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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百個DNA實驗機器人
一個月以後。
劉芊芊坐在計算機前麵工作,微微浮腫的眼圈體現出她的疲憊。莫漠在一旁的充電躺板上坐著充電,假眼睛大睜著盯著勞累的女主人,被假睫毛投下的陰影掩蓋的目光中竟全是擔心。當然,劉芊芊並未注意到這個細小的變化。
“咳咳……咳咳咳咳……”毫無征兆的,劉芊芊突然咳嗽起來,短暫的缺氧把她的眼淚都憋了出來,她試著憋一口氣,卻毫無效果,反而是越咳越厲害,仿佛要將五髒六肺都咳出來了一般。
“芊芊,你沒事吧!”莫漠像受驚的螞蚱一般從充電躺板上跳起來,甚至沒有拔掉身上的電線。莫名其妙的,他腦海中躍出了一些畫麵——是那個老婦人幫助老人止咳的動作。
抬手……撫摸……再收手……如此往複。
劉芊芊的咳嗽聲漸漸變小,也發現了身上還掛著電線的莫漠正在笨拙的拍著她的背,眼神中全是詫異,但她什麼也沒有說,權當是莫漠的軟件自帶功能。
莫漠舒了口氣,卻不想在下一秒收到了十次錯誤指令的報告:
“指令錯誤,疑似病毒入侵,立即斷電!”
不會吧?!指令錯了?莫漠還沒想明白,身體上的電池便停止了供電。他來不及說話,便斷電倒在了地上,什麼也不知曉了。
莫漠醒來時已不知過了多久,隻是在微弱的光線中模模糊糊的看到了一張略顯憔悴的臉。
“芊芊……?”莫漠看清了那張臉,小心的喊了聲對方的名字,問了一個想問的問題,“我……斷電多久了?”
“很久了。”劉芊芊說,“我隻知道我守了你很久了。”看著莫漠愣愣的臉,劉芊芊又補充道:“你昏過去的時候叫了幾次我的的名字。”
哎!?莫漠吃驚了,怎麼會啊……自己隻是個高仿真的機器人,在沒有開機的情況下,自己竟然能叫出主人的名字?
真不可思議,就好像有聲麼東西在蘇醒一樣……
“來弄飯吧,我看新聞去了;我平時都隻有吃泡麵,所以你醒了就你來弄飯。”劉芊芊轉身走了出去,到門口時回頭說,“雙人份。”
1月8日,晚。
“芊芊,吃蛋糕了。”莫漠係著小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喊著一如既往的坐在客廳裏看新聞的劉芊芊,“今天你生日,我給你弄了蛋糕。”
這是他跟著劉芊芊的第二個月,兩人相處的已經很融洽了,隻是劉芊芊很不喜歡說話——當然僅限於對別人。其實莫漠知道他自己很是喜歡這個經常口是心非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主人,但他也知道,自己是個機器人,是一台冰冷的機器。
隻是機器。
“嗚哇?蛋糕?生日?”劉芊芊一頭霧水的在沙發上啃著牛肉幹,眨巴著浮腫消得差不多的眼睛問,“我過生?”
“……”莫漠無語了,“恩,我看你身份證上寫的是一月三十一號。”
“那就是吧,我來看看你弄的蛋糕。”劉芊芊說著,從沙發上跳下來,往廚房裏衝,卻不想一個不小心撞到了在門口的莫漠,應該是咚的一聲吧。
完了……鐵的,不知道多痛。劉芊芊心想,但沒想到觸感卻是軟的——跟人的身體一樣。
“莫漠,你怎麼軟軟的啊?”劉芊芊問。
“沒……我們去看蛋糕吧……”話語中全是敷衍和轉移話題的味道,不過好在劉芊芊對蛋糕的興趣大過了對莫漠為什麼是軟的這件事,所以莫漠才是過關了。
其實還有個原因,劉芊芊是相信莫漠的,相信他有事不會瞞著自己,所以就不去追究什麼了。
不過,這次,她該問下去的,如果她知道後來的話。
“真好看。”看著烘烤箱裏的蛋糕,劉芊芊低聲的讚歎著,原本灰色呆滯的眼神居然蒙上了一層點色彩,像是在回憶著什麼美好的東西。
多少年前的樹蔭下,老修女端給她的那一小塊蛋糕,和那個髒兮兮的至今都還躺在櫃子裏的那個玩具熊。
那些泛黃的記憶被翻了出來,似乎很美好,其實很糟糕。
糟糕到劉芊芊自己都沒有發現——她哭了,淚水流了一臉。
“我們去吃蛋糕,莫漠,”直到冰涼的淚水打到了她手上,她才回過神來,胡亂的擦了一把臉,“你說,你是不是會一直陪著我呢?”
莫漠凝視著她的眼睛,點點頭。
“這是承諾嗎?”她說。“如果是,你是唯一能陪我的人。也是唯一給我承諾的人。”
客廳開著燈,劉芊芊和莫漠都聚精會神的盯著電視上正播出的新聞——關於機器人的。但是他倆抱著不相同的目的:前者是想轉移一下視線,雖然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電視屏幕,但很明顯心不在焉;至於後者……他是想弄清他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不隻最近,還有他剛剛投入使用的時候他就發現自己可以在沒有軟件命令的情況下幹自己想幹的事情,並且還擁有自己的思想。更奇怪的是,他的身體開始變軟,變得有體溫,甚至還有輕微的痛覺;仿真的皮膚被割壞了會流血,最後它還能愈合……他沒敢把這些變化告訴劉芊芊。
就在剛剛,電視上的這則新聞引起了他的注意,沒準,他要找的答案就在這則新聞裏:
‘失蹤的第一百個DNA實驗機器人’
【5】離開
“據報導,DNA機器人實驗已大功告成:研究所共創造了100個可以戰鬥,采礦,收集資料,使用期在20至30年的DNA高端機器人。這個實驗充分說明了人造DNA的可行性,也說明了機械化外層空間探索作業已不是不可能的神話……”電視中播音員悅耳的聲音繼續著,畫麵切換到了聯合實驗基地裏——冰冷的鋼鐵管,巨大的機器,和裹得嚴嚴實實的工作人員——那麼熟悉。
莫漠如有雷鳴的大腦已經無法控製耳朵聽播音員後來報導的關於那失蹤的第100個機器人的信息了。
不知是由於新聞太吸引人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劉芊芊並未注意到莫漠的離開,也沒聽到那串淩亂的腳步聲。
電視上的畫麵仍在繼續。
莫漠再次檢查了衛生間的門鎖之後,便跌坐在了地上,然後伸手擦了擦滿額頭的虛汗。
那些熟悉的場景,熟悉的人,還有熟悉的培養罐……他想起來了,他把一切都想起來了……
他是這100個DNA實驗機器人中最先蘇醒的那一個,那時候,他跟普通的機器人唯一的差別就是身體中多出了一分人造的DNA。
睜開眼睛以後,看到的全是噩夢般的景象,就像來到了地獄——四周都是血和泡在福爾馬林中的看不清是什麼的東西。惡心,真的很惡心。
所以,在腦中樞控製芯片植入之前,他打碎了培養罐,逃跑了,跑到了一個機器人加工廠,洗掉了自己還未發育成大腦的芯片中的記憶,裝成了一個普通的機器人。
然後,被劉芊芊買走。
再然後,收回了在回收站瑞安安靜靜的躺著的記憶。
電視台的報告,除了炫耀功績以外,還有召回這消失了的第一百個或者第一個機器人的意思。
而他,這消失了的第一百個或者第一個機器人,被召回後隻有兩個結局:被留用,或者被銷毀。
“叩叩。”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隨之而來的是劉芊芊的聲音:“莫漠,怎麼啦?你跑到衛生間裏去幹嘛?你別告訴我你要上廁所。”
“芊芊,你想我陪你到老然後一起老死嗎?”沒由來的,靠著門的莫漠突然問了一個問題,問的很輕很輕,不仔細聽還會以為是錯覺。
門外的劉芊芊沒有說話。突如其來的沉默讓莫漠覺得有點措手不及,他後悔了,他覺得他不應該問,他倒是希望劉芊芊沒有聽見,或者把它當成了錯覺。
不過很遺憾,她聽到了,還聽得很清楚很清楚。
“想。”很堅決。
“但那不可能,你是機器,我是人。我會老會死,而你不會。”
“你的死亡,就是你全身的零件都老化了,壞了。”
“我不求別的,隻求你能陪我,到我死。”
“以後這種白癡的問題不要躲在衛生間裏問,出來。”
劉芊芊一句一句的說完後離開了,隨著“踏踏“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如果我說,我能變成人,能陪你到老然後一起老死呢?”直到聽不見劉芊芊走路的聲音了,莫漠才倚著門,輕輕的說。
劉芊芊晚上去上加班去了,空蕩蕩的公寓裏隻有莫漠一個人。他在收拾旅行箱,他要離開了。
DNA機器人最方便的就是可以有四種補充電能的方式:充電,食物,光能和粒子能。前兩項是每個普通機器人的配置,而光能和粒子能,是為了外層空間探索而專門設計的。
恢複了記憶的莫漠,很自然的開通了這兩項功能,所以,他獨自在外是不用擔心斷電的:雖然提供的電量很少,但隻要空氣中有灰塵,他都能自己充電。
輕輕的歎了一口氣,莫漠毅然決然的摁下了防盜門的把手,如魚一般擠出了門,一點聲音都沒有弄出來。關好門以後,他沒有乘電梯,而是從樓梯離開了,他想把自己的腳印,多留一點在這座公寓上,就想留遺言一般。
月光灑滿了整棟公寓,也照亮了莫漠離開的背影。
“對不起,芊芊,我留在這裏遲早會傷害到你,所以我必須要離開一會,可能會回來陪你到老,也有可能會再也回不來了。”
【6】抹殺
研究所是不允許非研究人員和普通機器人靠近的,所以在莫漠到達目的地以後,就被一個警察模樣的人給攔住了,他把他當成了人。
“這裏閑人免進。”警察很冷漠的說了一句話,揮著手示意他離開。
的確,莫漠已經完全長成了一個人的樣子——臉上長出的肉覆蓋了機械的棱角,原來僅僅是在機械骨骼外套了一層假皮膚的手現在也長的有血有肉,甚至還長出了指甲,而代替眼睛的攝像機被後來長出的晶狀體視網膜所替換……不被攔住倒也奇怪。
“我不是人。”莫漠想了想,從牙縫裏擠出了四個字。
這句話令警察大笑了起來:“你不是人,還是豬啊?”
“我是機器人。”
警察笑不出來了。擁有人的相貌,卻自稱是機器人?這隻能說明……
警察定了定心神,試探著說:“那你證明一下你是這個研究所失蹤的DNA機器人,有效就帶你去見所長。”
莫漠想都不想,摸出一把隨身的刀子,割開了手背,鮮血從他割開的那個口子裏湧出來;借著月光,警察清楚的看到口子裏白色的肉,鮮紅的血管,還有鋼鐵的骨骼。
不用請示了……警察想,毋庸置疑的,這家夥就是那個DNA機器人。
又重新回到了這個地方,莫漠的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感覺,懷戀嗎?難過嗎?還是痛苦呢?
“到了,你自己進去吧。”警察指指鐵製的門,示意他進去,然後自己轉身走了。
真不知道會是什麼結局呢。莫漠想,有可能會在退役之後回去?大概會死?然後呢?芊芊會為他哭嗎?
切斷自己煩亂的思緒,莫漠伸出手去推門,被割傷的手背上血管暴突,卻感覺不到痛。
“你回來啦。”昏暗的燈光下,一個全身都裹在防護服裏的人坐在椅子上說話,聲音沙啞難聽,就像一頭瀕死的恐龍。他胸前的牌子上寫著兩個字——所長。
莫漠沒有搭話,隻是自顧自的環視著四周,隻可惜燈光太昏暗,什麼也看不見。
所長見他沒搭腔,便也不說話了,隻是靜靜的坐著。
不知過了多久,莫漠有點耐不住性子了,跟這種常年不說話的家夥比耐心就是必輸無疑,劉芊芊已經讓他領會了這個道理:“我回來可不是讓你們給我植入控製芯片的。”
“機器人,你是第一個敢提條件的家夥。”所長說。
“叫我莫漠。”
所長很長時間沒有接話,顯然是驚到了。
“我跑出去做了家務機器人。”莫漠解釋道,“這是我主人給我取的名。”
“可現在你歸隊了,我才是你的主人。”所長說,語氣沒什麼變化。
“現在誰是我的主人都無所謂了。”莫漠聳聳肩,“我在服役期會做一個絕對聽令的機器人,但之後,我請您可以放我回去。”
“為什麼非要回去呢?”
“告訴你了你也不明白,你們這些研究人員不懂愛。”莫漠飛快的接話,聲音中帶著含義不明的笑意。
被一個機器人嘲笑不懂愛,是可笑還是可悲?所長撓了撓頭,顯得有點窘迫。
又是一陣沉默。
“好吧,莫漠,你等一下,就在這裏。”所長站起身,往後麵的門走去,邊走邊說,“我去商量一下。”
公寓。
加完班回來的劉芊芊看見了擱在桌子上的信,上麵印著的是莫漠端正的楷書:
“芊芊,我走了,但我會回來的,我答應過你會陪你的,我隻是有些事需要去做。
以後不要對別人提起我的事,否則會有麻煩,你也別困惑我為什麼有自主行動的意識,也別擔心我會斷電或者別的什麼。
你自己要吃好睡好,不要老加班。我知道為了買我,你花了很多錢,你現在就當作重新開始,多試著去關心別人,了解別人,幫助別人,我相信每個人都會願意理你,願意同等的幫助你,關心你。我這一走,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任性的脾氣,你要記住,人不能一喂的索取,也要懂得付出。
X年1月10日,淩晨,莫漠留。”
終於,這個最後一個能陪她的人,也走了。
劉芊芊抓著信,眼淚不住地往外冒。莫漠這幾天這麼的奇怪,身體是軟的,把自己關到衛生間裏……她早就該想到的。
她回想著莫漠的點點滴滴,這個陪了自己不足三個月的機器人,竟是如此的遷就著自己,關心著自己啊。就是在最後,也要交給她處事的法則。
“我能再見到你嗎,莫漠。”劉芊芊望著太陽的輪廓,歎息。
密室的周圍如一的安靜,安靜得莫漠都能聽見自己半機械化的心髒跳動的聲音。他沒帶表,這裏也收不到時鍾的信號,所以他不知道時間已過去了多久,隻覺得時間如度過了一個世紀般的漫長。
他身後有根管子,正往外滴著綠色的液體,滴出來的液體被一個大桶接著,已經滿了,正在往外滲。
“吱呀——”座位背後的小門被人推開了,走出了一個穿白色防護服的人。
“商量結果怎麼樣?!”莫漠見所長出來了,衝上去趕忙問。
“答應你的條件。”所長說,“不過我們要問你幾個問題。”
“你問。”
“你自己跑回來幹嘛?我們整個團隊都很好奇。你為什麼不繼續裝成一個普通機器人呆在你主人身邊呢?”所長歪歪脖子,問,“不怕被我們銷毀啊。”
“我不自己回來,你們也能找到我的,一旦找到我,恐怕身為我主人的芊芊也會跟我一起被‘請’到研究所來吧。被抓到這裏來的人,這輩子還有出去的可能嗎?”莫漠想了想,又補充道,“我自己回來了,退役後我還能去找她。這樣,對她就沒什麼危害了。再說,DNA機器人算半個人,也享有人權,不會被隨隨便便銷毀掉吧。”
“你還真是想得慎密啊……”所長陰陽怪氣的嘀咕了一句推開了另一扇門,對莫漠說,“跟上來。”
雖然對所長這麼輕易就同意他的要求有些起疑,但莫漠遲疑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待兩人的腳步聲都聽不到了,另一個穿白色防護服的人才緩緩從藏匿的地方鑽了出來,他沒有裹住的嘴角掛著一絲寒氣逼人微笑,讓周圍的機器都止不住的打著寒噤。
“機器人,你還真容易相信我們呢,這麼快就放下了警惕……難道你不知道那些寫在紙上看起來光明正大的法律條文都是用來騙人的嗎?DNA機器人從來不會有人權這種東西……你們的存在的意義隻是聽令和戰鬥,然後被銷毀。”他邊說邊撥通了對講機,對那邊的人說,“機器人相信‘所長’了,準備行動。”
對講機那邊的人哼了一聲便掐掉了對話。他也沒怎麼在意,隻是收好對講機,從粗管子背後的一扇不明顯的小門離開了。沒人知道這間屋子裏有多少門,能走到哪裏去。或許每扇門後,都是一個死亡的陷阱。
“你把我們,研究所,還有這個計劃,都想的太簡單了,機器人。”
空空蕩蕩的房間裏,不知道是不是死神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