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522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徐林,王廣!你們倆在那兒磨磨蹭蹭幹什麼呢!”一個身穿西山軍鎧甲的魁梧男子粗著嗓子衝這邊喊了一聲,“撒個尿比生孩子還慢!真當自己是娘們兒了!去西邊巡邏去!今兒皇上宴請大臣們,出了事兒一個個腦袋都不用要了!”說著,又往這邊橫了一眼,罵罵咧咧地朝其他地方走去。
    夜幕降臨,營地火光明亮。
    我穿好那個叫徐林的西山軍兵卒的衣服,摸了摸臉上的易容,確定沒什麼破綻,便看了旁邊易容成王廣的男子一眼。
    一個時辰前在樹林之中,我滿懷警惕地握緊了手中的劍,抬頭卻看見一個從未見過的麵貌粗獷的男子,他二話不說便點了我的穴道,速度之快讓我來不及反應。他徑直強迫我吃下一粒藥丸,對上我冷銳的目光隻說了一句,“按我說的做,不然就等死吧。”
    我不確信吃下的是不是毒藥,但我從入大齊以來行事低調,人人都以為我不過是個無能病弱的質子,連利用都不屑。就算是太子,也不過把我當成一個庸才。後來搬入清陽王府,大齊上下更是知道這花瓶一樣的病嬌公子竟成了清陽王的孌寵,實在是丟臉至極的廢物,聽說南晉久病在床的皇帝聽聞此事後吐了整整一日的血。這樣的一個我,有誰會想得起來?我可不認為樹林中的事是湊巧。
    與此人對話打探幾句,他卻是置若罔聞,半個字也不透露。而我也暗暗覺得此人這般行事有些怪異,恐怕背後目的非同一般。
    如此思量之下,不若將計就計。
    我心中轉過千般心思,麵上卻不顯,轉眼看了看四周,對旁邊的人低聲道:“我按你說的做了,接下來呢?你想做什麼?”
    王廣這副麵容是這人早就易容好的,此時換上衣服,也不需多加改變。
    王廣看了我一眼,粗啞至極的嗓子壓低了聲音道:“跟著我就行,不必多言。也不用有旁的心思。”他說著最後一句話,目光中含了一絲警告。
    我點了點頭,露出一絲害怕的神情,然後很快掩飾下去。我不能確定這是哪一方的人馬,所以還是合格地扮演好我的無能質子最好。
    王廣看著我的神情微微閃了閃目光,卻也沒說什麼,直接從暗處走了出去,一邊走一邊拽了拽腰帶,一副剛舒爽過的表情,我跟在他身後走了出來,裝作局促不安地提了提褲子。
    旁邊有一路巡邏的隊伍走過來,領頭的人似乎與王廣熟識,兩人勾肩搭背地玩笑了幾句,王廣便拉著我跟在了巡邏隊後麵。
    我隨著他在營地四周巡視,沒有絲毫異樣,處處透著平靜。但正是這一番平靜,令我心下不安。
    王廣走在我身側,麵容嚴肅,仿佛真是一心一意巡邏的兵卒。我看他兩眼,他也並未回應。直到巡視約有一個時辰,走到皇帳附近,迎麵而來一個高大挺拔的端肅男子,一行兵卒立刻停下行禮,“聞將軍。”
    被喚作聞將軍的正是聞戟,聞戟停下腳步,粗略掃了眾人一眼,便隨手向後一點,沉聲道:“你們幾人,留在此處,保衛聖駕,謹慎小心,不得有誤!”
    這聲音短促有力,激得眾人神智一清,齊聲答道:“是!”
    聞戟不再多言,轉身離去,似是往其他地方布置去了。這一隊人前半數便跟隨在他身後一同離去,而剩下的人,按規矩站立,將皇帳團團護住,宛如一隻密不透風的鐵桶。而留下的人中,便有我和王廣。
    這不知是巧合,還是早有預謀。
    我壓下心底的思量,跟著王廣站在皇帳一側。皇帳的門簾稍稍掀起一道窄窄的縫隙,從我站的位置正好能窺見幾分帳內的情形。
    此刻已近戌時,皇帝擺下宴請隨行文武百官和皇親國戚的晚宴早已開始,從縫隙中可見皇帳之內文武各兩列,分坐兩側。有宮裝侍女如穿花之蝶,為各個長桌矮幾捧上珍饈美酒。更有彩衣翩躚的宮女在中央輕歌曼舞,皇帝舉杯,眾臣相和,氣氛熱絡。
    而坐在皇帝手邊,雍容華貴又不減嫵媚風情的女子,正是多日不曾出宮的馮貴妃。
    我淡淡掃了一眼,也不再多看,隻是分出一絲心神關注著裏麵的情形。那在座的人,太子軟禁東宮不出,俞山王被暗查鹽引之事,清陽王告罪風寒入體晚到兩日,剩下的便隻有兩個年幼的公主神情稚嫩,巧笑倩兮。如此皇家情形看在大臣們眼裏,卻都是重重的思量和顧慮。
    歌舞聲歇止,皇帝和大臣們談笑風生,倒是一派和樂。
    不多時,又有世家公子們紛紛上前,琴棋書畫,一一展現,偶有不俗者,便贏得陣陣讚歎,更有禦賜之物,一一賞下。
    我聽得裏邊的熱鬧,又轉眼看了看神情分毫不動的王廣,卻見他微微抬眉,正看向遠處山間,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倏忽間見微弱到幾不可察的暗影一閃而過。
    戌時三刻,太子逼宮。
    如今已到戌時,想必那邊是太子所做的準備,看王廣的神情,莫非是要阻擋太子,保護皇帝?
    我收回視線,略略低頭。
    太子逼宮,兵行險招,是我之前便打算好的,太子多年積累不過一兩個月便已崩潰過半,如今俞山王鹽引被查一事並無太多人知曉,太子的探子剛被重重剪除過不少,想必得不到消息。而鹽引之事一出,太子即被軟禁,此事雖然是俞山王犯事,但太子這麼多年結黨營私,豈能沒碰有此處?一朝如此,難免心虛。
    太子妃母家溫家分家被除,溫老爺子一時摸不清形勢,依照他的謹慎性格,必然不會在局勢不明朗的時候幫助太子,再加上我暗中安排在太子身邊的人傳遞出幾分似真似假的消息,太子便有幾分相信皇帝下決心要廢太子之事。沒人比太子自己還清楚,跌下這個位子容易,再坐上來,不是千難萬難,而是絕無可能。他一旦落下,有的是人一腳一腳踩上來,將他壓到永無翻身之地。如此,便隻能搏上一搏了。
    從到上都城的那一刻,我的籌謀便一步一步將太子的信心擊潰,將他的自持打敗,讓他亂了手腳,分不清敵我,最後,自取滅亡。
    如今,隻差這最後一步了。
    我心中諸多情緒紛繁而過,終了隻剩清淡如水,無波無瀾。
    “徐老弟,可是站得累了?”耳邊忽然響起一道粗啞聲音,抬眼便見王廣湊過來一兩步,站在身側,微微擋住我的身形,“若是累了便稍稍靠著歇息會兒,大哥替你頂著。”
    我微微怔了怔,卻發現旁邊兵士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似乎是看慣了這般景象。看來是這徐林王廣二人本就情同兄弟,徐林體弱,王廣平日便如此多加照拂,才讓人見怪不怪。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往陰影處湊了湊,虛虛靠在木柱上。
    王廣側身擋住周圍的視線,一隻手悄然伸了過來,覆上我的手掌,指尖探出,在我的掌心畫了幾道。
    我複雜的神色被陰影的昏暗掩飾得正好,對上王廣的視線時,我微微點了點頭。
    隨後,王廣便依然一絲不苟地護衛著,而原本應站在他身後的徐林卻不知何時消失了。
    躲過又一隊巡邏士兵,我閃身躲在一頂帳篷之後,看見帳篷裏人影晃動,一會兒便有三四個宮女端著盤子走了出來,對門邊上的太監福了福身,然後紛紛離去。
    我彈出一塊石頭向旁邊的草垛,守在門口的兩個士兵對看了一眼,便有一個握緊了兵器慢慢走過去,另一個依舊站在門口,我看準門口的士兵向那邊轉過視線的一瞬,足尖輕點,閃身進了帳篷,一個轉身將門口的太監點了穴,便打量起帳篷內。
    這處顯然是為晚宴準備膳食的地方。
    我尋到那道由幾顆鮮果雕琢成龍鳳齊飛模樣的菜品,將手中的紙包打開,細細的白粉灑落其上,轉瞬便不見蹤影,消融無聲。
    完成了王廣交代的事,我又掏出幾顆藥丸,彈到酒壇之中。聽到外邊響起腳步聲,我趕緊藏到帳中陰影處的桌子下,順便將那個睡倒的太監拖了進來。
    幾個宮女走了進來,不見門邊的領事公公自是驚訝了一番,但也並未多想,隻當是那公公偷懶歇息去了,徑自拿了酒菜離去。
    我探頭一看,方才下了藥的酒菜這次全被拿走了。
    又過了兩刻鍾,外麵忽然亂了起來,雜亂的腳步聲刀甲碰撞聲交織,也有喊聲驚叫聲響起,遙遙的,喊殺聲震天,火光燃起一方天幕。
    守衛在帳篷前的士兵匆匆離開,想必都去了皇帳前集合。
    我從桌底出來,正對上掀簾跑進來的王廣,他臉上帶著兩分焦色,卻在看見我的時候便消失了,他大步走過來拉住我道:“太子的人已經將此處圍了起來,外麵已經開戰,你身上還有傷未愈,便在此處躲起來,不要出去。”
    我見他鬆手便要離開,立刻反手抓住他的胳膊,麵上帶著溫文的笑意,眼神卻逼視著對方的雙眼,道:“你抓我前來不會隻是為了給皇帝的酒菜下毒。”
    王廣微微一愣,目光中顯然閃過一絲驚疑,“給皇帝的酒菜下毒?”
    我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方才你與我在皇帳處守衛,你掩護我讓我來此處下毒,難道不是?”
    王廣神色一震,“巡邏之時你忽然不見,我便四處尋找這才找到你!”
    我與他對視一眼,心中不覺有些發涼。
    如若此時這個王廣才是樹林中那個,那麼方才讓我前來下毒的,又是誰?人竟然在我眼皮底下換了!
    他顯然心中也是閃過諸多想法,眸光一閃,轉身欲走。
    我一把按住他,“你到底是誰?聽命於誰?”
    王廣轉頭看我,眸色微寒,忽然抓起我的手伸入他的衣襟之中,按在他的胸口,掌心所感,一片濡濕,淡淡的血腥味在筆尖縈繞。
    我猛地瞪大雙眼,
    “慕長風?!怎麼會是你!”我心中驚疑不定,仿佛我所掌控的一切一夕之間全部掙脫我手,難以控製,全數崩潰。
    慕長風狠狠一捏我的手腕,一陣疼痛令我有些混沌的雙眼掙紮出絲絲清明,他快速地說道:“現下不是解釋的時候,你跟我走。”說著,便拽著我快步走出帳篷,然而在掀起門簾的一瞬間,他忽然伸手一推,將我推倒在帳篷的暗處。我已然察覺到那縷森然的殺意,飛快地躲在近處的桌子下。
    慕長風剛才的舉動帶過一陣風掛倒了燭台,讓他將我推開的動作未曾被外麵的人察覺。而燭台的火點燃了桌布,火苗慢慢躥長。
    我借著桌子的掩護,看過去,正看見門簾縫隙處,慕長風被數把刀劍架在脖頸上,牢牢壓製住。如若他不將我毫無痕跡地推開,想必被抓住的人裏定然也有我。
    一個眉目稍顯陰柔的將士走了過來,看著慕長風嗤笑一聲,道:“清陽王縱橫疆場數年,也沒有想到今日會敗在我郝遷手下吧。”
    我微微皺了皺眉。原來這是那個兩個月前提拔上來的城防衛副統領郝遷,太子的人。隻是太子的人怎麼會知道那個是慕長風,又怎麼會知道他會出現在這裏?莫非剛才的一切是太子所為?可是太子並未發現我的蹤跡才對,又怎麼會利用我下毒並抓獲慕長風?而看郝遷的模樣,他顯然不知道我也在此處,那麼讓我來下毒之人,不是太子,可是……
    心念電轉間,我早已平複心中波瀾,又做了一番打算。
    外麵,慕長風見已被人識破,索性伸手掀去麵具,將麵容露了出來,冷肅俊美,眉眼維揚,自帶一股孤傲冷煞。
    麵對郝遷的挑釁,慕長風不出一言,隻淡淡一眼掃過,那目空一切的淡漠表情,登時讓郝遷氣紅了一雙眼睛。
    “如今這番情形莫不是王爺還以為自己是那高高在上的正一品三品皇珠的清陽王?嗬,現下成王敗寇,不過一個階下囚,真是好大的骨氣!你當初將我從兵營驅逐之時可曾想過今日?”
    郝遷冷冷一笑,抬手一劍便刺在慕長風胸口,新傷舊傷,立刻流出血來,染紅衣襟。
    慕長風的神情分毫不動,好似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掌狠命攥著桌角,被木屑刺出絲絲鮮血。
    帳外郝遷一咬牙,正欲再刺一劍,卻被手下人攔住,在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話,郝遷冷哼一聲,抬手道:“將清陽王壓到皇帳前,其餘人隨我去搜那南晉皇子。”
    眾人答應著,便紛紛離去。
    此事帳篷內火勢漸大,正是堵到了門口,留下搜查的人在外麵盤亙一陣,便去了其他地方。
    汗珠順著我的額頭滑下,我抬手擦了一把,看了看忽而凶猛的火,靜等了片刻,果然不見有人再來,便轉身用劍破開一處帳篷。
    出了帳篷,我四下看了看,借著四處混亂,火光人影交錯,飛快地朝一處跑去。
    是我低估了太子,畢竟是老謀深算在太子之位上穩坐這麼多年的人,他這一手,倒讓我措手不及。看他所下命令,便知道他現下並不知道我才是幕後之人,所以他要的便是讓幕後之人措手不及。而今情形,隻希望還來得及。
    我猛然停下腳步,出劍橫在聞戟麵前,刀劍相接,一聲清響,我慢慢笑了下,“將軍久候了。”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