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一角闌幹聚落花 柳永: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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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修之後,詞壇的路,忽然分成了兩條。
一條是士大夫的路。晏殊、歐陽修們走的那條路,溫潤、雅致、含蓄,把詞當作案頭清供,當作閑暇時的遣興,當作文人之間的唱和。
這條路幹淨、體麵,走在上麵的人,都是朝堂上的重臣,都是文壇上的領袖。
另一條是市井的路。沒人走過,雜草叢生,可路的盡頭,傳來歌樓的弦管,傳來勾欄的歡笑,傳來世俗人間最鮮活的呼吸。
這條路泥濘、嘈雜,走在上麵的人,沒有功名,沒有地位,隻有一肚子才情,和一身洗不掉的浪子氣息。
柳永站在路口,猶豫了一下,然後轉身,朝那條泥濘的路走去。
這一走,就把中國詞史,走出了一個新時代。
一
柳永,原名三變,字景莊,後改名永,字耆卿。因排行第七,世人稱他“柳七”。福建崇安人。
他出身官宦世家。父親柳宜,曾任南唐監察禦史,入宋後為縣令;兩位哥哥柳三複、柳三接,都進士及第,步入仕途。這樣的家世,注定了他的路應該是清晰的:讀書,科舉,做官,光宗耀祖。
可他不。
他年輕時,在汴京讀書,卻讀不進那些聖賢書。
他愛的是詞,是音樂,是歌樓酒肆裏的新鮮曲調。
他混跡於勾欄瓦舍,與歌妓樂工為伍,為他們填詞,為他們譜曲,把那些市井裏的愛恨情仇,都寫進長短句裏。
那時的人,管這叫“薄於操行”。
好好的官宦子弟,不走正路,偏要往那煙花柳巷裏鑽,不是自甘墮落是什麼?
可柳永不這麼看。
他隻覺得,那些歌樓裏的女子,比朝堂上的大人們更真實;那些市井裏的悲歡,比經史子集裏的道理更動人。
他願意為她們寫,願意為她們唱,願意把自己的才情,都獻給那條泥濘的路。
他的詞,很快流傳開來。汴京的歌樓酒肆,沒有一處不唱柳詞;汴河的漕船上,船夫們哼的也是柳詞;甚至連皇宮裏,都在傳唱他的句子。
有人問他:你寫了那麼多詞,到底寫了多少?他笑笑,說了一句讓後人永遠記住的話:
“凡有井水處,即能歌柳詞。”
這是多大的榮耀。
井水處,是人煙處;有人煙處,就有他的詞。
他的詞,成了這個時代的背景音,成了這個城市的心跳聲。
可他自己的心跳,卻越來越沉重。
二
柳永一輩子,都在考科舉。
第一次,落榜。
第二次,落榜。
第三次,還是落榜。
他的詞太有名了,有名到連皇帝都聽說了。
有一次,他寫了一首《鶴衝天》,其中有句:
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這本是落榜後的牢騷話,意思是:既然考不上,不如把那虛名拋了,換眼前的酒杯和歌聲。
可這話傳到宮裏,宋仁宗聽了,冷冷一笑,說:“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
下一次科舉,柳永明明考中了,放榜時,仁宗大筆一揮,把他的名字勾掉了。
“且去淺斟低唱”——這句話,斷送了他的科舉路,也成就了他的詞名。
從此,他自稱“奉旨填詞柳三變”,再也不把科舉當回事。
既然皇帝讓他去填詞,那他就填給天下人看。
他填得極好。
他是第一個大量創作慢詞的詞人。
在他之前,詞多是幾十個字的小令,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寫閨怨,寫離愁,寫春花秋月。他嫌小令太短,裝不下他想說的那些事、那些情。
於是他把詞拉長,拉成上百字的慢詞,一層一層地寫,一段一段地鋪,把所有的纏綿悱惻都鋪進去,把所有的無可奈何都鋪進去。
他寫離別: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裏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這是《雨霖鈴》,是柳永最著名的詞,也是中國詞史上最動人的離別篇章。
“寒蟬淒切”——起筆就是秋聲。蟬在叫,叫得淒切,叫得人心寒。
“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長亭是送別的地方,傍晚是傷感的時刻,驟雨剛停,天地間一片濕潤的蒼茫。
“都門帳飲無緒”——喝著送別的酒,卻心不在焉。
為什麼?
“留戀處,蘭舟催發”——想多留一會兒,可船夫在催了。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他們握著手,看著彼此的眼睛,淚水湧上來,喉嚨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十個字,把離別的瞬間,寫到了極致。
所有的千言萬語,都在那無言的對視裏;所有的肝腸寸斷,都在那凝噎的沉默裏。
“念去去,千裏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走了,走了,千裏煙波,暮靄沉沉,天那麼闊,路那麼長,那個人,就那麼消失在遠方。
下片,他寫別後的想象。“多情自古傷離別”——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多情的人,總要為離別傷心。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可偏偏是在這冷落的秋天,偏偏是在這萬物凋零的時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這是整首詞裏最動人的句子。今夜酒醒的時候,我該在哪裏?
大概是在楊柳岸邊,曉風輕輕吹著,天邊還掛著一彎殘月。
酒醒的那一刻,所有離別的痛,都會加倍地湧上來。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從今往後,那些良辰美景,都成了擺設。
沒有你,再好的風景,也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就算我心裏有千般情意,萬種溫柔,又能對誰說呢?
這一句,是整首詞的**,也是柳永一生的寫照。
他的千種風情,他的萬般才情,他在詞裏寫下的那些纏綿悱惻,最後,又能對誰說
?能聽懂的人,在哪裏?
三
柳永一生,最懂他的人,是那些歌樓裏的女子。
他給她們填詞,她們唱他的詞。他為她們寫心,她們替他傳名。
他們是相互成全的知己,是亂世裏的彼此溫暖。
他寫過一首《蝶戀花》,是寫給其中一位的: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裏,無言誰會憑欄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佇倚危樓風細細”——他獨自站在高樓上,風細細地吹著。
“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望向遠方,那份春愁,從天邊暗暗地升起。
“草色煙光殘照裏,無言誰會憑欄意”——殘陽裏,草色迷離,煙光朦朧,他憑欄遠眺,可沒有人懂得他憑欄的心事。
下片,“擬把疏狂圖一醉”——他想放縱自己,想喝一場大醉。
“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可對著酒,唱著歌,那份強作出來的快樂,沒有滋味。
最後兩句,是千古名句:“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為了那個人,他一天天瘦下去,衣帶越來越寬,可他從不後悔。
憔悴了,也願意。
這兩句,後來被王國維借用來形容“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的第二重境界。可在那之前,它隻是一個浪子寫給一個歌女的真心話。
那份真心,比任何大道理都動人。
四
柳永直到五十歲,才考上進士。
那一年,他已經兩鬢斑白,不再是當年那個混跡歌樓的少年了。
他改名柳永,不再叫柳三變,仿佛要和那個“奉旨填詞”的自己告別。
他做了幾任地方官,在浙江、湖北、安徽等地輾轉。
官職卑微,俸祿微薄,可他做得很認真。他在定海鹽場做鹽官時,親眼看到鹽民的艱辛,寫下一首《煮海歌》,為那些底層百姓發聲。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風流浪子,他是一個真正關心民間疾苦的官員。
可他的心裏,始終有一塊地方,留給那些歌樓,留給那些曲子,留給那些年少的荒唐。
他寫過一首《八聲甘州》,是晚年之作: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歎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顒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杆處,正恁凝愁!
這首詞的氣象,比他年輕時開闊得多。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暮雨瀟瀟,灑滿江天,把秋天洗得幹幹淨淨。那是一種蒼茫的、宏大的景象。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陽照在樓上。
這九個字,寫盡了秋日的蒼涼,寫盡了一個漂泊者的孤獨。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到處是花謝葉落,萬物都在凋零。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隻有長江水,依舊無聲地流向東方。
下片,他寫思鄉。“不忍登高臨遠”——不忍登上高處望向遠方,因為望見了故鄉,也望不見歸路。
“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故鄉那麼遠,歸心那麼切,收不回來。
“歎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歎這些年東奔西走,到底是為了什麼,苦苦留在這異鄉?
他想起了那個等他的人。
“想佳人妝樓顒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她一定在妝樓上眺望,把天邊的歸舟,錯認了一次又一次。
“爭知我,倚闌杆處,正恁凝愁!”
——可她哪裏知道,此刻的我,正倚著欄杆,望著遠方,愁緒凝結。
這首詞裏,有他一生漂泊的總結,有他對故鄉、對故人的思念,也有他對命運的歎息。
那個年輕時“奉旨填詞”的浪子,老了,累了,想回家了。
可家在哪裏?他不知道。
五
柳永死在潤州,具體哪一年,沒人說得清。
他的死,也和他的生一樣,帶著傳奇色彩。
據說,他死後無錢安葬,是那些歌樓裏的女子們湊錢,把他葬在潤州城外。
每年清明,她們都會來為他掃墓,唱他寫的那些詞,唱給黃土下的那個人聽。
這個傳說,未必可信,卻比任何正史都動人。
因為它說出了柳永一生最珍貴的東西——那些被他寫進詞裏的人,沒有忘記他。
他寫過那麼多情,最後,那些情,也回到了他身上。
柳永一生,活得不像個士大夫。
他沒有晏殊的尊榮,沒有歐陽修的清貴,沒有蘇軾的曠達。
他隻是一個浪子,一個布衣,一個在歌樓酒肆裏討生活的文人。
可正是這個浪子,把詞從小令的窄路上,引向了慢詞的廣闊天地;把詞從士大夫的案頭,帶到了市井的井水邊。
他寫過一首《鶴衝天》,裏麵有這樣幾句:
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雲便,爭不恣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
他說,我是才子詞人,我是不穿官服的卿相。
這份狂傲,是他給自己的交代;這份自信,是他對抗命運的方式。
可他最動人的,還是那句: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是啊,千種風情,萬般才情,最後,能對誰說?能聽懂的人,在哪裏?
也許,他早就知道答案。
那些聽懂他的人,在歌樓裏,在酒肆裏,在每一個有井水的地方。
她們唱著柳詞,替他說出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她們活著,替他把那份風情,留在人間。
難道這還不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