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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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小姐在小花廳等您,請隨奴婢來。”
    馬車外快步而來的侍女低聲道。
    我掀起車簾,從容下了馬車,對駕車的小鈴鐺道:“你且回去吧。”頓了頓,我補充了一句,“若是有人問起,便說我隨處走走而已。”
    “是,公子。”小鈴鐺答應得幹脆,眼底卻含著絲猶豫。
    我淡淡看了他一眼,不再理會,直接跟著那名侍女進了麵前的府邸。
    廊腰縵回,暗香輕起。
    白玉石台階盡頭是一架泛起寥落枯黃的紫藤蘿,藤蘿架下放置著兩把藤木椅和一方小小的沉木茶幾。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跪坐在茶幾前的薄毯上,纖白素手靈巧地侍弄著一株悄然綻放的迎春花,低眉斂目間,一縷青絲滑落肩頭,襯得那張清麗柔美的麵容分外白皙。
    我走到近前,含笑道:“溫小姐跪坐侍花,倒是我等這些凡俗人淺薄了。”
    溫如玉聞言抬手,一旁的侍女將她扶起,她靜靜笑著看了那侍女一眼,侍女便躬身退了下去。
    我徑自坐在藤木椅上,溫如玉抬手拿起茶壺,我按住杯沿,對上溫如玉不解的目光,不由笑道:“我罰了人為我端茶倒水一輩子,便不再喝他人所倒的茶水了。”
    溫如玉眼底閃過一抹促狹,嫣然一笑,便拿起一旁靜置的毛筆,在紙上寫道:“主子也有這任人拿捏的一天。”
    我看了微微一笑,“我可不是來做你的笑話的,”目光一沉,我壓低了聲音,“邊關如何?”
    溫如玉笑意溫婉依舊,眼中卻漸漸冷冽,提筆道:“南晉半月前科舉大亂,五位皇子僅餘兩位,邊關似有重兵集結,但籌備隱秘,朝廷尚未發覺。”
    我的目光微微一頓,道:“剩下的兩位,除了那位大殿下,還有誰?”
    “七皇子。”溫如玉緩緩寫道。
    我歎了口氣,笑道:“我卻是猜不到這位大殿下此舉意欲何為了。不過邊境一戰,是不可避免的,他需要借此練兵,而我,也需要。”
    溫如玉看著我的臉色,眼中浮起一抹清愁,將一張紙推到我的麵前,“京中盛傳南晉皇子做了清陽王的……”
    剩下兩字即便未寫出來,我也是心知肚明。住在清陽王府已快半月,慕長風將我安排在他的院中,每日早朝歸來一同用膳,甚至還每日親自下廚燕窩粥栗子糕殷勤地送。王府中不是每個仆從的嘴都是那麼嚴,所以這番情景自然被有心人傳了出去。試問哪家王爺這般對待一個清弱困病的質子的?說不是別有用心都沒人會信。
    我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莫擔憂,不過是慕長風看清陽王府不太幹淨,想借我的手清理清理罷了。而且這則傳言也有我的推動,所圖為何,日後你自會清楚。現下你隻需牢牢盯住邊境和南晉便可,至於溫家……”我看了眼溫如玉在聽到這兩個字時明顯陰沉下來的眼睛,淡淡道,“鹽引一案還在追查,皇帝欲借此警告一些人,勢必會追查到底。江南溫知府據說是溫家二房的分家?他在鹽引上手腳太多,可惜隱藏太深,大理寺刑部遍查不得,需要一個證據。”
    溫如玉了然地頷首,寫道:“多謝主子指點。江南我自有眼線,那證據想必也不難拿到。隻是一個分家的覆滅對溫家不會有什麼妨礙。”
    我淡淡笑道:“對付溫家不可操之過急。一個分家的折損表麵上或許對於來說不是什麼大事,但是參與進鹽引一案的所有人,在皇帝心中都會留下一個烙印。皇帝是不會放過任何對他的帝位有威脅的人的。”
    溫如玉聞言微微笑了起來。
    我看著她的笑容,歎了口氣,低聲道:“你心思通透,便是困在這宅院深處也不曾折損羽翼,隻是如今世道已經變了,你還要小心行事。”
    溫如玉柔和一笑,寫道:“主子放心,我自會小心。這深院高牆雖是困我,卻也是護我,誰又能想到溫家口不能言身處深閨的柔弱二小姐有這些能耐?”
    我輕輕笑了笑,微微搖頭,卻是起身道:“時候不早了,我該告辭了。”
    溫如玉揶揄一笑,提筆道:“主子可是擔心家裏的公老虎吧。”
    我無奈笑道:“罷了,少取笑我吧。”說罷,我便抬步走出了花廳。
    一出大門,向前走了沒幾步,轉過街角,便看見一輛青綢馬車靜靜地停在路旁,時候已近黃昏,天空飄起零星小雪,微微有些寒意。
    車簾微微掀起,一道低沉冷冽的聲音傳出來:“還不上來?”
    我聽出其中隱藏的惱意,走到近前,挑眉笑道:“哪個打家劫舍的匪徒,這般蠻橫?”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忽然伸了出來,一把扣住我的胳膊將我拉了上去,馬兒驚了下,我腳底一晃,隨後便撲進了一個溫暖的胸膛。
    “投懷送抱,可喜歡?”我看了眼橫在腰間死死不鬆的手臂,似笑非笑地看著昏黑的車廂內若隱若現的俊美麵容。
    慕長風緊了緊手臂,淡然道:“喜歡。”
    我無奈地輕輕踢了他一下,“出去趕車。”
    慕長風手指輕輕摩挲著我的耳垂,忽然低笑道:“本王駕的車,也就隻有你敢坐。”說完,抬手敲了敲車壁,便聽見一陣輕微的衣袂摩擦聲,有人飛身過來,坐到了車轅上,馬車也緩緩動了起來。
    慕長風將一塊雪梅糕送到我的嘴邊,道:“你若是想出門便出,搪塞我的那套說辭大可不必拿出來了。”
    我咬了一口糕點,挑眉道:“我還以為王爺是要將我軟禁在王府,半步不得出呢。”
    慕長風輕笑了一聲,淡淡道:“我若真是這麼做了,你怕是再不會踏入清陽王府半步了吧。”說著,他輕輕拭去我嘴角的糕點碎屑,目光淡漠,不帶一絲波瀾。
    我微微垂下眼,道:“南晉皇子為清陽王男寵的傳言已然傳開,該有的結果很快便能有。你現下這些……”後麵的話我沒有繼續說下去,隻是抬起眼對上慕長風的視線。
    意外地,慕長風的眼中什麼都沒有,除了一雙閃爍著複雜清冷的光芒的桃花眼,靜靜倒映其中。
    “我自有用意,你做你該做的事吧,清陽王府且安心住著。”慕長風微微柔和了目光,道。
    我伸手攬住慕長風的肩,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他懷裏,開口道:“皇帝找你是有什麼事?”慕長風早朝一去,傍晚才歸,對於對慕長風一絲一毫寵愛都不曾有的皇帝來說,這是頭一次將他留下如此長的時間。
    慕長風冷笑一聲,漠然道:“不過是他的兩個兒子讓他心寒了,想起我來了。”
    “他想起你來,也必然不是想起你的好吧,”我諷刺笑道,看見慕長風眼底的寒光,腦海中一閃,便道,“他要你把剩下的兵權交出來?”
    慕長風點了點頭,“今日早朝之上大理寺傳來消息,之前行刺祁昭的那批刺客自刎獄中,大理寺失火,那些人的證物供詞都被燒了。早朝後,馮國丈辭官告老。”
    我笑了笑,道:“祁昭還真是把俞山王逼急了,這麼不入流的手段都使出來了。不過馮家倒是當機立斷,皇帝縱使想要追查,怕也不行了。我算漏了,沒想到馮琦能舍得下如今這份位高權重,換來一條退路。”我微微歎了口氣。
    慕長風看了眼我,道:“馮家也好,俞山王也好,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思慮過重,對你的身子不好。過些日子春日圍獵就要開始了,我會帶你一起去。”
    我張了張口想要拒絕,對上慕長風淡然的視線卻還是點了頭。
    “你不把兵權交出來,恐怕日後不太好過。”我微微皺眉道。
    慕長風輕聲一笑,“誰說我不交出兵權了?”
    我一怔,“你交出去了?”
    “交出去了,”慕長風淡淡道,“太子軟禁,俞山王失寵,皇帝不想看我一家做大,更是因為另外兩個兒子對我也生了警惕之心。羽林衛那裏傳來消息,昭陽殿外加強禁衛一千人。此番若是我不交出兵權,恐怕也就回不來了。”
    我慢慢斂去眼底紛繁閃爍的寒芒,冷聲道:“昏聵。”
    慕長風眼中依舊沒有絲毫波瀾,漠然道:“他不安了。”
    我似笑非笑道:“一個隻知道把權力握進手裏卻隻懂得勾心鬥角的皇帝,連邊關的動靜都看不進眼裏,他還真是等著大齊亡國嗎?”
    慕長風的目光微微一頓,“邊關的事我已經派人去查探了。”
    我鎖眉道:“秋末之前,烽火必起。”
    慕長風閉了閉眼,沒有說話。
    月白如練,盈落一室。
    涼白的月光晃動在床紗珠簾之上,仿若叢花靜白夜來香安然酣睡,花葉舒展,無聲綻放。有風入內,暗香潛藏。
    我慢慢睜開雙眼,看了看自己握著銳利劍鋒已漸染上鮮紅的手,才抬眼看向來人,微微一笑道:“有毒?”
    來人目光一寒,手腕一抖,想要拔劍,卻發現劍刃分毫不動。
    我微微歎息,指間用力,反手一折,劍刃應聲而斷,砸落地上,閃著幽藍的光。
    來人一驚,轉身欲逃,卻發現已經渾身動彈不得,目光中寒意如刃,微微掩下一絲驚懼。
    我披衣而起,看也沒看手上的傷口,徑自走到燭台旁,點亮了燭火,淡淡笑道:“風欲晚,夜來香。我僅帶來了三包夜來香,卻沒想到今晚便用掉了一包。這藥性你也知道,但畢竟是沒見過,我屋中熏香掩蓋了藥香,你再謹慎小心,也是會中招。”
    “我想過很久,卻想不出除你之外的第二個人了,”我笑著歎息,慢慢轉頭看過去,“所以,你到底是聽命於誰的,小鈴鐺?”
    光亮之處,燭火搖曳,瘦弱的少年麵色冷酷,目含恨意,開口道:“我姓韓。”
    我的身體微微一僵,“若是我沒記錯,四年前的鎮遠大將軍姓韓。你是韓家後裔?”
    小鈴鐺恨聲道:“我是韓家嫡三子韓晁生,當年我遊學未歸,一回來便成了朝廷逃犯,東躲西藏。午門之外,我親眼看著父母兄弟,韓家滿門,一一被斬!密謀造反?我韓家世代忠良!何談謀逆!不過是受了太平王的牽連,人命在你們這些天潢貴胄眼裏不過是草芥吧……”
    “人命草芥,這就是你得來的世道?”我閉了閉眼,打斷他道,“你這四年就明白了這些?你為什麼會來殺我我猜得到,但是你殺了我又能如何?韓家滿門會沉冤得雪?還是當年凶手能繩之以法?”
    “你就是凶手!陸雪蒼!太平王陸雪蒼!!”少年低聲嘶吼道。
    強壓下心底的酸澀,我緩緩勾起唇角,低聲道:“你說得對,凶手就是本王。可是你現在殺了我又能如何?韓家世代忠良,韓將軍屍骨未寒,殺了我一個人,韓家滿門便能昭雪嗎?韓家門楣便能重振嗎?都不能。你如今殺不了我,我雖病弱,但武功仍在,你已經暴露了,也不可能留在我的身邊了,以後你打算怎麼辦?找個地方好好磨練等有朝一日卷土重來嗎?你的誌向僅此而已,我也無話可說。”
    少年的目光閃爍不定,寒聲道:“你什麼意思?”
    “邊關戰事將起,沈將軍正在暗中招兵。”我淡淡道。
    少年冷笑:“你滿腹算計,我怎會信你?”
    我掩下微微顫抖的目光,輕蔑笑道:“你以為你值得我的算計?不過螻蟻罷了。”
    少年的目光瞬間一凜,牙關咬緊。
    “你的妹妹還小。”我垂眸道。
    少年似乎一瞬間泄了氣,半晌道:“我聽你的安排。”
    我走到書案前,拿出一封信塞進他的衣襟中,“給沈將軍。”說完,我又從袖中拿出一個小瓶,倒出一枚藥丸送進他的口中,“半刻後藥性緩解,你便自行離開吧。”
    我看了眼少年冰冷的側臉,腦海中忽然模糊地閃過那個拽著我的衣袖為了根糖葫蘆哭鬧不休的小孩的身影。
    我笑了笑,推門離開。
    回廊的角落裏站著一道黑影,我走過去,肩上一暖,便多了件帶著溫熱體溫的外衣。
    “你都聽見了?”我笑得分外安然。
    “當年韓家甘心犧牲,從容赴死,力挽狂瀾,你為何不解釋?韓晁生命在旦夕,其妹韓露華被人所擄,你如今之舉全為護他們周全,更為韓家昭雪鋪路,你為何不解釋?”
    我淡淡道:“解釋什麼?韓家赴死犧牲,縱使是心甘情願,縱使是不悔蒙冤,那又如何?他們赴死為了誰?他們含冤為了誰?如今我所做的,不過是亡羊補牢,為時晚矣。他說得對,陸雪蒼是凶手,很對,一點不假。”
    我垂下眼,陰影中隻有眼眶酸脹發紅。
    “去我房中歇息吧。”慕長風淡淡道。
    我無聲地笑了笑,“你沒有別的要問嗎?”
    慕長風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抬起我受傷的手,目光帶著寒意,“先去歇息,包紮傷口。你吃了解毒丸也難免有險,我找了大夫。”說著,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條白緞,輕輕擦拭著我的傷口。
    我微微一怔,指尖有些抖,隨即慢慢點了點頭。
    慕長風就勢將我拉進他的懷裏,半攬住我,遮擋住了廊外的寒風。
    我隨著他往他的房間走去,轉頭看見院中數日積雪已消,了然無痕,腳步一頓,開口道:“不會再下雪了?”
    慕長風摟在我腰間的手微微一緊,淡淡道:“不會了。”
    二月,春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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