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月城的光暗之爭A篇
    一鼓作氣穿過銀星草的冷焰海，風裏沒有再傳來腐敗的氣息。月光忽明忽暗，樹林斷斷續續，人也恍恍惚惚，疲倦感這時終於找到機會趁虛而入。癱軟地靠住一棵樹幹上狠狠地喘著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部，隱隱發痛。我垂手摸摸身邊傑洛的額頭，溫熱的觸感。月光下小孩裸露在外的皮膚折射出瑩潤的光芒，纖長的睫毛在下眼瞼投下濃厚的陰影。
    長大又是一個讓女人瘋狂的家夥。
    我從隨身攜帶的藥劑中挑出最小的一瓶恢複藥劑，一氣灌下再把覆著綠光的手掌放上傑洛的額頭。
    傑洛體內的陰影變小了一些，以這個速度下去很快就會醒來。但……這是在沒有意外出現的前提下。
    我突然站起身，視線穿過稀疏的樹林，更遠處，屈指可數的幾株樅樹站在一片波光之外，月亮靜靜地懸在一棵樹的樹梢。
    是河！白水河居然近在眼前！
    體力仿佛一瞬間回歸身體，我使勁拍拍雙頰吐出一口濁氣，一氣把傑洛扛上肩頭。踩著鋪滿枯枝敗葉的地麵走向鋪滿鵝卵石的河灘——時值枯水期的到來，河麵不算寬，幾百米的距離很快就能結束。
    走了差不多一百米，腳下變得濕潤，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氣息。隻是猶豫了一下，帶著腥臭的爪子已經襲到眼前！
    縮身往前一衝，人已經進入水裏。
    我幾分得意地衝那隻黑巫鬼做了個鬼臉，感覺背上又重了幾分，轉身趕緊渡河。
    黑巫鬼？畏火畏水，人在水裏它壓根不敢下來。
    所以說，樂極生悲啊……人生不能太得意！
    ………………………………
    “我記得渡河的時候不小心遇到了漩渦，然後……”
    “然後被人救了哦~我們正好路過那裏，就被‘那人’一起帶到城裏來啦！”精靈女孩桃樂茜快樂地說著，把一束銀發從我的胸口扣子上解下來。——大約女性都有玩弄頭發的習慣，而作為承擔痛苦的一方為了得到想要的答案我隻能默默忍受。
    “那個人氣勢很足！”確認似地說著，桃樂茜扭過頭，憨厚的森人埃森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認真地點著頭，於是小姑娘就高興起來，手下更沒輕沒重。
    我居然開始擔心自己會有中年禿頂危機。
    “帶著三個人不用法陣進行短距離移動可不容易呢，”小姑娘繼續往下說，臉上露出一片憧憬：“很強的天賦者，我喜歡強者——但我的埃森才是最好的！”
    我好像在森人綠得像樹皮的臉上看到了臉紅的時候才會出現的顏色。
    目光從埃森轉到桃樂茜，兩個人的互動很有趣！要是某一天我和傑洛也能相處這樣融洽就好了……
    等等！傑洛的天賦和利奧波特一樣是被鎖了的，四年來我從沒見過傑洛使用！而桃樂茜說“那人”不用法陣就能進行瞬移……所以救我的另有其人？
    那傑洛呢？
    桃樂茜一不小心踩滑了，從我胸口掉到手臂上，又麻利地往上爬。
    “你們有沒有見到一個黑發黑眼有點瘦的男孩子？”我終於找到機會提問：“他的名字叫傑洛，是我的養子。”我又補充一句，“我們之前一直在一起。”
    “你昏迷的時候一直在念這個名字，好像‘那位’也認識。他現在應該去中心城區打聽消息去了。”森人回答道。他的聲音非常具有魄力，但並不以氣勢欺人，更給人一種親近的感覺，“不用擔心。”
    這個身體果然是給累贅！我握緊雙手狠狠錘了一下床鋪，剛爬到胸口第二顆扣子的小東西又滑了下去，惱怒地瞪了我一眼，鼓著腮幫子又繼續爬。
    我抬起手臂把她托起來。
    湊近了看，小姑娘的眼眸居然是七彩色，果然是傳說中才有的物種啊！
    “你餓不餓？埃森和桃樂茜進城之後還沒有進食呢！”小姑娘細聲細氣地說。
    進食？找到傑洛之前我哪有心思進食！但看著小姑娘可憐巴巴的表情又把拒絕的話吞回去。
    掉頭問比較靠譜的埃森：“森人的食物和普通人類一樣麼？”
    埃森坐在窗邊不動的時候就像一棵樹，聽到我的話才醒過來匆忙點頭：“是的。”
    “那桃樂茜呢？”我用手指點了點小姑娘頭頂的一片綠葉一樣的裝飾物，小姑娘居然扭身躲開了，還齜著白牙威脅我。
    “呃……”埃森遲疑了一下：“露水，和花蜜。”
    好吧，果然不能期待傳說中的物種能夠和人類一樣，不過至少還不算離譜。
    我回憶了一下自己隨身攜帶的錢幣數量，再摸摸身上確認……
    肚子應景地響了一聲。
    埃森善意地笑笑，站起來去拿放在櫃子上的鬥篷：“我去找夥計拿點食物過來。”
    “哦，不，我和你一起去。”我趕緊坐起來。
    “桃樂茜也要一起去！！”掌心的小姑娘嚷嚷起來，拍著翅膀離開手掌一段高度又落下來，隻好坐在掌心眼巴巴地看著埃森把鬥篷披上。
    埃森披好鬥篷走到床邊，溫和地對我說，“你溺了水身體應該還沒好，‘那位’也叮囑我們好好照顧你，所以我和朵兒下去就好。”
    聽了他的話小姑娘得意地衝我揚揚眉，順勢從我掌心跳入森人伸出的巨掌，靈活地攀著對方的衣物又回到那團亂糟糟的綠藻似的頭發中。
    埃森帶上鬥篷碩大的兜帽，整個人就像被黑暗籠罩，讓我想起那隻巫妖，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個動作被他捕捉到，於是很善意地安撫我：“還不舒服的話可以多躺一會兒，我和朵兒一會兒就回來。”
    以前看過的書裏說森人是一種高大溫和對陌生人也充滿善意的種族，現在看來……的確如此。
    不想拂悖他的好意，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要乖乖地等我們回來哦~~”兜帽裏傳來桃樂茜甕聲甕氣卻不乏關心的聲音。
    我微笑著衝埃森揮揮手。
    對方點點頭轉身推開門，還特意小心地不發出聲音地把門關上。
    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直到森人沉重的腳步聲消失，我掀開被單下床走到剛才埃森拿鬥篷的地方。
    “水綠”靜靜地躺在那裏，就像任何一把普通的短劍一般，劍鞘帶著多年用過的痕跡，劍柄的金屬因為沒有經常握持的緣故顯得黯淡無光。
    把劍放回腰間才稍微安心一點。
    牆上有一麵缺了一角的鏡子，對著鏡子解開頭上的紗布，額角暗紅的傷痕告訴我頭痛的來源。我頓了頓，依原樣把紗布綁回去。
    窗台上有一本書，看起來是經常翻看的樣子，但保存的非常好，應該是埃森留下的。我在裏麵沒有找到空白的紙頁，隻能放在一邊。最終還是讓我在床頭的抽屜裏找到了紙和筆，雖然不確定森人是否識字，我還是留了言出了門。
    順著樓梯走下去是這家旅店的廚房後院，正好方便我不被埃森看到。以他的熱情說不定會押著我回房間呢！
    小心地避開過道上的雜物，經過虛掩的廚房大門正好有聽到有人在談論什麼。
    “說到底日光祭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比較粗魯的男聲：“那些白袍是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裏還是怎麼的？居然堂而皇之地要求我們店鋪掛上他們的日輪旗慶祝他們的節日！”
    我倒是忘了，四月城與桑澤村相反，不僅城主是黑暗天賦者，城裏的平民也是以黑暗信仰者為主。醫者大人表示壓力很大。
    “就是就是！”這是比較尖細的嗓音：“簡直欺人太甚！我看過不了多久那些白袍就得在城裏橫著走了！”
    “城主大人再怎麼寬容也不會放任他們這樣下去的。”這是插進去的另一個女聲。
    “照我說，城裏的告死者和那些往生者遲早都會鬥起來，咱們還是小心點，橫豎討口飯吃，可別波及到咱！”這是一開始說話的那個粗魯的男聲。
    我正打算湊近了聽，廚房的門開了，走出來一個圍著滿是油跡已經看不出顏色的圍裙，眼睛有點發紅的漢子。
    “你在這裏幹什麼？”這人眼睛一瞪，拎著一塊羊後腿走過來。
    “呃，我想問一下附近的藥店怎麼走……”我趕緊換上一副笑臉。
    對方上下打量我幾眼，目光集中在我的額頭，然後掉開視線：“從後門出去左拐，上了大街直走，看到摩奇糖果店往裏走就是！”
    他不耐煩地掉過頭往裏吼起來：“安德魯在哪兒去了！！！我要的香料怎麼還沒拿來！！”
    這應該就是這家旅店的大廚吧！我偷偷吐了吐舌頭，不知道這位做出來的味道如何，脾氣倒是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