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七章 入府(四)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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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我再三詢問才曲折地找到夥房時,已經朝陽初升了。裏麵站站坐坐有七八個中年女人,全是下人打扮。我略有尷尬地剛自報來意,便聽北邊院落那傳來陣陣哭聲,像是有幾十個人齊聲哭喪,一時間,夥房院外的鳥雀全被驚得飛走了。
    “你也來的真不是時候!”其中一個大媽沮喪道,“二爺可是個大好人,可惜就這麼沒了!”
    我在府外擺麵攤那會兒時常聽人誇讚沈老將軍次子品行如何出眾,據說曾經沈老將軍有意將世襲的爵位傳給這第二個兒子沈拓峻,隻不過後來事情不了了之,想必有些事他這個當家人也無法專做主張。但自此事後,那次子的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以至於每天唯有躺在床上靠藥物與補品維持性命。謠傳這是其餘爭奪沈家爵位與家產的人暗中作祟,沈家老二人太過善良,故而禍不單行。
    記得我還因此跟大石打趣過。那時,大石問我想做好人還是壞人,我想也不想就回他自然是當壞人劃算,大石畢竟是個老實人,被當時還僅有十三歲的我的這番回答嚇得不輕,忙問我為什麼有這種想法,我就舉著隔壁那倒黴的沈家二爺做範例,說好人做的好事都被壞人受用,自己反倒因為壞人所為而栽運,那何必牽強自己呢。接著,大石僅回了一句立即顛覆了我幼稚的想法,他說,樸少爺也是受人尊敬的好人,那他所能接受且肯定的也必是好人。從此我重新端正自己的信念,默默朝著大石口中的“好人”標準進發。
    樸桑琊現在,一定在為他這個好舅舅的去世而格外難過吧。
    那些大媽們繼續歎息著,一邊抹淚一邊各自做著手上的活,速度倒是分毫未減。我不禁問起,你們不用去哭喪嗎?畢竟是大戶人家,我曾聽說那些人但凡家中有紅白之事,連看門的狗都要跟著感受氣氛。
    誰知其中一人立即回我一句——府中家規,沒有上麵的命令,家仆不得作出被要求範圍外的任何事,比如你要是家中哥哥結婚,即便是向管家告假,也極少有被準許的時候。接著她們又告訴我,在沈府裏,奴婢聽管家的,管家聽主子的,而這全府上下最大的當家人就是沈老將軍,也隻有他一人,但是他的那些兒子兒媳孫子孫女們也全是主子,所以首先聽沈老將軍調遣,其次才是那些小主子們。
    還“調遣”呢,這又不是軍隊。雖然從前聽說過,但現下我已算做半個沈府中人,一經確實便覺得這府中許多家規都太不近人情了。
    “你是新人,開始不適應,等習慣了就好了,”另一大媽安慰我道,“平日裏沈老將軍跟大老爺都要上早朝、大少爺跟樸少爺白天也要去翰林院當差,基本上都是程管家一人操心全府上下,有時候也有疏忽的地方。而你既然都簽了賣身契,若是實在受不了這裏,也沒法放你離開沈家,除非有機會被派到蘇州三爺、四爺那兒,那裏是沈家祖宅,規矩卻遠遠不如京裏嚴苛。”
    我曾聽說,當下沈老將軍所看重的年輕一輩便是嫡長孫沈明郃、外孫樸桑琊,以及遠在蘇州的三子的小兒子沈明蘇;而老好人二爺那好幾個子女都不是省油的燈,常在府中勾心鬥角弄得整座宅子都烏煙瘴氣。再說那小孫子沈明蘇,同我一般大也是十七歲,卻是個玩世不恭的少爺,常常因女色以沈家子嗣的架子待人接物,前些日子就因為他硬是要過過英雄救美的癮把沈家的門麵都敗光了,且學問上並非他表哥樸桑琊那般絕好,至今也能在科舉上出人頭地。
    想到此處我不禁又替樸桑琊拍手稱讚一番。如今他年方二十有三,是三歲能書、四歲能詩的神童,今年殿試他所書所答也叫皇上甚為滿意,本能一舉得冠,隻不過礙於他身份特殊,才沒有被劃進前三,而是算做一甲出身的進士,而如今他以庶吉士的身份在翰林苑受訓,將來極有可能成為朝中新一代的棟梁之才。。。。。。。
    我如數家珍般將自己對他的那些了解翻來算去,眼前七八個老女人還以為我是被這宅院裏的氣氛嚇傻了,喚了我好幾遍名字,我才晃過神來。
    “大爺房裏如今就大少爺跟早已出嫁的兩個小姐,他們對下人還算友善,隻要不犯錯,就不會被提到程管家那兒領罰;二爺那兒就不好說了,加上從夫家回來的大小姐,便是三位小姐、兩位少爺,他們那房的人到了哪兒都最難應付,你剛來這裏,就先熟悉夥房附近跟三等下人的住處,千萬別好奇去那些主子們院子轉!”
    我點頭,便把大媽們的話放在心上。
    “還有那樸少爺,他是沈老將女的外孫,從小就養在沈府裏。他這個人啊,什麼都好,待人更是謙和有禮,咱們下人都喜歡的緊,沈老將軍可是疼他了;隻是出身不比親孫子,但你也不能因此就同二房那些作踐的奴婢似的衝撞他。樸少爺眼下就要娶妻了,新娘子還是朝中要臣家的千金,以後會成什麼情況也不是咱們下人能討論的來的。”
    樸桑琊要娶親已是事實。我心中自嘲——雀子你就癡心妄想吧,人家前途無量豈會看中你,更何況你們還同是男人!
    不過好歹進入沈府是我多年來的願景,這樣便能同樸桑琊更進一步,即便他真娶妻生子了,我還是能照樣時常見到對方,偶爾還能攀談幾句不是嗎?
    接下來大媽中一個年紀最長的給我分配下任務——我來到夥房第一天的工作就是洗菜、切菜、洗盤子跟端菜,幸好沒人叫我去劈柴——我因為常年身體不好,可是做不來那些體力活的,從前跟大石住在一起,砍柴推車之類的重活全是交給他,他也從未抱怨過一句。沈府算上家丁,總共百餘人,這便是每天有一百多張嘴三百多頓飯等著夥房去準備,故而這裏總有忙不完的活,往往剛準備完午飯,接著連休息時間都沒有,便開始計劃下一頓的有關事宜,其間常有主子們身邊的丫鬟跑過來趾高氣昂地稱下午哪個時辰要吃什麼點心。
    “二瘋子跟大傻妞今天要的什麼”今日正被我撞見了第三個相同情況,並且這個一身一等丫鬟服飾的少女目光還對準桌上給大老爺準備的補品掃來掃去。
    “靈鴛姑娘,二房的大小姐今天點的玉米銀耳甜羮,二小姐要的紅棗梅花糕。”屋中領頭大媽迅捷地回應她,一臉鎮定。
    “那我家姑娘今天就不要這些,隻要是不跟她們重樣的就好——昨天她們點的那兩樣玫瑰糖餅跟元宵餅也不行!前天她們要的奶酥跟冰糖琥珀糕更不行!對了,晚上的胡桃酒可得給我留著,可別忘記了!”這個叫靈鴛的丫鬟撂下話正要走人,卻見我這個新來的正氣憤地盯著她。
    “看什麼看?!好個沒規矩的下人!”我被她激得險些要開口罵人,卻被旁邊大媽們一把拉住,以我是新來的作為借口,而將此事即和解過去。等這人遠遠離開後大媽們才告訴我,叫我別去管她們,那些人都是二房幾個小姐身邊的用人,平日攀比囂張慣了,她們提出的要求隻要不違沈府家規,盡管去滿足她們,就不會有太多事端。
    我聽後更是氣憤:“二爺才剛走,她們竟還有心情喝酒吃點心!”
    “二爺就是被他們那些不肖子孫氣壞了身子!”大媽們接著又是搖頭歎氣,同樣沒有忘記手中的活。
    當天午後,我還在夥房聽幾個大媽閑聊,便見府上兩個一等家丁領著五個男丁進來,交代他們幾人都是二爺喪期而特地找來的臨時下人,同我一起負責沈二爺下葬前夥房的食物準備。
    這段喪期大致分成以下三個階段:
    首先是頭七,沈二爺的屍身會被抬至靈台處,各房輪流去那哭喪。接著過了這七天,便是朝中官員或者登門拜訪,或者差人前來悼念以表心意,因為不光沈老將軍是朝中重臣外加三朝元老,他長子任職於戶部,次子重病前可也是名震遠洋的將軍,在軍中有一定程度的威信,如今算著每天多準備多少筷子勺子,我捉摸著朝中看望他的官人都能輪著告假兩日,由此可見,沈家在朝中駐根有多深。這樣再加上從寺院裏請來的和尚念經超度,可憐的老好人二爺死後還要供這些生前的舊識拜別個夠才能被遷往蘇州祖墳,自然等棺材到了蘇州,依舊又要在正式下葬前接受一遍又一遍繁瑣的儀式被那些甚至於一麵之緣都未有的人參拜。
    我從前私下裏就跟大石討論過,若是哪日先他一步去了,可千萬別像那些大戶人家一樣將我裝進棺材卻不扣上蓋子,任由左右鄰居抱著哭鬧的孩童沒玩沒了的悼念,如此隻會叫我更為死不瞑目。反正平日裏真正交往的人並沒有幾個,而我的心一直係在沈府內那個沈家外孫身上,若真有那日,就把我燒成灰,然後想法子將骨灰撒進沈府的圍牆內,最好撒在樸桑琊居住的院落裏,這樣我就能纏著喜歡的人“陰魂不散”了哈哈。說完我隨口問起已經聽過我一番言論而臉色略有蒼白的大石,他想了想,道:
    “你也將我燒成一把灰燼,裝進個小瓶子裏,帶在身上,今後挑著麵擔走南闖北,也算是讓我能借你見識到京城以外的地方。”
    其實我明白大石的意思。
    大石他老婆也就在六年前、我來京城的第一年裏從老家來看過他,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那女人,而後來每逢過年之際,大石都會稱回老家而離開一個月,可我清楚得很,他根本沒有去見我那隻有一麵之緣的嫂子,因為從他身上絲毫看不出身邊一個正常的久居外地的商販回家過節應有的喜悅之情。不過大石說過,我應該去做個好人,所以我從來不去拆穿他這一點。
    但退一步講,若非那時撿到流浪街頭的我,他那老婆也不會棄他而去,亦或是大石還不會像現在這樣被困在京城中,對此我一直都有種負罪感。而他每次同我談起應天府之外的世界,總是自信翩翩,口若懸河,有時候我甚至有種他其實是去過那些地方的錯覺。不過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大石是向往這些地方的,或許在某種意義上,正如同我向往著鑽進沈府的那堵牆內一般。
    而現在,他大概覺得總算離開我這個拖油瓶,能夠親自闖曆江湖了吧。
    當夜,我同另外五個臨時傭工分在同一間屋子休息。一天下來了活動量已經快到了我所能接受的極限,於是進屋後同其餘人說好各自床鋪,然後未多想什麼,倒頭就睡著了。
    接下來每一天都有許多繁複的活等著我去做。沈府上的三等家丁五更起床,而夥房的人五更便要生好爐灶了,其他諸如搬運食材、清理瓷具、挑揀、包裹等等,所有的一切,若是出一絲差池便會被那些一等家丁隨時記下扣去月錢,三天下來,我已經記不清這個月還能不能拿到薪水。我開始有些懷念從前跟大石在一起維持生計的日子,他總是任勞任怨做那些粗重活,就算我偶爾耍小孩子脾氣也毫不在意。
    最令我無法接受的是,在做工的這些日子裏我很少見到樸桑琊,即便見到,也是遠遠地從人群中瞥見他半個身影——乍一看這進府後的日子倒是與從前沒什麼區別,但我心裏卻不停告訴自己:至少我現在正在一步步走進他的生活了不是嗎?至少再也沒有從前那高高的牆頭阻擋我看到沈府中的一切,至少,他每日所用的飯菜多少出自我手。如此想著,便是鼓勵自己堅持下去,畢竟這條路是我自己選擇的。
    過了頭七,也剛好在端午之後,有一天因為廚房人手不足我被派去靈堂送供奉的點心,正從靈堂那兒小心翼翼地撤出來,畢竟那可憐的倒黴鬼沈二爺作為我長期以來吐槽的對象,實在難說他到了地府會不會知道我對他如此不敬而報複我。不過應該不會的吧,他可是個大好人。
    神遊之間,自己突然被人叫住,一轉頭,便見兩個麻衣裹身的少女身後跟著四個素衣丫鬟,目光落在我身上掃來掃去。
    “今兒個可是犯了什麼衝,區區三等下人都能來這兒裏跑來跑去?姓程的老頭是怎麼管教他們的!”
    “灝晨你也別覺得癔怪,是最近那人一死,從外麵招來不少不懂規矩的下賤人,你瞧瞧他灰頭土臉的矬樣兒——誒,你不是門口賣麵的嗎?!”
    能夠如此大膽說話的,再觀其年齡,想必就是二房的兩個未出閣的小姐沈灝晨跟沈灝霞了。於是我立即市儈地陪笑道:“貴府向外招人做工,待遇又好,當然小人可不是衝著那月錢來的,實在是平時備受二爺關照,才義無反顧地要來——”
    其中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的小姐沈灝霞隨即打斷我:“他認得你?他關照你什麼好處了?”
    我被她們如此直白地問話弄得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唯有硬著頭皮將謊話扯圓。
    “確切的說,是二爺他在世時最喜歡我做的麵,故而經常照顧小人的小本買賣。”
    “胡說!那人整日病者一張死人臉,連床都下不了,怎麼會出府買你的麵?!”
    我幹笑一聲,隻好將謊扯得更大:“誰說二爺非要自己親自來才能吃得到我家的麵?二爺神通廣大,隻要招招手,便有忠心耿耿的仆人聽後差遣,將二爺喜歡的取來、將二爺不喜歡的一拳揮開,而二爺痛恨的他們也會恨在心上——嗬嗬,這些二爺的私事哪裏能由其他不相幹的人過問的?他們配嗎?!”
    那兩個小姐非但未被我說得多麼麵紅耳赤,而是進一步追擊問我,頗有戰場上欲置敵人於死地的架勢。沈灝霞尖聲回道:“你嘴裏嚼蛆了你!下賤痞子就是下賤痞子,還有膽子跟我們叫囂——你知道我是誰嗎?本姑娘是府上的三小姐,是沈老將軍的親孫女,是你的主子!隻要我隨便吩咐一聲就叫你去程老頭那挨棍子、叫你一輩子隻能拖著一條折退走路!嗬嗬,怕了吧,後悔了吧,看你這個沒爹沒娘的小雜種,還不自己先甩自己嘴巴子,免得姑娘我親自動手!”
    從前受人欺負時,別人怎麼數落我都可以,但有一點,那就是我最忌恨他們說我父母、說我是沒人養的孤兒!雖然我早已對當年走散於災害中的父母毫無印象,但畢竟在我內心裏,我深以為他們是極其疼愛我的,至少曾經,我有一個溫暖而完整的家!我咬牙切齒地狠狠瞪回去,渾然當做沒聽到她剛才所說,可若她再是非難我,我才不在乎她是沈家什麼人。
    “好你個潑皮的賤種,你耳聾了是不是!”
    “等下——”次女沈灝晨擋住那即將衝過來要跟我撕扯的異母妹妹,卻也是滿眼狠戾,看得我一陣心寒,“這麼說你可是對那買麵的人相當熟悉了——我可不知道那老東西身邊還有這麼個靠得住的人——你可得告訴我們他是誰!否則我就說你是別人派來的奸細!”
    奸細,奸細,哪這麼多奸細!這兩個丫頭分明是沒事找事耍弄我!去你媽的,你兩個不孝順的白眼狼,二爺還未下葬你們就如此不安分,今天我不替你們那被你們氣死的老爹好好教訓你們我就不配暗戀樸桑琊!
    “你們兩個,都什麼時候還不規矩——今兒是你們父親的三七,是三七!”我剛欲放下東西卷起袖子,卻聽到身後不遠處傳來令人顫抖的聲音,不是那聲音多麼可怕,相反,這男子聲音洪鍾般響亮渾厚,卻是十分蒼老,然而令人畏懼的是潛藏的肅穆與苛嚴。
    眼前兩個少女外加四個丫鬟全低下頭哆嗦起來,完全沒有之前的囂張氣焰。隨著她們口中的“爺爺”二字,我再也站不穩了,轉過身就對著那人衣擺一下子叩跪下去,根本不敢看他現下的麵容。
    “老二既然喜歡你家的麵,你就再給他下一碗,算是他最後一次照顧你生意。”說罷眼前的素色衣擺便一下子離開了我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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