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前樸燦烈給你打了個電話，無非是噓寒問暖的問候，以及他多慮的憂心忡忡的關心，但他的語氣格外小心翼翼，讓你從中無端地覺察到不安。
    回程的飛機在下午五點後抵達F市。
    一大群人蜂擁而出，你匆匆和他們告別，在不遠處發現樸燦烈被他改裝過的拉風的大型機車。你在心裏躊躇了會兒，走過去打招呼。
    樸燦烈看見你一瞬間笑得傻兮兮的，還幫你扛起行李綁在後座上，然後跨上車拍拍身後的位置：“上來。”他不等你拒絕，把頭盔一把塞進你手裏。
    你上一世就偏愛刺激和速度。
    樸燦烈專挑些偏僻冷清的小路繞著走，不管不顧路邊立著的限速牌，把車速提到讓人膽戰心驚的速度。你揪著樸燦烈的衣服，死死閉著眼睛，耳邊迅疾刮過呼呼的風，聲音在耳邊擴大為震耳的噪音。
    進了市區樸燦烈才慢慢放下速度，可他並沒有要帶你回家的意思。
    你發現了氣急敗壞地猛拍樸燦烈的背，問他：“你要帶我去哪兒？”樸燦烈沒有答話，你從後視鏡裏看見他變得愁容莫展的臉，心裏有些不安。
    這份不安在你在酒店裏見到外公外婆的那一刻時得到了證實。他們千裏迢迢而來，風塵仆仆——這並不是什麼好事。
    白發滄桑的老人們站在你麵前，佝僂著背。外公皺起臉，原本鬆弛的皮膚很容易堆積在一起形成溝壑般的紋路，而外婆卻是笑逐顏開，看見你咧開沒牙的嘴樂得眼睛都眯起來。
    父母離異之後，是他們與你不離不棄。
    “外公外婆。”你的聲音細若蚊足。
    樸燦烈站在你身邊，悄然間握緊了你的手。
    外公是視力還不錯，他的臉一下子變得鐵青，手裏的拄杖隨之揮了過來。
    你不躲——老人的力氣並不大。
    “你的小兔崽子，白養活你那麼多年，沒往家裏帶過好的還給我學會往家裏帶男人是吧！”外公罵罵咧咧，手裏明明是虛張聲勢的動作卻未曾停下過，“膽夠肥啊！你這樣對的起誰啊！”
    你看著他憤怒，除了承受，就隻是木木站在原地，眼睛發紅。
    外婆過來阻攔，結果被力氣大些的外公推開，跌坐在地上。樸燦烈蹲下身去要扶，手還沒伸出來，察覺了的外公就將他一腳踹倒在地上。
    外公有些失控了。
    你知道外公是氣瘋了才會這麼做，他是軍區退休的幹部，半生的榮譽無數，看淡生死，退休之後也不求名利，但最看重的就是一張臉麵和在外的名聲。這些你都了解。
    “喜歡男人有什麼錯？”
    你努力瞪大眼睛，眼眶有些發酸。
    你知道遲早有那麼一天。
    或是圓滿結局，或是眾叛親離，都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你知道自己是gay那一年隻有十五歲，你看著影片裏兩具雄性軀體的交纏，默默咽了下口水，戰戰兢兢地去衛生間解決自己的生理問題。
    那時很好笑，你以為這是什麼難以開口的某種男科疾病，這種“認為”一直持續到你在網絡上被科普了“同性戀”三個字，你慌張過，徹夜徹夜無眠，最後寬慰自己“反正不傷身體，不過是性向問題而已”而放下一顆心。
    15歲，你對“同性戀”的認知，不過是“一個簡單的性向問題”這樣的認識。
    而樸燦烈，冉給你看到同性之間的愛情。
    他說，男女之間有愛有情，男男之間為什麼不能有，隻不過不能生孩子，還為國家省糧食呢。他說這話時昂著頭一副驕傲的樣子，讓你哭笑不得。
    你想，既然是愛情，那就找個愛的人吧。
    但這件對家裏二老刺激頗大的事，你還是決定等到有了非愛不可的人必須得到承認的時候再坦然地開誠布公。
    17歲的你，腦子裏都是粉色的浪漫細胞。
    但高考之後的那個假期，樸燦烈打亂了你的計劃。他知道你偷偷換掉了與他一致的第一誌願後，幹脆上門來“算賬”，在大樓門口喊著“金俊綿我愛你”喊得四周的鄰居紛紛探出好奇的目光，喊得你外公外婆的麵子掛不住。
    你一開門，他就衝上來抱住你。
    鄰居們的目光已經了然——原來並不是什麼玩笑。
    偏偏樸燦烈還不知大難臨頭，挽著你的手很認真的說：“外公，我要和俊綿在一起，我會好好照顧照顧他的。”他還賣乖地眨眨眼，表示自己的真誠。樸燦烈隻不過是想簡單地報複一下金俊綿的疏離和謊言，再借此把人劃入自己的範圍，他的想法簡單到透明。
    可他忘記很多外在因素。
    外公轉身進屋去。
    樸燦烈眉開眼笑，握著你的手捏的愈緊。
    外公走出來。他把收在抽屜裏的槍翻了出來，黑洞洞的槍口此刻對準了樸燦烈。
    你記得外公瘦弱的身子一直被氣得抖個不停，倔強的小老頭兒神色繃得緊緊的，幾乎是如雷霆炸開般朝你們怒吼：“滾！”
    你的心快要跳出胸口來。你沒有哭。
    而今你經曆過死亡，又在半途上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遇到的障礙必須由你披荊斬棘，但現在站在你麵前的是你至親。你覺得委屈——沒有人支持你。
    你問老人：“喜歡一個男人有什麼錯？”
    愛與被愛是生來的幸運，何必分清給予者和承受者的性別。
    愛著，不就好了。
    你跪下來。
    你咬著唇堅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