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609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初五,本已漸息的新年繁華又因為一座府邸的張燈結彩而再次熱鬧起來。正月初五,不是別人,正是齊宣帝最不寵愛但卻在當朝權勢極盛的清陽王慕長風的生辰。百官朝賀,不管出於何種目的何種心態,這一天的清陽王府都有著讓他們不得不來的理由。
無論是在哪個朝代,皇子的權勢與皇帝的寵愛總是分不開的,從未有哪個受寵至極的皇子不曾權勢滔天,也不曾有哪個沒有絲毫聖寵的皇子可以權傾朝野。所以,打破了曆朝曆代慣例的最不受寵卻權勢無匹的清陽王自然是個與眾不同的人物。無論是在滿朝文武眼中,還是,在諸位皇子王爺眼中。
馬車在擁擠的人潮中緩慢地前進。
我坐在車廂裏,放下掀起的車簾,靠回軟墊,無奈地歎了口氣:“真不知道清陽王的腦袋裏想的是什麼,怎麼偏偏把府邸建在這種繁華鬧市。”
“殿下大概不知道,清陽王現在的府邸是四年前搬遷過來的,這裏原是太平王府。”回答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那日前來的禦史大人公孫煒。
我笑著抬眼道:“素聞清陽王與太平王結怨已久,更有殺母奪妻之仇,又怎麼搬來這太平王故地了?”
公孫煒眸光微閃,卻是笑道:“王爺此舉,便是讓這太平王徹底消弭於世啊。”
沒有什麼比把人存在的痕跡都消抹得一幹二淨更能讓一個人消失得徹徹底底。
我笑了笑:“清陽王倒真是……不一樣的手段。”
公孫煒也跟著笑了笑,此後再交談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也是一副和樂融融的模樣。
縱是街道上擁擠,也在傍晚前趕到了清陽王府。
公孫煒早在半路便下了車,另有車駕前往。畢竟此時依照昨晚之事,我可以說是清陽王的人,但這件事無論是此時還是以後,都不可張揚,還要做出一些迷惑之舉讓人覺得我二人幾乎毫無關係。這樣才能藏住我,讓我成為真正的殺手鐧。
我下了車,便看見周圍早有許多車馬,或簡單樸素或華貴雍容,無不都是一方朝臣或者王侯貴族,如此看來,我倒是這裏麵最大的異類了。不過我雖實為質子,但表麵上還是皇帝王爺們該處處禮讓的南晉皇子,當初初到大齊,朝堂之上還假惺惺地同諸位皇子把酒言歡,更有清陽王贈與愛寵,於情於理,我出現在這裏很是正常。
我剛一站定,便有下人前來接引,直入大堂而去。
我穿的不打眼,再者大堂內實在賓客眾多,倒也沒什麼人注意我,我便左右尋了個角落坐下,隻管喝茶。
外邊高唱賀禮的唱到:“南晉皇子陸雪蒼,南海蛟珠三匣,並蒂蓮白玉如意一對,南晉臥龍錦十匹——”
隨著這唱和聲,人們四下環顧卻是沒能看見攜禮而來的人,可見早就入門備禮的。
“這南晉皇子的賀禮也太寒酸了,清陽王畢竟貴為三品親王,這皇子拿一些珠子如意布匹作為生辰賀禮,竟還不如一個五品小吏備禮豐厚!”旁邊有人不屑低語。
另有一人官階略高,轉頭道:“休得妄言。便是那珠子如意不值什麼,但那十匹臥龍錦可非同尋常,南晉每年進貢到宮中也不過是十匹,可謂價值連城。”
另有幾人聞言吃驚地湊過去,絮絮低語。
我看了一眼,沒做理會。
賓客漸漸少了,遙遙地聽見上都城外傳來隱隱約約的禮鍾長鳴之聲,鍾鳴三聲,聲聲如洪,帶著曠古悠遠的沉重之感。這便是大齊皇室才有的殊榮,每逢皇帝皇後太子親王大壽。便撞響大齊護國寺問靈寺的開明之鍾祈福祭天,身份越高,鍾鳴越久。
宴席在鍾鳴之後便開始了。
宴席上除了身份特殊早已定在大堂內就座的親王高官,其他人便是隨意坐了,這也就是軍中出身的清陽王會有的做派,換個官員皇子也不會這般隨意。不過這倒給了我許多方便。
於是我便隨些官階低的小官吏坐在院中偏僻之處的席位上,聽旁邊人談笑,也附和兩句。
在我右側是個年紀輕輕的翰林編修,照理說,進入翰林院便是仕途極為通達的途徑了,現今三品以上大多是翰林出身,這也變相的形成了一種勢力,融入這勢力之中,不說飛黃騰達,也至少仕途坦蕩。但是看這人,開朗灑脫,但眼底的愁緒卻是怎麼都掩蓋不了的。
我笑了笑,抬手為這人倒上一杯酒,看見對方掃過來的打量視線,笑道:“在下陸雁卿。”
對方眸光一閃,道:“在下祁昭,多謝陸兄。”說著,便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我放下酒壺,淡淡道:“酒入愁腸愁更愁。”
祁昭拿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笑道:“清陽王壽宴,乃是大好的日子。陸兄有何愁緒?”
我微微一笑,垂眸低聲道:“這本是大好的日子,但奈何有人歡喜有人愁。我出身窮苦寒門,本以為高中便可踏入仕途,平步青雲,得以翻身。當初榜眼是得了,翰林是入了,可卻也僅僅止步於翰林了。”
說完,我抬眼看向祁昭,但見他臉色微白,表麵看起來神色自若,但眼底卻流露出一絲疑惑和驚愕。話已至此,想必他早就明白我說的是什麼。
我自顧自倒了杯酒,歎氣道:“酒倒是個好東西,喝下去就忘記了所有煩憂。”
“可惜三千煩惱絲,不是一杯酒可以斬斷的。”祁昭忽然道。
我看他一眼,將酒飲盡,向右湊了寸許,低聲笑道:“祁兄知道何為翰林嗎?”
祁昭不解地看向我。
我淡淡道:“翰林也好,其他什麼也好,說到底,都是是官,也是陛下的臣。官員管理百姓,才是官員,臣子忠於皇帝,才是臣子。如今翰林勢力太強,也致使他們忘了自己的身份,翰林一派或是投靠太子,或是歸於俞山王,都是下下之策。這天下,說到底,都是陛下的。”
話音落,我看了看祁昭若有所思的臉,微微一笑,“祁兄若真是愛酒之人,倒不妨去春來酒樓看看,那裏的春來酒可是難得的佳釀。”
說罷,便起身換了處席位坐下,若我猜的不錯,太子也該來了,方才那位置若是被他看見,很快便能猜出我的意圖。
果然,酒不過三,外邊便有太監高唱傳來:“太子殿下駕到——”
隨即一行人便從正門走了進來,為首的衣飾華貴,頭戴太子金冠,麵容端正,雙眼卻狹長深陷,帶一抹厲色。這正是姍姍來遲的太子慕景風。
眾臣跪拜,“太子千歲千歲千千歲——”
慕景風笑得溫和有禮,“諸位卿家都快快起身吧,”說著對迎上來的慕長風道,“是本宮來晚了,因著父皇這兩日將政務堂的一幹事物都派到了東宮,就忙得暈了頭,放下折子一看,才知道竟是誤了二弟的壽宴,這可是孤這做兄長的罪過了。”
慕長風麵色淡淡,“太子殿下哪裏話,裏麵請。”
聞言太子的臉色稍稍一變,卻是立刻用溫和的笑容掩飾了過去,和慕長風進了大堂裏麵,進去前不忘掃了一眼院中。
我心底冷笑一聲。再溫和的外表除了讓人惡心的虛偽還是什麼都沒有,不過幾句話就將自己深受皇上重用,把持朝政給提了一番,還暗暗踩一腳慕長風,表麵上兄友弟恭,實則根本沒拿這個弟弟當回事。隻是沒想到一向深思熟慮的太子也有這麼驕狂的一天,恐怕是前些日子臉麵丟得太多了,想找回來些吧,慕長風這短短兩句,不鹹不淡,倒也是讓人發揮不起來了。今日之後,這些朝臣怕是又要重新站隊了,畢竟幾日之前皇上還因為太子侍妾一案冷落太子,結果不過四五日就又委以重任,可見太子的實力和皇上對其的寬容寵愛不是一般。
然而事實究竟如何……
我笑了笑,繼續和周圍的人推杯換盞。
半個時辰後,太子便匆匆離去,不一會有侍女來斟酒,一枚小巧的蠟丸滑入我的袖中,我趁無人注意之時將蠟丸捏碎,取出一張紙條,匆匆看完便又塞回袖中。又過了些時候,我站起身來,裝作不勝酒力的樣子讓下人攙扶著到了王府的偏院歇息。
進了偏院,攙扶著我的下人便離開了。
我推門進了房間,在椅子上坐下,將茶壺往對麵推了一下。
對麵的人愣了一下,隨即麵色不改,斟茶倒水,將茶杯遞了過來。
我信手接過,淡淡道:“太子給王爺你送的是好處,怎麼還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慕長風冷笑一聲:“從毒蛇嘴裏拿來的好處,哪一處不沾著毒?”
我笑了笑,道:“他與我三分之毒,我還他十分,倒也不虧。”
慕長風道:“你待如何?”
我想了想,道:“太子與俞山王的實力強橫,是在朝堂,也就是文官為主,還有仰仗強大的外家。而王爺的實力卻是在軍中的親部還有外家稷國公府,以及朝中一些職位低於二品的朝臣。無論外家還是朝中勢力,王爺都是略遜一籌。這樣長久下來,對王爺極為不利。太子所說的讓王爺在軍中開一道方便之門,卻並非是開在自家,表麵看來無非就是想安插進去一些人,拉攏軍中勢力,但實質卻並非如此。”
我頓了頓,微微抬眼對上慕長風思忖的視線,繼續道:“隻是到底如何,雪蒼現在也不敢妄下斷言,還要查探一二才能知曉。不過,短日內卻不會對王爺有什麼影響。但是與此相對的,太子給出的好處,卻是大理寺的要職。這個位置不易拿,而且太子這次看似大方地給了,必然還留有後手。大理寺可不隻是大理寺卿一個人說了算,架空一個大理寺卿,太子還是辦得到的。日後尋個由頭,就能輕易再將這位置撈回來。而那個時候他送入軍中的人,不在王爺你的部下管著,便是泥沙入海,你也再沒辦法了。”
慕長風微微皺眉,“按你的意思,大理寺卿這位置不易拿,但也不是不能拿。”
我挑了挑眉,“王爺果然智謀過人。”
“跟殿下比起來不值一提。”慕長風順口接道。
我微微一怔,頗有些無賴地挑眉笑了笑道:“王爺知道就好。”
看著對麵的人明顯被這麼不要臉的話噎了一下,我才正色道:“當大理寺卿,自然要辦得出案子才能手握實權。”
慕長風若有所思道:“隻是最近除了太子侍妾一案,移交大理寺的都是些小打小鬧的案子。”
我挑眉一笑:“有太子侍妾這一個案子就足以掃除異己,掌控大理寺,何須其他?”
慕長風皺眉道:“這個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況且已然結案了,再翻出來恐惹事端。”
我輕輕搖了搖頭,笑得意味深長:“一個案子往往都不會隻是一個案子。王爺有空不妨常去春來酒樓坐坐,那裏的春來酒可非是凡品,可要多多留意。”
慕長風深深地看我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年後初七便恢複了早朝,朝堂上還是一副平和如常的模樣。
年邁的大理寺卿告老還鄉,空懸下高官之位,皇帝淡淡地詢問了朝臣們的建議,最後卻以一句容後再議壓了下來。同時,這靖和二十八年的第一次早朝,兵部尚書何裕謙上奏請將城防衛副統領沈爭調入西山軍中,提為二等將軍。吏部侍郎上奏羽林衛一等侍衛郝遷品行端謹,盡忠職守,可為城防衛副統領一職,多人附議。以上兩項,皇帝盡皆準奏。
人們都知道,兵部尚書何裕謙與稷國公府或多或少都有些交情,當年戰場之上何裕謙這條命傳聞便是已逝的老稷國公救下的,所以何裕謙有些時候便是代表著清陽王的立場,然而城防衛副統領沈爭可謂眾所周知是清陽王的心腹之一,將沈爭調入西山軍提為二等將軍,這可是明升暗降啊,誰不知道城防衛才是實打實的兵權所在,而西山軍卻隻是支駐紮城郊隻剩老弱病殘的無權軍隊。
何裕謙這一奏,是說明他已經和清陽王有了嫌隙,還是受了其它勢力的招攬,亦或是……這朝廷的天要變了?而那位吏部侍郎是剛提上來不久的,到底是哪邊的,還有些不分明,但看他推舉的人選郝遷,卻是太子的人。太子和清陽王,到底是合作還是爭鬥,還是未可知啊。
在諸多大臣輪番猜測中,自然沒有人注意到一道小小的提拔一個翰林編修的奏疏。
坐在藥堂的隔間,細細聽完來人的回報,我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無奈地笑道:“這些大臣們倒是想得不少,真是難為他們了,這麼大年紀還這麼勞心勞神。”
剛彙報完情況的人聞言輕輕一笑道:“公子好謀算,想必沒過兩日便該有所得了。”
我笑了笑,“你怎麼也學會拍馬屁了。罷了,且看兩日吧,你那邊動作慢些,這幾日咱們動作太頻繁,難免惹人眼,停一下歇歇也不妨事,總歸忍了這些年,也不急在這一時。”
那人點了點頭,“屬下明白。”
我笑著頷首,“若不出所料,我該進宮了,到時候按照皇上那樣子說不得要找個什麼借口留我三兩日,那幾日便是關鍵的時候,你們切莫亂了陣腳。”
那人笑道:“公子放心吧,好歹跟了公子這麼多年,沒有十分,一分的本事還是學到的,這些事都無須公子擔憂。”
我點點頭,“那便好。”
處理了些事,我也就真如個遊手好閑的異國皇子般在上都城遊玩了幾日,然後便迎來了一道請南晉皇子入宮賞花的聖旨。
賞花?隻怕賞的不是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