊則一直撐著臉耐心地聽。
    “所以她不知道你喜歡男人咯。”半晌，蘇齊問道。
    “嗯。”
    之後就是很久的沉默。
    “我說，我們要麼先拿本書看看？”蘇齊說。
    沒想到架子上居然有《春城之戀》的原書。隨便翻翻，講的是一個保守的大家族的大家閨秀和一個革命青年的故事。
    “這種書，我三天就能寫出來。”蘇齊說。
    “都被翻拍成電影了，我看你一輩子都寫不出來吧。”
    “劇情俗套，語言也沒什麼亮點，就是一本不小心迎合了大眾口味的俗套的作品，這種書隨便搜搜都不知道能有多少本了。”
    “反正你就是寫不出來。”
    “那是我不屑於寫這種東西。”
    “那你還寫什麼網絡小說啊，不是更俗套更沒用嘛。”
    “我的那個網絡小說和你一般見到的不一樣，我是句句推敲的好嗎。”
    “切，句句推敲的玄幻小說。”
    “……那不是玄幻小說啊。”
    “你又不給我看，每次過去都關窗口，誰知道你寫了堆什麼啊。”
    “……算了，不和你吵了。時間差不多到了，我們上去吧。”
    “誒，我還沒買水呢。”
    “去影院買又貴不了多少。”
    “你不掙錢當然不知道錢多難賺，靠你爸留下來的那些總有吃空的時候。”
    “還沒到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成為知名作家了，然後我就可以躺著拿高額版稅了。”
    “得了吧，就你，你一輩子都沒法寫出什麼知名作品的。”
    “我去買水吧，你去的話萬一被看見呢，都下班了。”
    “好啊，誒，外麵下雨了……”
    還沒等他說完，蘇齊就衝出了門。
    “就在對麵，不用傘……”
    秦嵐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瞬間。
    蘇齊應該不喜歡自己的這個比喻吧，他想道。
    但是，他隻記得，紅色和白色的車燈中，蘇齊就像一隻笨拙的小鳥。
    之後他能夠記得的，隻有已經快要昏厥的自己，用幾乎顫抖的手撥了急救電話，然後他記得的，就是刺耳的警笛聲和充滿消毒水味的白牆，還有，令人絕望的、蒙著白色單子的他。
    自己大概也快死了吧，根本沒法思考，連呼吸都困難得要命。
    是啊，一輩子，都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