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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毓旻改變觀點,尋琴得見墨兒
    太子府,書房。
    容毓旻皺著眉,思緒萬千。
    他現在意識到,一開始,他對尋琴就帶著偏見,帶著不屑,為著他在自己麵前表現出來的淫蕩、低賤,從未用正眼看過他。
    其實,那個男子,真的很令人……心疼。
    上天對他太苛刻了,那些經曆,不該發生在他身上的。
    而那要是一個多麼高尚的心靈,才能全部忍耐,一直堅持呢?
    “墨兒,從今以後,讓我來保護你吧!我發誓,不會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這裏是……青樓?!……你不要碰墨兒,我替你賺兩個人的錢,求你了!……尋姨,你看得出來,我的姿色比墨兒要出眾得多,過幾年,我一定會更加漂亮,那麼,一定可以為你賺很多的錢,隻要你放過墨兒,我願意和你簽死契!隻要……你不讓人碰他……”
    “尋姨,讓人死的方法有千千萬萬種,想自殺更是擋也擋不住,你若是敢碰墨兒,我們一定死給你看!你是聰明人,得一個人賺雙倍的錢,還是一死兩命來得劃算?……而且,我是有那個資本的吧……”
    “尋姨,你不必催我,我自會去的!……就是那個老男人?……我自是不會反悔……給墨兒的居所安置好了吧?”
    “我要那種能消去身上痕跡的藥……”
    “墨兒,你知不知道,你就是我生命裏的太陽啊……我願意為了你,放棄一切,一切的一切……”
    “尋姨,我知道這個大老板惹不起,我自是會好好服侍,但是,我想帶墨兒出去玩一次……”
    “墨兒,你怎麼能亂跑呢!如果不是我忘了東西,你就要在這裏待一整夜了……別哭了,墨兒,哥哥不是凶你,哥哥擔心……哥哥也想爹娘啊,可是……墨兒,哥哥沒用……”
    “你……怎麼會在我房間裏?!……被追殺了?原來如此……唉,我這裏隻有一些金創藥,先試試看吧……你叫肅?……我叫尋琴……”
    “肅,你說你要留下?不,我救你的時候根本沒有想要你報答……好吧,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想請你保護好墨兒……”
    “那個客人喜歡暴力和血腥,我也沒有辦法……你幫我去和墨兒說一聲,今天不能去看他了……當然,我今晚還會接客的,你別用墨兒威脅我!……”
    “手指破了算什麼,隻要把琴練好就行了,你不是要我當眾表演琴技嗎?我怎麼會丟你的臉……但是郊外的蘭花不是開了嗎?我想帶墨兒去看……”
    “‘尋琴之夜’麼……無妨……”
    “墨兒,好吃嗎?……嗬嗬,你呀,病了就會挑食,明明我的手藝沒有廚娘的好,怎麼要吃我做的呢……你喜歡的話,我多做給你吃吧……”
    “傻墨兒,哥哥不需要你分擔什麼,你平安快樂,哥哥就滿足了……”
    “墨兒……”
    “……”
    竟是這樣啊。
    尋琴,尋琴……容毓旻默念著這個名字,心下微動,原來,實情是這樣。
    那麼這六年,你是如何忍過來的呢?強顏歡笑地在別人身下承歡,說著言不由衷的奉承,扮演著淫蕩的妓子,甚至在大庭廣眾之下表演脫衣舞……
    六年,心裏滴血地笑著,你是如何維持著媚意?身下車碾地痛著,你是如何高揚著嘴角?眼裏含情地望著,你是如何假裝著喜歡?一次次地承受屈辱,忍耐疼痛,你是如何熬過來的?
    夜深人靜的時候,你是否會難過,會擁著被子無聲地流淚?你是否會孤獨,也盼望著救贖?你是否無助,想要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天寒時你為墨兒加衣,是否也想要有人關心?口渴了你給墨兒沏茶,是否也需要有人疼愛?疲憊了你替墨兒撫額,是否也期盼有人為你遮風擋雨?
    不能倒下,還有墨兒。
    這些年,你是這樣想著的,才能堅持吧?
    尋琴,那個少年,真讓你疼愛如斯,犧牲至此?
    容毓旻輕歎一聲,心緒複雜。
    隱隱的,有一絲動容和……心疼。
    *
    太子府,凝星院。
    容毓旻踏入的時候,尋琴正在學習繪畫,他握著筆,有些心不在焉,絕美的小臉上肌膚皎白如雪,可那眸子下麵,竟有青黑的眼圈,顯得格外刺眼。
    “參見太子爺。”屋內隨侍的人見了,連忙跪地行禮。
    “免禮。”
    “謝太子爺。”
    尋琴一驚,立即轉過身來,下意識地跪了下去:“……參加太子爺。”
    容毓旻皺起了眉:“尋琴,你是將來的景王妃,見到本太子,是不用行這樣的大禮的,漾兒沒教過你嗎?快起來。”說到景王妃這三個字,心竟有些刺痛。
    “是。”尋琴心下頓時亂了,他一時沒注意竟犯了這樣的錯誤,容毓旻一向苛刻陰狠,不知道又會怎麼樣……
    “你沒有睡好嗎?”容毓旻很自然地問了出來。
    “……是。”尋琴一愣。
    “為什麼?”問完後容毓旻皺起眉,這樣子……真不像他,是在……關心嗎?
    “我……”尋琴囁嚅了會兒,不知道怎麼回答。
    “是因為陳子墨吧。”
    尋琴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本太子聽夫子說你學得很用心,那麼,今天你可以見陳子墨。”容毓旻說完看向尋琴,對上他小鹿一般楚楚動人的眼神,裏麵有驚喜,有疑惑,有不敢相信,還有……一絲感激。
    尋琴愣了一下才理解了容毓旻的意思,一個大大的笑容頓時在他臉上綻放開來,他連聲說:“謝……謝太子爺!”
    容毓旻看著他的笑靨,竟覺心神一動,不是為他的絕色之姿,而是……為那不加掩飾的喜悅,真實,動人,像雨後的幽蘭,空靈,純粹。
    容毓旻轉身,掩去心底的異樣:“來吧。”
    *
    太子府,如清院。
    尋琴心情激動,一路忐忑又期待,繞了很多個彎後,容毓旻走入一個庭院,尋琴立即跟著進去了。
    “哥哥!”
    一個身影撲過來,徑直抱住尋琴。
    熟悉的氣味令尋琴滿足地一笑,緊緊地回摟:“墨兒……”
    容毓旻看著相擁的兩人,嘴角不自知地露出一抹似有似無的弧度。
    良久,兩人才分開。
    “哥哥,我好擔心你,我這幾天一直都在想你,就怕你出事了……”墨兒說著,聲音有些哽咽。
    “哥哥也很擔心你啊,現在看到你的人,我才放心了。”
    “我沒事,哥哥,那你怎麼樣?”
    “我也沒事。”
    “哥哥,你睡得不好嗎?”墨兒心疼地撫上尋琴的臉頰,眼下那片青黑,讓他很難過。
    “沒什麼,那不重要,我以後都會睡得好的!”尋琴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兩人對視著,暖暖的情意流動。
    這,就是血緣的羈絆吧。
    尋琴突然想到容毓旻,他連忙看過去,隻見容毓旻冷傲著俊臉,陽光被他擋在身後,仿佛添了一分暖意,刀削般的線條都柔和了些,竟是那般優雅尊貴,如同天神一般讓人移不開眼睛,成熟俊美,精明睿智,就是這個男人。
    “墨兒,這是太子爺……快行禮!”尋琴有些心慌地別開眼,催促到。
    “草民陳子琴參加太子爺。”墨兒覺得容毓旻不凡,卻不知他的身份如此高貴,便行了個大禮。
    容毓旻研判地看了墨兒一眼,淡淡地說:“起來吧。”自走到主位上坐下了。
    兩人站著,一時有些拘束。
    容毓旻皺皺眉:“過來坐吧。”
    “謝太子爺。”尋琴和墨兒便坐了下來。
    容毓旻見兩人拘謹,不由得無奈,可他是太子,坐在那裏,便是不怒自威。
    “陳子墨,你近日都在幹什麼?”容毓旻隨意地問,想放鬆一下氛圍。
    “我就在屋裏看書寫字。”墨兒規矩地答到。
    “哦,住得還習慣吧?”
    “住得很好,多謝太子爺關心。”墨兒想起這不知道比自己原先住的奢華幾十倍的院子,便說。
    “有什麼需要的盡管提,本太子會吩咐人滿足你的。”
    “是,謝太子爺。”
    話至此擱了,實在是沒有可講的。
    “也罷,你們兩兄弟自己聊聊吧,本太子便先走了。”容毓旻見此便說到,他知道隻有自己走了,兩人才會放鬆。
    “是。恭送太子爺。”
    容毓旻敏銳地捕捉到了兩人臉上一閃而過的喜悅,他有些無奈,也有些……不高興。但他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尋琴和墨兒幾日未見,自是喜不自勝,見容毓旻走了,便沒有了拘束,不再壓抑心情,兩張笑臉一起綻放,竟比花兒美麗萬分。
    “哥哥,我好想你~”墨兒把頭靠到尋琴的頸窩,撒嬌似的蹭來蹭去。
    “嗬嗬,哥哥也想墨兒啊……”尋琴寵溺地勾起唇。
    兩人又靜靜摟了一會兒,氣氛溫馨而暖人。
    “哥哥,你不知道呀,門口站了兩個侍衛,跟鐵杵似的,力大無比,堵在那裏,我想出去找你都不行呢!而且一言不發的,我每隔一刻鍾就去吵一次,他們脾氣甚好,居然一直都沒搭理我呢!”“墨兒嘟著嘴說。
    “嗬嗬,太子爺的人嘛,自然訓練有素,他們不放你出去,也是服從太子爺的命令啊。”
    墨兒猶豫了一下,問:“哥哥,我們怎麼會在太子府啊?”
    尋琴皺皺秀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不想說就不要說說吧!”
    “墨兒……”
    墨兒笑著打斷尋琴:“哥哥,總有一天,我會長大的,到時候,就可以保護你、替你分擔了!”
    尋琴看著那笑靨,竟有片刻的恍惚。
    其實,這些年,自己拚命想保護的,就是這點純真和無邪吧!
    我的墨兒嗬……
    “哥哥,我畫了一副山行圖,你來幫我點評一下吧!”墨兒拉著尋琴的手往內室走。
    “好啊,不知道墨兒有沒有進步呢,哥哥很期待啊!”
    “當然有進步了,我可是冰雪聰明的陳子墨!”
    “嗬嗬,對,我的墨兒最聰明了……”
    尋琴笑著看向墨兒,心中多年不變的決心一如既往。
    墨兒,我要保護你,不惜任何代價。
    墨兒,你就是太陽,我生命裏的太陽嗬……
    *
    容毓旻抬眼看看窗外,已經是傍晚時分了,殘陽一道,如血般壯烈。
    他放下邊疆送來的加急密報,想了想,說:“刑,去傳尋琴一起用膳。”
    “是。”
    *
    尋琴任著幾個婢女給他沐浴淨身,換上一件昂貴的絲綢袍子,然後把他如瀑的墨發梳成一個高貴的公子髻兒。
    一襲青衫,素雅頎長,仿若出水芙蓉,天生麗質,無需點綴,自是傾國傾城。
    “尋公子,您生得真漂亮,奴婢從來沒有見過您這樣的美人呢!”漾兒不無羨慕地說。
    “是啊,真是美極了,怕是天仙都要慚愧呢!”另一個宮女符合道。
    尋琴略有些尷尬地笑笑,他生有傲骨,自是不願被人拿作女子比較,但他也沒有表現出來。
    這時他心裏是亂的,他不知道為什麼容毓旻傳喚他,一起用膳……
    多可怕啊。
    想到那雙仿佛洞察萬物,一分一毫都無法隱瞞的眼睛,尋琴就一陣戰栗。他從未如此怕過一個人。
    或者是,是敬畏吧。尋琴對容毓旻,一直是心存感激的。
    等會怎麼辦?尋琴忐忑地想,太子爺好像很討厭我,怎麼才能不惹他生氣呢?
    良久,尋琴歎口氣,他覺得就以真麵目相待吧,因為那個強大的男人,總能一眼看破他的偽裝,繼而投來輕蔑的目光——想到那目光,尋琴心底就微微發疼。
    “尋公子,該走了,不能讓太子爺久等。”漾兒出聲提醒,她把一塊貴重的玉佩係到尋琴腰間。
    “好,我們走吧。”尋琴斂去心底琢磨不透的情緒,深吸一口氣,踏出了屋子。
    *
    “給太子爺請安。”尋琴彎腰,行了一個禮。
    容毓旻抬起頭,頓時有些移不開眼睛。
    尋琴裝扮素雅清新,眉眼溫順清麗,絕色之姿仿佛高潔蓮花,純潔,無瑕,美得令人驚歎。
    很難想象這樣高雅脫俗的的男子,出身風塵。更難想象,在那種地方待了六年,他還能如此高尚美好。
    像一顆珍珠,沙石也難掩絕代的風華。
    “……不必多禮,過來坐吧。”容毓旻有些不自然地別過眼。
    “謝太子爺。”尋琴坐到他的右手邊,一桌的山珍海味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吃吧。”容毓旻淡淡地說。他是如此高貴優雅,就連吃飯,也有一股傲氣,舉筷間帶著迷人的氣質,仿佛高高在上的王——他也的確是王。
    尋琴低下眉眼,拿起碗筷吃了起來。飯菜很可口,他卻放不開,怕一個不小心就惹惱了容毓旻。而容毓旻也不說話,氛圍有些尷尬。
    “你怎麼不大夾菜呢?不好吃嗎?”容毓旻問。
    尋琴嚇了一跳,連忙搖頭:“不,很好吃……”
    容毓旻看見他驚慌的樣子,不由覺得好笑,夾了塊魚放入他的碗裏:“鬆花魚,是廚子最拿手的一道菜了,你嚐嚐?”
    尋琴說不清心裏是什麼滋味,他默默地把魚放入嘴中:“謝謝……很好吃。”
    容毓旻露出一個難得的笑臉——雖然轉瞬即逝,誰也沒有看到:“那就多吃一點吧,本太子看你很瘦啊,多吃點補補。”
    尋琴擠出一個笑臉,把容毓旻夾入碗裏的魚和肉全都吃了。
    “喜歡蛋羹嗎?嚐嚐吧。”容毓旻見此,又給尋琴夾了一些菜,要知道,以前這世上也就一人能讓他紆尊地夾菜,那就是容毓景。
    尋琴乖順地都吃了,隻是吃得有些慢。
    容毓旻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勉強,便問:“怎麼,不好吃嗎?”
    尋琴一驚,連忙搖頭。
    容毓旻皺起眉。
    刑從暗處走了出來,湊到容毓旻耳邊說了幾句話。
    容毓旻臉色頓時沉了,尋琴嚇得怔住,嘴裏的魚都忘了嚼。
    “尋琴,你很怕本太子?”
    尋琴勉強地勾起嘴角,答非所問地說,:“太子爺您英明神武……我很傾佩。”
    “你不喜歡吃魚和鴨蛋,為什麼不說?本太子夾了你就吃,都不會拒絕嗎?還是本太子有那麼可怕,你不敢拒絕?”容毓旻定定地看著尋琴,眼裏燃燒著怒火。
    尋琴心裏更是害怕,他就知道容毓旻反複無常又暴虐,這下可怎麼好……
    容毓旻深吸一口氣才壓下怒火:“你以後不要對本太子說謊,本太子討厭謊言……”
    “……是。”尋琴諾諾地答道。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全天下的人都怕容毓旻了。他真的……很令人害怕啊,一個眼神,就像大山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你聽話,做好本分的事,本太子就不會生氣,其實本太子是想對你好的……”容毓旻不再說下去,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解釋,但尋琴露出的害怕眼神令他很火大。
    “是,我會聽話的。”尋琴咬咬唇。
    “你……”容毓旻歎口氣,“吃吧,菜要涼了。”
    我很想告訴你,其實我並不是那麼壞脾氣的人,你不要怕我……
    一頓飯吃的,很尷尬。
    容毓旻見尋琴始終緊繃著,很不高興,不自覺地表現了出來,卻不知道這樣,讓尋琴更加地怕他。
    *
    27。尋琴遊花園,毓旻廢側妃
    是夜,金鱗院。
    月亮透過窗棱射進一片星光,如銀色的幕簾,又似籠罩的輕煙,淡淡地映著床上英俊不凡的成熟男人。
    容毓旻睜開了眼睛,他坐起身,有些失神。
    他夢見了尋琴。
    他仿佛是在遊覽尋琴的過去,從小到大的一些片段,甚至是他在尋陽樓接客的情景也是那麼逼真而清晰,恍若真的一般。
    容毓旻感到頭疼。
    怎麼會夢見尋琴呢?那些畫麵,是自己想象的吧?怎麼會去想那些呢?
    容毓旻弄不明白,所以他才頭疼。
    “太子爺,您怎麼……”侍寢的姬妾也醒了,看見坐著的容毓旻她嚇了一跳。
    “閉嘴。”容毓旻冷冷地道。
    那姬妾連忙噤聲,不敢再多說一句。
    容毓旻皺皺眉,躺回被窩裏,閉上眼,掩去複雜的情緒。
    *
    翌日,書房。
    容毓旻放下筆,想了想,說:“刑,去請尋琴到花園裏去,春花正好,一起賞吧。”
    “是。”
    容毓旻起身,準備出去的時候有個影衛走了進來:“太子爺,景王爺送來密保,千裏加急,親啟。”
    容毓旻神色一凝:“呈上來。”
    *
    這是尋琴這麼多天來第一次走出凝星院,呼吸到外麵新鮮的空氣,令尋琴不由得有些興奮。
    美中不足的是,墨兒不在場。
    看著園子裏姹紫嫣紅的百花,尋琴這麼想著。
    時下正是春意濃鬱的五月,今日陽光明媚,卻不過分曬人,暖得恰到好處,百花競放,花園裏一片勃勃生機。
    大紅色如火絢爛的芍藥,淡紫色如綢清雋的丁香,暖黃色如絨可愛的香櫞……還有白玫瑰、粉牡丹等貴重品種,有些叫不上名字,但是特別漂亮,一朵朵爭妍鬥豔,千姿百態,香味混合著,遠遠就能聞到,靜靜地欣賞一會兒,連心情都變得歡快輕盈了,像飲了自然的甘露一般。
    尋琴不由得勾起了嘴角,眼裏閃爍著熠熠的光芒。他不知道,他的美勝過百花萬分,那妖嬈的每一朵在他旁邊,都顯得黯淡無光。
    陪侍的四個婢女與其說是在賞花,不如說是在賞美人。羨慕的,讚歎的,驚豔的,卻唯獨沒有嫉恨的——身為太子府的人,她們都明白自己的身份。
    前麵是個拐角,尋琴正要轉身,不經意間看到了一朵綻放的月季,那白如雪的模樣著實惹人,尋琴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砰!”重物落地的聲音。
    尋琴感到自己被撞得有點疼,他看去,才發現地上碎了一個花盆,一株嬌豔欲滴的紫羅蘭已然摔爛了。
    尋琴一驚,還未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就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撞壞本宮的花!”許忻芸憤怒地斥責到。本來她在人前不會這麼沒有分寸的,但她忍了這麼多天,一下子爆發,也難以控製。
    “是啊,你也太不小心了,走路沒長眼睛啊,我搬著花呢,直直地撞上來!”瀲兒從地上爬起來,不滿地說。
    尋琴微微紅了臉,他正準備道歉,有個聲音先他一步。
    “大膽,你一個奴婢,怎麼敢這麼對尋公子說話?!”漾兒怒目相對。
    “尋公子?”瀲兒勾起嘴角,促狹地看向尋琴,“哎呦,尋陽樓出來的就是了不得啊,幾日而已,就從一個奴隸變為公子啦?”
    “你……!”漾兒氣得說不出話來。
    尋琴感到有些難堪,他皺皺眉,卻沒有說什麼。忍忍就好了,不要惹人閑話,自找麻煩。他想。
    見占了上風,瀲兒更加得意:“我可不知道有什麼尋公子,隻知道有個妓子尋琴呢!傳言那叫一個國色天香,媚術了得,指不定,這回也使了什麼不三不四的手段,迷惑了太子爺呢!”
    “放肆!瀲兒,再侮辱尋公子,小心你性命不保!”漾兒憤憤地說。
    瀲兒趾高氣揚地一笑:“嗬嗬,尋公子呀,你弄壞了忻側妃的花,該當何罪啊?”
    “剛才明明是你自己撞上來的,尋公子轉著頭沒注意,但你怎麼可能避不開,分明有意陷害!”一個婢女出聲說。
    “放肆!本宮的人也是你能這樣誣陷的?再有下次,本宮定會處置你的!”許忻芸沉聲嗬斥,然後看向尋琴,“尋琴,這花你怕是沒見過吧,是從南珣運來的極品,價值千金,你打算怎麼賠呢?”
    “忻側妃,您也打了尋公子,還想怎麼樣?”漾兒眯起眼,一副誓死為主的模樣。
    許忻芸輕蔑地看向她,不屑答話。
    尋琴看看漾兒,心裏有些感動,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痛也沒有那麼難以忍受了。
    “忻側妃,剛才是我不對,沒有看好路……”
    “尋公子……”
    尋琴示意漾兒不要說話:“花已毀,還望忻側妃見諒,尋琴甘願賠償……”
    “賠償?本宮不缺那些。再說了,你撐死也就是個男寵,拿太子爺賞的東西賠償嗎?”許忻芸冷冷地說。
    “……你想怎麼樣?”尋琴臉色又紅了幾分,鮮明的五個手印在白皙如雪的肌膚上顯得格外猙獰。
    *
    “讓荀看住景王爺,不要輕舉妄動,這八成是個圈套!臨陣換帥,一聽就有鬼!不是昏庸到了極點,就是另有玄機!”容毓旻點著桌子說到,眼裏閃爍著睿智的光芒,“這個新的主帥是什麼來頭?”
    “回太子爺,黎能出生名門,武藝高強,母族勢力雄厚。其人陰險卻不失為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善毒善謀略,還善——”
    “太子爺,尋公子與忻側妃在花園起了爭執……”
    容毓旻甩袍便走了出去。
    *
    “嗬嗬,本宮院裏有一株水仙,你如果照料好了,本宮也許會原諒你。”
    言下之意,就是把尋琴當作下人使喚。
    哼,本宮去不了凝星院,你就到芸露院來吧。看本宮不整死你!
    “原諒什麼?”
    低低的聲音令園裏的人俱是一驚,回頭一看,連忙下跪行禮:“參見太子爺。”
    “都起來吧。”
    “謝太子爺。”
    許忻芸瞥見尋琴行的也是躬身禮,不由得萬分嫉妒。
    “太子爺,剛才尋琴走路四處亂看……”許忻芸提起笑容,就要先行告狀。
    容毓旻看都沒看她一眼,走向尋琴,然後頓住,語氣不善地問:“你的臉怎麼回事?”
    尋琴不知道如何回答。
    漾兒連忙說:“太子爺,剛才瀲兒搬著那盆花從西麵走來,尋公子正好扭頭看花沒有瞧見,本來是不會撞上的,可那瀲兒不知道怎麼回事,直接撞到尋公子身上……”
    “太子爺,不是這樣的,是尋琴他沒有看路撞上來的……”
    容毓旻眸色一凜:“尋琴也是你能叫的?”
    周圍頓時氣氛冷凝,眾人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太子爺,奴婢該死……”瀲兒連忙跪到地上,麵無血色。看來太子爺,真的很寵他……這下,對上刀尖了,還是天下最利的劍……
    “倏。”容毓旻低喚一聲。
    一個影衛從暗處走出,對容毓旻附耳說了一些話,然後退下了。
    容毓旻臉色沉沉地說:“刑,本太子讓你傳的關於尋琴的命令,都讓你吃了嗎?”
    刑立即跪到地上:“屬下不敢。”
    “那你重複一遍。”
    “太子爺吩咐,尋琴是將來的景王妃,暫住在太子府,全府上下,不得怠慢。”刑一絲不苟地說。
    尋琴有片刻的驚愣。
    容毓旻掃了許忻芸一眼:“不要告訴本太子你不知道。”
    “太子爺……”許忻芸低順著眉眼,作出楚楚可憐的樣子,那副花羞月閉的模樣,倒真讓人憐愛,“臣妾知道,可是今日尋……公子碰壞了臣妾最喜歡的花,臣妾一時憤怒才打了他一巴掌,求太子爺看在臣妾愛花心切的份上原諒臣妾一次……”
    “愛花心切……”容毓旻念著,露出嘲諷的笑容,“許忻芸,這太子府,你怕是待不下去了。”
    眾人頓時一驚。
    “太子爺……您什麼意思?”許忻芸臉色大變,“您因為他,要趕臣妾走嗎?”
    “許忻芸,你有什麼資格跟本太子裝無辜?”容毓旻眼裏露出憤怒之色,本來這些他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但今日,他不知如何不能再容忍了,“別以為本太子不知道,紫羅蘭和西域冥香混合,是劇毒!”
    許忻芸臉色一變,她真的慌了,她好怕,這回容毓旻好像是鐵了心要趕她走!
    “太子爺,您說這話……臣妾在您眼中,就是這般不堪嗎……太子爺,臣妾跟了您八年,忠心天地可鑒,從不曾改變過,”許忻芸幾乎聲淚俱下,倒是真情流露,“這些年,臣妾盡心侍奉,努力做個好妻子,這些,您看在眼裏,半點情分也沒有嗎?……”
    “你和本太子談情分?”容毓旻冷冷一笑,“好,就談談情分吧,這些年,玲姬墜崖,殷姬毀顏,鴦姬發瘋,沐姬失蹤,甚至於魚姬慘死,哪一件你是你幹的好事?本太子不說,不代表本太子什麼都不知道!”
    許忻芸一驚,正要反駁,卻想起,眼前這個睿智的男人,從來不說無證據的話。
    她癱倒在地,仿佛一下子被吸幹了元氣,就像一朵枯萎的花,在蕭瑟的秋風中瓣瓣凋零。她感到心底很淒涼,良久才說:“太子爺,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忻側妃……”瀲兒連忙去扶她。
    “太子爺,我自十歲那年在宮中看到你,就失了心,從此我刻苦學藝,琴棋書畫樣樣鑽研,就為的是有一天能站在你的身邊,贏得你的目光……後來我終於如願地嫁給了你,我希望能做一個好妻子,能相夫教子、替你分憂,我希望能得到你的疼愛和關心……”
    容毓旻冷眼看著,心中無一波瀾。
    “我承認,我做了很多的錯事……那是由於我對你的愛,由於我的私心,我的妒意……我知道,你隻會不屑,隻會鄙夷我……可我的情,自始至終,從未改變過……”
    許忻芸看向容毓旻,眼裏滿是看破的絕望,又帶著一絲小小的,近乎奢望的期許:“但是,太子爺,我不後悔……我愛你……我真想問,你對我,有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歡?我這麼多年的付出,你看在眼裏,可有一絲動容?”
    容毓旻看向她,麵無表情。
    許忻芸苦笑一聲:“嗬嗬,我早知道的……是我自己傻,要再問一次,我早知道答案的……”
    尋琴突然有些心疼,歸根結底,許忻芸也不過是一個為情所困的女子罷了。
    “人生自古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啊!
    “不知太子爺要如何處置我?”
    “……你去隱香寺陪著姑姑吧,本太子希望你用一生為死去的她祈福,向善良而無爭的她懺悔,以洗去你一身的罪孽。”
    “我會用一生為你祈福的……為很多年前那個樹下吹笛的少年……”許忻芸勾起嘴角,緩緩地站起身,撫平了額前的一縷碎發,理了理略皺的華服。最後的時刻,她要保留作為一個太子側妃僅剩的尊嚴。
    “臣妾告退。”許忻芸盈盈屈膝,行了一個大禮。
    容毓旻冷淡地看著,不作搭理。
    許忻芸露出淡然一笑,褪去嫉妒之色後的那張笑靨,也是傾國傾城,她挺起胸,帶著最後的驕傲離開,路過尋琴時她停頓了一下,淡淡地說:“這世上,沒有什麼是長久的啊,尤其是情這一字,最是飄渺如煙。曾經緊緊纏著我的感情,沒想到到頭來,我能就這樣放下了。我仍然愛他,這一生隻愛他,可心境卻突然不一樣了,也許,不是隻有擁有,才能滿足吧。”
    尋琴一怔,耳畔隻餘許忻芸漸遠的聲音。
    “執念傷人,切莫執著啊……”
    *
    太子府,凝星院。
    “太子爺,藥。”刑遞上一盒藥膏。
    “嗯。尋琴,你過來。”
    尋琴略有些忐忑地坐到容毓旻旁邊。
    容毓旻打開盒子,沾了一些,塗到尋琴的臉上。
    尋琴頓時疼得齜牙,秀眉緊緊蹙起。
    容毓旻不由覺得好笑:“忍忍吧,一會兒就不痛了。”
    果真,抹上幾乎是眨幾下眼的功夫,就一點也不痛了,臉上冰冰涼涼的倒是頗為舒服。
    容毓旻麵上無波,心裏已經糾結成了一團。為人擦藥?他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紆尊降貴地為人做這樣的事……但看到那人露出舒服的神情,又覺得,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
    尋琴心裏也是無味夾雜,容毓旻能給他擦藥,的確讓他受寵若驚,容毓旻的指腹由於常年習武而長了繭子,略糙的感覺刮過細膩白嫩的肌膚,竟令人心底也泛起一絲漣漪。
    這個男人溫柔起來,怕是沒有人能抵擋他的魅力吧。尋琴想著,對於容毓旻,卻仍是怕的——他,總是喜怒無常,讓人琢磨不透。
    屋裏兩個人,一個仰著絕美的小臉,一個輕柔地擦藥,沒有人說話,氣氛安謐得微妙,卻帶著一分誰都沒有察覺的……溫馨。
    “晚飯後再擦一次,就能完全消腫了,中間不要碰水,知道嗎?”容毓旻合上蓋子,很自然地叮囑道。
    “……是。”尋琴有些無措地答道。
    容毓旻不禁勾起一抹極小的弧度,他心情愉快地說:“今天沒賞成花,那就下次吧,本太子還有事要處理,就先走了,你好好學習吧。”
    “是,恭送太子爺。”
    容毓旻瀟灑地走了,背影頎長挺拔,風度不凡,衣袂翻飛間迷亂了人的眼睛。
    尋琴不易察覺地歎口氣,拿起早上未學完的《以容治家》。
    *
    “太子爺,忻側妃的事情怎麼處理?”刑恭敬地問。
    “對外就稱她近來皈依佛門,深有感悟,一時有積善聚德之意,故決定到隱香寺參悟禪道,為皇家祈福。”容毓旻想了想,說。
    “是,太子爺英明。那今日之事……”
    “瀲兒,還有那兩個婢女,用點憶空水吧,其餘的,都是本太子的人了,自是不用擔心會有人亂傳是非。”
    “是。”
    “還有,今日之事,本太子不想再見到第二次,以後誰敢再侮辱尋琴,嚴懲不貸!”容毓旻眼裏閃過一絲陰狠。
    “是!那皇後娘娘那邊……?”
    “備轎,本太子親自去一趟。”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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