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一角闌幹聚落花  馮延巳: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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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唐詞壇,從來不是一兩個人的獨唱。中主李璟,是清冷的月,把一生的落寞,凝成小樓之上,吹徹到冰涼的玉笙之聲。後主李煜,是驚世的流星,以生命為火,燃盡了一個王朝最後的光華。而在他們之間,靜靜立著一個人——他不是君主,卻比君主更懂詞的魂魄;他身處朝堂漩渦,卻在文字裏,為整個時代守住了一片遼闊的心境。
    他是馮延巳。
    若說李璟是南唐詞的土壤,李煜是這土壤裏開出的絕世繁花,那馮延巳,便是其間深紮千年的大樹。他的根,連著晚唐花間的餘韻;他的枝葉,撐開一片天地,蔭蔽了後來的晏殊、歐陽修,乃至整個北宋詞壇。
    可史書留給馮延巳的,從來不是清晰的麵目,而是一團撲朔迷離的霧。有人罵他奸佞,斥他小人,把他歸為“五鬼”之首,視作南唐傾頹的禍根;也有人讚他寬厚,惜他才高,歎他身在亂局,心有憂思。同一個名字,在不同的筆下,判若兩人。
    這迷霧從何而來?隻因他站在一個最尷尬、也最關鍵的位置——他是三起三落的宰相,是帝王最信任的近臣,也是李璟最知心的詞友。他是風雨朝廷的中心人物,也是溫柔詞壇的執旗者。政敵要抹黑他,門生要回護他,後世史家各持立場,於是馮延巳,便成了一個被反複塗改的影子。
    我們不必執著於在史書的縫隙裏,拚出一個絕對“真實”的馮延巳。那太難,也太輕。我們要做的,是從他的詞裏,打撈一顆真正跳動的心。
    詞,比史書誠實。史書記的是功過是非,詞裏藏著的,是一個人無處言說的呼吸與歎息。
    馮延巳,字正中。夏承燾先生曾說,“延巳”與“正中”相應,巳時近午,日在中天,是堂堂正正、光明坦蕩之象。父母給他取這樣的名字,是願他立身天地,行止中正。可他一生,卻偏偏活在爭議、攻訐、起落與誤解裏。
    他生於唐亡前夜,長於亂世之中,父親是南唐開國舊臣,家門榮辱,早已與南唐國運緊緊綁在一起。年少便以文才知名,二十餘歲得李昪賞識,陪侍太子李璟讀書。從那時起,他與這位未來的帝王,便結下了一生不解之緣。
    他們是君臣,更是詞魂相通的知己。李璟吟“小樓吹徹玉笙寒”,馮延巳寫“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在刀光劍影的朝堂之外,他們共同開辟了一片隻屬於文字的江山。
    那段千古流傳的對話,至今讀來仍讓人動心。李璟笑問:“吹皺一池春水,幹卿何事?”馮延巳從容答道:“未若陛下”小樓吹徹玉笙寒”。”
    後人隻當這是君臣相得的佳話。可細想便知,那一句玩笑裏,藏著帝王的分寸;那一句應答裏,藏著臣子的謙卑與真心。馮延巳筆下那無端而起的波瀾,真的隻是閑情嗎?那滿池被吹動的春水,真的與江山無關、與心事無關嗎?
    詞裏早有答案。
    馮延巳的一生,是三起三落的一生。每一次拜相,都恰逢南唐疆域拓展、國勢鼎盛之時;每一次罷相,都緊隨兵敗地失、朝野震動之後。他的命運,與南唐的盛衰緊緊纏繞,分不清是誰拖累了誰,誰又成全了誰。
    史書對他的執政,語多貶抑。可我們也看到,他曾為曾經當麵斥責自己的蕭儼仗義執言,使其免死;他在兵敗之後,數次自請罷相,不曾推諉躲閃。政敵罵他險詐諂媚,卻又不得不承認他學問淵博、文辭華豔、辯才縱橫。
    最真實的馮延巳,也許隻是一個有才華、有抱負、也有弱點的文人。他想撐起這個國家,卻無力回天;他想有所作為,卻處處受限;他眼看著南唐一步步走向風雨,卻隻能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份無力,那份沉鬱,那份明知不可為而心有不甘的執拗,最終全都流進了詞裏。
    所以他的詞,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不是某一件事的悲,不是某一個人的愁,而是彌漫在生命裏、揮之不去的悵惘。
    誰道閑情拋擲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裏朱顏瘦。
    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
    一開篇,便是盤旋不盡的心事。誰說那份閑情可以輕易拋卻?春來,愁也來;草綠,愁更綠。他日日對花病酒,任憑容顏消瘦,卻不肯停下。那不是自毀,是一種明知悲哀,仍不肯放棄對美的執著——葉嘉瑩先生謂之“和淚試嚴妝”,悲哀之中,仍有尊嚴與堅守。
    最動人是結尾: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
    眾人散盡,天地安靜,隻有他一人立在橋頭。風灌滿衣袖,也灌滿孤獨。那是被世人誤解時的堅守,是身處亂局時的自持,是一個文人,在風雨時代裏最後的姿態。
    馮延巳的詞,最妙處便在於盤旋往複、欲說還休。他不把話說盡,不把情寫死,隻留一層朦朧,讓人心領神會。他寫閨情,卻不止於閨情;寫離愁,卻不止於離愁。他把小詞,寫出了大境界。
    王國維說他:“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溫庭筠的詞,是畫屏上的金鷓鴣,豔麗而客觀;韋莊的詞,是真切的人生片段,直白動人。到了馮延巳,詞不再隻是記事寫情,而是寫心境、寫境界、寫生命深處的情緒。
    他把小令,推向了遼闊。
    後來的晏殊,學他的溫潤;歐陽修,學他的沉鬱;再往後的蘇軾、周邦彥,都曾在他開辟的路上行走。馮延巳,是文人詞真正的先行者。
    他與李煜,相隔三十餘年,卻像一條河的上下遊。馮延巳寫“獨立小橋風滿袖”,李煜便有“無言獨上西樓”;馮延巳寫“撩亂春愁如柳絮”,李煜便有“剪不斷,理還亂”。
    馮延巳的愁,是朦朧的、彌散的;李煜的愁,是刻骨的、決絕的。一個是前半夜的輕愁,月光初上,心事微瀾;一個是後半夜的劇痛,天欲破曉,萬事成空。
    馮延巳是前奏,李煜是絕響。他們遙遙相對,完成了一場跨越歲月的對話。
    馮延巳死於公元九六〇年。那一年,趙匡胤陳橋兵變,宋朝建立;那一年,南唐的喪鍾,已隱隱在遠方響起。
    他沒有親眼看見國破,沒有經曆囚徒歲月,沒有死於異鄉毒酒。他死在金陵城裏,死在自己一生相守的土地上。
    可他的詞,替他活過了所有的悲劇。
    千年之後,我們再讀那首《謁金門》: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仿佛仍能看見,那個站在香徑裏、闌幹旁的身影。風起,水動,心亦微瀾。他不知道自己會被後人反複品讀,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會與李璟、李煜並列,不知道他的詞會成為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他隻知道:風,忽然起了。一池春水,被輕輕吹皺。而有些心事,一旦被吹動,便是千年。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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